作者：寒星孤月
她真认识大将军，大将军可没表现出与这个秦家有关系，甚至他在知道秦子文被关在狱中的情况下都没去看过一次。
宋俨忽然就不生气了，和傻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她无奈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劝道：“秦家主，不是同姓一个‘秦’字就是一家人，攀附朝廷重臣可定‘诬罔’之罪，罪名一旦落实，轻则徒，重则死刑……罢了，你这样的症状看过大夫了吗？”
秦泰眼中惧意一闪而过。
去岁秦家亦有子弟进京赶考，曾有幸在街头见过大将军，据他们所说，大将军的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
又听说大将军是个孤儿，名为“秦固”，恰好，他也有个叫“秦固”的失踪了十九年的大儿子，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
但秦泰也知道，一朝大将军那是云端上的人物，位高权重，不是他能高攀得起的，他一开始也不敢声张，只忍不住在家中对着小辈吹嘘了几句，酒醒后也叮嘱他们不能外传。
若非今日被宋俨气昏了头，他也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但秦泰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即便他说了谎又如何，难道郇县这小地方还有人能见到大将军告他的状不成？只要没有人能拆穿，那他就是大将军的亲爹！
身体状况有所起色、终于被允许下床的沈明言溜溜达达过来看热闹。
他从门外探出头，“宋县令，发生什么事了？我好像听到有人喊‘大将军’？”
“殿……”宋俨刚要行礼，忽而想到沈明言身份是保密的而此刻还有闲杂人等在场，她急忙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笑道：“公子，没什么事，不过是些疯人妄语而已。”
秦岑不在意地瞥了堂上人几眼，而后警惕地替沈明言拢了拢披风，“外面风大，担心着凉。”
沈明言其实挺热的，他扯着秦岑进屋，就想伸手去解披风，被秦岑不赞同地制止。
“可是屋里已经没风了啊。”沈明言委屈：“秦岑，你恢复记忆之后就不可爱了。”
秦岑面无表情。
秦泰觉得“秦岑”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是你们！”秦子文躺不住了，他看了看自己带伤的身体，再看了看光鲜亮丽的沈明言与秦岑，悲愤地质问道：“凭什么！宋县令，他们也是涉案之人，凭什么他们不用受刑！”
他的喊声有些太大，刚回府的秦固、慕容循、周文瑾三人听到动静齐齐皱了皱眉，不约而同调转方向去了正堂。
秦泰还在思索“秦岑”究竟是在哪里听过，余光正好瞥见刚进门的秦固。
“秦固？！”他失声惊叫。
秦固离家时也已有十二岁，而且假如光凭这张脸还不能说明的话，秦泰突然想起来了，当初被秦固一起带走的他的三子就叫“秦岑”。
在场的人因他这一句叫喊怔愣了一瞬，狐疑地看了看秦泰，又看了看秦固。
宋俨心里咯噔一声，她突然发现秦泰看上去居然还真和大将军有些相像……不会真是父子吧？
沈明言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老师，你们认识？”
秦岑更是一脸天塌下来的震惊，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秦固，胆战心惊问：“兄长，他和我们什么关系啊？”
秦固淡淡地瞥了秦家人一眼，然后他看向沈明言，目光下意识变得柔软，“公子，我与他们没有关系。”
他走到沈明言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半跪着双手呈递给他，温声道：“主人送信来了。”
当今皇帝的亲笔书信，也就沈明言可以坐着随意地接了过去。
但沈明言现在不想看，他将信草草塞进袖子，继续眼巴巴地追问道：“那他为什么可以喊出你的名字？”
秦固不想骗沈明言，他正犹豫要如何解释，秦泰先一步撇清关系，“是巧合，巧合而已，老夫也不认识他们。”
啊哦。
宋俨感叹一声。
第195章 往事
沈明言饶有兴味地看向秦泰，“我方才好像听见，你说当朝大将军是你的儿子？”
他又转头看向担架上的秦子文，弯了弯眼，“是你的大哥？”
秦泰心里发虚，嘴上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不错。”
“可你明明认识我的老师。”沈明言笑意盈盈：“我的老师与大将军都叫‘秦固’，是不是其实我的老师才是你的儿子，但你觉得他不如大将军身份显赫，你看不起他，所以才不肯认？”
“胡言乱语！”秦泰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却不能承认自己的卑劣，面红耳赤地反驳：“都说了是巧合，老夫就是不认识这个人！”
他才不要一对给人做家奴的儿子！
秦固当年带着秦岑离家出走，他原还以为这两人死在了外头，如今看来还不如死外面呢。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出去给人当牛做马，做这些下等人的营生，简直丢尽了秦家的脸！
他看着秦固与秦岑在沈明言面前卑躬屈节嘘寒问暖的样子，目光中忍不住露出几分嫌弃。
罢了，是他们主动离开秦家的，这可怨不得他。
秦泰嘴上否认，但可惜他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事关大将军家事，按理而言在场诸人出于礼数都该自觉回避，但无奈这件事实在太过吸引人，慕容循拉着周文瑾悄悄往角落里退了退，以使他们不那么显眼。
慕容司正掌管的风闻司情报网耳目众多，对于大将军的身世倒也曾听过一两句似是而非的传闻，从前以为只是捕风捉影，原来竟是空穴来风。
周文瑾缓缓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取出折扇展开，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格外怪异地看了秦泰一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种自作聪明的行为。
