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闻人先生，”沈明言笃定地说：“你会改变世界的。”
在这一刻闻人衡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这句话并非是从沈明言口中说出，而是命运借了一个人的嗓音，穿过无数尚未发生的昼夜遥遥响在他耳畔。
他恍惚间抬手抚上心口，指下心跳如擂鼓，血脉里似有洪流过境，轰轰隆地响遍四肢百骸。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尚未成形的未来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而他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入口。
闻人衡向前一步，认领了属于他的使命。
第197章 私兵
郇县与宣城之间还隔了几个县，但距离并不远，送信的人两日便可来回，带回了沈乔的回信。
沈乔没想到沈明言居然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字里行间满是意外与欣喜，表示自己会帮忙的同时还殷切邀请沈明言若是有机会可来她的封地游玩。
沈明言觉得，比起两年前见面时沈乔的沉稳内敛，如今似乎是活泼了许多，总算有些少年人应该有的明朗朝气了。
沈明言欣慰点头，浑然不觉其实他的年纪比沈乔还小，这种长辈式的感慨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很奇怪。
但游玩暂时还是不能游玩的，沈明言还是很爱护他的小命的，在越国没被朝廷完全掌控之前，他还不至于以身犯险。
故意放走的商人们果然起到了作用，通过慕容循这段时间的调查，已经能确定“醉仙香”确实来自越地。
等待沈乔调查结果的这几日里，沈明言莫名其妙又病了一场，昏睡了两天，把太医令一个医者都急得嘴里长了两个泡。
他的情况稍好了一点之后，没等到沈乔的书信，反倒等到了亲自到来的沈乔。
“殿下？”沈乔看到沈明言吃了一惊，她担忧地问：“您怎么瘦了这么多？难怪上月陛下派人来越国取紫兰参，是为了给您调养吧？”
沈乔不得随意离开封地，此次是隐瞒身份悄悄到来的，她摘下帷帽，视线更清晰之后愈发觉得沈明言脸色苍白。
沈明言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神色无辜，“瘦了很多吗？或许是水土不服？”
其他人闻言也有些诧异，“陛下还派了人去越国？”
越国离郇县这么近，陛下居然没让使者顺便来看一下沈明言的情况？难道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小殿下在这里？还是因为在仙界看过了所以放心了？
沈乔点了点头，“当时我不在场，也是听说有京中来的使者去了越王宫取药，父王将现存的三株紫兰参全部献上。”
她狐疑问：“这些紫兰参没被送来殿下这里吗？”
难道是等着沈明言回京之后再用？可是太医令也在这里，有什么必要等沈明言回去？明明送过来这里更快。
其余人没有说话，沈乔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连忙打圆场：“或许是我消息有误，毕竟我久不在越都，大约只是错听了谣言。”
沈明言也没在意这个紫蓝参红黄参的，他巴不得自己不吃药。
沈明言问沈乔：“你怎么来了？”
提及正事，沈乔神色顿时郑重了起来，她直入正题：“殿下，我发现我父王养了一支私兵。”
沈明言“啊”了一声，“私兵？他是打算造反吗？”
一旁的秦固微微皱眉，“君侯，可知这支私兵有多少人？”
“我不太确定，但从藏匿军营的规模与运送过去的粮草补给来看，应当不超过两千人。”这还是沈乔往多了预估的。
沈明言让风闻司的人守在门口，对沈乔道：“你从头细说。”
沈乔点了点头，“我收到了殿下的信，便先在越地各大商行暗中查探‘醉仙香’的消息，可商人之中竟无人听闻过这种能令人成瘾的异香，我便查了一下我父王手底下人的行踪。”
沈明言既然给她写信请她在越国查访，便说明必有线索指向越国，假如连对利益钱财最敏感的商人都没听说过此物，那必定是有越地官府中人在暗中操控。
沈乔这些年看似一心经营自己的封地，实际上并没有打算放弃对越国的谋划，之前的留下的眼线棋子也都还在。
她不是嫡子，哪怕有皇帝撑腰也只能分到几个小县，可地盘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沈乔行事一向谨慎，如果不是因为沈明言送来的这封信，她还不舍得动用那些人手。不过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沈明言的人情比这些都要珍贵。
一查之下，沈乔发现越王名下有座山明面上登记着是无人居住，百姓也不准靠近，但却源源不断地有粮食运进去。
显而易见其中有猫腻，沈乔便往里多查了一些，结果就查到这座山里藏了一个军营。
沈明言觉得十分荒谬，“他该不会就想靠着这一两千人起兵吧？”
从太宗皇帝开始就在着手收回各藩国的驻兵权，及至控制欲爆膨的当今皇帝，更是大刀阔斧地侵吞各藩王在封地的权利，如今怕是藩王们的护卫部队指挥权都在皇帝手里。
所以越王偷偷摸摸养着的这一两千人能有什么用呢？如果被发现豢养私兵，那就是谋逆大罪，他死定了；如果他真的想谋逆，就靠着他养的这点私兵，那他也死定了。
哪怕如今朝廷大部分兵力都在草原与伊阗驻守，但光是京畿守军就还有三万，越王如果没有其他本事，恐怕连合阳郡都出不去。
诚然靖难之役朱棣手底下一开始也就八百勇士，但他爹不是建文帝，越王更不是永乐大帝。
“父王对这处军营看守极严，我不敢探听过深，不过我还发现这个军营里种了一片花田，不知是否是殿下您所说的奇怪植物。”
沈乔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她将手帕展开，露出其中几片干枯的花瓣，“殿下您看，可是您寻找的那种？”
干枯后的花瓣变得极薄，褪去原本浓艳的绯红绛紫，沉淀为一种暗哑凝固的深褐色，如同陈年的血迹。
沈明言有八成把握这就是西域商人所说的“醉仙香”的原材料，他叹了口气，将手帕连同花瓣转递给宋俨，“让那西域人仔细辨认，看是否就是‘鬼面娇’的花瓣。”
“是。”宋俨小心接过。
沈乔有些困惑地补充：“但这花并没被制成毒香，花谢后其蒴果被磨成粉末，父王将这些粉末作为给这支私军的赏赐。”
沈明言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这花没有被制成毒香……”沈乔被他骤然凌厉的神色惊得一怔，下意识重复了半句，随即才回过神来，担忧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沈明言毕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皇子，平日看着温软，可当他真正动怒时，就连身边的秦固等人都不由得微微低了低头。
但沈明言的怒气并非是针对他们，而他们对沈明言也有着绝对的信任，因此很快便从那一瞬的危机感中抽身，转而开始在意小殿下为何会动这么大的气。
“……没事。”沈明言的病还没好全，这样激烈的情绪翻涌上来又勾起了喉间的痒意，他不想让身边的人再担心，将涌至喉口的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他缓慢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尽量平静道：“鬼面娇被磨成药粉，口服产生的效果，要比‘醉仙香’强烈十倍不止。”
秦固一怔，追问道：“会怎么样？”
沈明言闭了闭眼，“如果只是‘醉仙香’，尚还能忍住戒断反应，但如果口服次数多了，即使意志再坚定，他们的身体也会控制不住对其上瘾，一旦停药，肉身与精神双重熬煎，生不如死。”
“父王用这种药控制军队？！”沈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也姓沈，她毕竟姓沈。
皇室的血脉造就了她天然的野心，可也给了她同等的责任心，她想执掌权柄，就有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生民负责的觉悟。
民间有传闻，一些江湖组织控制下属会用缓慢发作的毒药，如果规定没能在规定时间服下压制的解药就会毒发身亡。