堂上一度极为安静，宋俨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一声：啊哦！
秦固见沈明言一脸兴致盎然，无奈地想殿下的性子和陛下还真是如出一辙。
“公子，”秦固不忍驳了沈明言的兴致，解释道：“我确实出自郇县，家中视我为奴仆，动辄挨饿受责，我不堪忍受虐待，又恐就这样白白丧命，便带了秦岑逃出家门，走出郇县之后，便有幸遇到了主人。”
之后的事情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帝王出巡捡了两个孤儿，启朝自此多了一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和一位已初露峥嵘的未来大将军。
一时说不清是谁更幸运。
秦固视帝王为改变了他一生的恩人，帝王又何尝不觉得他们是上天赐予他的将星。
虽然才否认过和秦固的关系，但秦泰还是恼羞成怒：“父母教子，怎么能算是虐待？秦……你家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不知感恩，不孝至极！”
秦固平淡道：“都短了。”
在场之中最难以接受这件事的事秦岑，他觉得这是他从小到大遭受过的最大的打击。
“兄长，”秦岑失魂落魄，悲伤道：“我不干净了。”
其实他离家时已经记事，但被沈阔捡走之后所过的日子与早年在秦家时相差太大，以至于时间一长，他便对自己的身世记不太清晰。
他问过秦固，秦固告诉他家中人已经全都丧命，世上仅余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相依为命。介于能想起的片段都极不美好，秦岑也就没再多想。
秦固见他这幅模样有些好笑，温声道：“你放心，我早就将自己卖给主人，再与秦家无关了，你如今只是我弟弟。”
谁让他被沈阔捡走时身无长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除了此身此命，实在没有旁的可以抵偿。
沈明言举手：“也是我弟弟！”
秦岑：“……”
秦岑大逆不道地将沈明言举起的手按下去。
沈明言的双手都被按住，他只能挪动目光看向秦泰，“这位秦家主是吧？你既然声称与我老师没关系，那你还要坚持你与当朝大将军为父子吗？”
“我……”秦泰毕竟心虚，一时不敢毫无负担地承认。
“我劝你最好不要哦。”沈明言好心提醒：“辱及大将军清名，就算大将军网开一面放过你们，以陛下对大将军的在意，也会让你们死得很惨的。”
他扭头看向秦固寻求认同，“是吧老师？”
秦固无奈地笑了笑，“是陛下宽宏。”
秦泰听他们一口一个“陛下”“大将军”的，本就不甚有底气，此刻更是胆怯，“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或许、或许另有误会。”
“既然是误会，还是不要声张为好。”沈明言笑着道：“若是再叫我听见你攀扯大将军，我就叫人用针线将你们的嘴缝上。”
慕容循伸出手指戳了戳身旁的周文瑾，小声道：“能让殿下说出这样的话威胁人，想必是很生气了。”
周文瑾深以为然地点头。
秦泰被沈明言这番大放厥词的话气得胸口发闷，可对方这副有恃无恐的姿态反倒叫他愈发忌惮，他谨慎地问：“不知公子身份？”
“我吗？”沈明言眨了眨眼，得意道：“我没什么身份，但我爹倒是有资格面见大将军。”
所有知情人：“……”
秦泰的脸色骤然变了，态度肉眼可见地恭敬了几分，理智总算重新占据了高地，他以防万一又多问了一句：“公子称呼他‘老师’？”
好脾气的沈明言当然是知无不言：“我爹请他授我武艺，我自当以师相称。”
听起来秦固是运气好到了一个比较良善的主家当牛做马？反正他们秦家让护卫教小辈武艺的时候，小辈可不会称呼“老师”。
但主家仁厚是主家的事，不代表他便不是下人了。
秦泰再度嫌恶地瞥了秦固和秦岑一眼，对沈明言友好道：“公子应当是第一次来郇县吧？若不嫌弃，在下愿尽地主之谊，陪公子四处转转，寒舍虽是陋室，倒也备得几样乡野风味，公子若不弃，不妨来家中坐坐。”
“这就不必了。”沈明言道：“我爹不让我和像你们这样的小人来往。”
秦泰被噎了一下，他想反唇相讥，又不知沈明言身份，只好忍了下来。
秦泰强行挤出笑容又寒暄了几句，也待不住了，朝宋俨告罪后又带着一家子人灰溜溜地离开，被抬着的秦子文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当大将军的大哥，看起来受到的打击也不小。
他们离开后，沈明言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他正要问慕容循此次外出可有什么收获，却见刚走出去的秦家人中又一人又调头拐了回来。
“小公子。”这人倒是比秦泰礼貌许多，先欠身微微一礼。
秦固看了她一眼，侧身先沈明言介绍，“是那位秦家主的妹妹。”
沈明言问：“与你的关系呢？”
秦固闻言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他温声回道：“并不相熟。”
那人倒不介意秦固这句“不熟”的评语，她问沈明言：“我想为秦固与秦岑赎身，还请公子开个价吧。”
宋俨：嚯！
其他人原本以为热闹都已经结束了，不想一山还有一山高，连忙站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竖起耳朵。
秦岑翻了个白眼，秦固微微皱眉。
“赎身？”沈明言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耳朵，忍不住笑了起来，“此事一来我做不了主，二来你怕是出不起价格。”
秦挽道：“公子若是做不了主，大可以书信询问你家中长辈，至于价格，在下虽不敢说豪富，但也有些薄产。何况不过是两个仆人，公子应当不至于狮子大开口。”
沈明言歪了歪头，疑惑问：“你要为他们赎身，是要让他们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