这种事对在场之人来说不难理解，可他们没想到越王竟然也会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他若只是控制一些死士也就罢了，左右死士本来也都是见不得光的，在场的人也还没有天真到连这一点都接受不了。
可他要控制的是一支军队！是上千个活生生的人！
甚至这种东西比普通的慢性毒药更为可怕，毒药带来的至多是肉体上的痛苦，严重些也不过是一死了之，可鬼面娇会啃噬人的良知与底线。
药瘾上来后，父母妻儿可以抛诸脑后，恩义初心可以弃如敝履，原地便只剩下一具被欲望驱赶的空壳。
莫说慕容循等人随沈明言在现代见识了毒品的危害，即便他们还没见过，也不会容许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沈乔这一刻甚至希望是沈明言判断错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越王难道不知这是饮鸩止渴吗？历朝历代，要使一支军队上下齐心，需要主帅倾注多少心血，难道他觉得这是仅凭一味药就能代替的？
何况这种反人道的行为无疑是自掘坟墓，一旦事情传扬出去，天下必将人人得而诛之。
“或许不止是控制。”沈明言讽刺地笑了笑，“这样的药物会麻痹人的感知，能让人神志癫狂亢奋，忘却痛苦与恐惧。他大概觉得，这样可以使军队悍不畏死？”
然而他心底到底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叹了口气问：“沈乔，你能确定吗？”
沈乔沉默片刻，她忍下这一刻想要弑父的冲动，语气沉重又无奈地回：“我亲眼所见。”
第198章 灌药
“既然如此，那便尽快铲除吧。”
短暂的沉默后，沈明言的心情平复了许多，他冷静地安排接下来的任务：“我给父皇写一封信，请求他允准出兵。为安全起见，沈乔，你便也先不要回封地了……越王既对这军营看守极其严密，难保不会察觉有外人进入，宋俨，你将此事告知合阳太守，让她下令全郡戒严。”
他将目光转向秦固，微微笑了一下：“备战的事情，就交给秦大将军了。”
秦固抱拳一礼：“殿下放心。”
抛去这件事中令人发指的恶毒行径，解决起来其实并不困难，他们发现得还算早，秦固和秦岑正好就在这里，大军中最精锐的兵马也在这里。
沈明言自嘲苦笑，喃喃道：“这样看来，我还得感谢那些来刺杀我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刺杀，他就不会坠崖，不会阴差阳错来到郇县，在“醉仙香”还没造成太大危害之前就进一步发现。
慕容循张了张口，一时竟也难以反驳。
……
沈明言不知道他要感谢的“恩人”已经被沈阔下了大狱。
托福于四皇子跟在六皇子身边足够久，多少也能得知一些消息，他给出的证言虽然是伪造，大体听起来也像模像样。
煊赫一时的安成侯府，一夜之间被抄家夺爵，连旁支都受了牵连。
杨珩咬死此事是他一人所为，皇后与六皇子并不知情。
他当然知道将自己的妹妹与六皇子牵扯进来没有好处，相反，只要六皇子还活着，就算他死了杨家也会有希望。
但皇后不能真看着杨家人死光，她带着六皇子在长乐宫前跪地请罪，请求保全能保全一部分家中人的性命。
杨珩是肯定救不了了，刺杀秦王，谋逆大罪，死刑都算轻的了，皇后只想为杨家留下几道血脉，至少救下他兄长不满五岁的幼子。
皇后与六皇子在长乐宫外跪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被允许入内，彼时帝王正与最近颇为受宠的四皇子一同用晚膳。
帝王往四皇子的碗碟里夹了一筷鱼肉，笑吟吟道：“朕记得你最喜欢吃鱼了，你这张嘴挑，咸了不吃淡了不吃，尝尝今日膳房做的可合你口味？”
喜欢吃鱼的是沈明言，挑食的也是沈明言。
就沈明言对种种方面的挑剔程度，就算他坚称自己在蘅芜殿受了十四年冷落，那恐怕也是没有人信的。
四皇子没什么不满，他能给沈胥当十多年影子，就不介意给沈明言当替身，至少当他这七皇弟的替身待遇要好许多。
再者而言，他不会当一辈子替身。
四皇子神色自然地咽下那一块嫩鱼肉，乖巧地笑道：“多谢父皇，儿臣很喜欢，父皇您也多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