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说完就干脆地模仿着演员的动作，双手交叉相握，朝沈明言欠身一礼。
沈明言：“……”
虽然乔简的礼仪更加不伦不类，但沈明言在启朝呆了三年，已经形成了及时回礼的身体本能，现在乔简不让他还礼他才浑身不舒服。
沈明言无奈，只好道：“看起来应该是唐朝的礼，不过这个动作……”
他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亲自演示。
沈明言整了整身上的长袖衬衫，双手交叠并拢置于胸前，左手拇指竖起，而后微微欠身，动作并不复杂，与乔简表演的似乎也相差不大，却自有一种端肃如仪、清正如月的气韵。
一礼毕，沈明言直起身，笑道：“就是这样了，我已经演了，乔同学满意否？”
乔同学看呆了。
乔同学激动嚎叫，一把抱住沈明言的手臂，惊喜地胡言乱语：“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一样，明神，你就算失去了脑子，当花瓶也能活下去的。”
沈明言一时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好话。
乔简眼泪从嘴角流出来，他得寸进尺地央求：“下次、下次有机会，你能不能穿上汉服演给我看？”
沈阔得意洋洋，“不愧是朕的儿子。”
瞧瞧这身段，瞧瞧这气度。
杜鉴大不敬地想，太子殿下长成这个样子，和陛下您关系倒也不大，非要说的话，那他还是殿下的老师呢。
沈明言冷酷无情地抽回手，“不能。”
但乔简这话也提醒他了，随着时代更迭，多少前人的智慧已湮灭于历史长河，后人只能从侥幸打捞起的残片里揣度那些曾经存在过的辉煌。
过去的时间无从挽回无从观测，他却幸运地获得了一个机缘，得以溯流而上。
诚然启朝是一个平行世界，解答不了华夏历史遗留的未解之谜，甚至沈明言大约也难以借此找回那些散佚的典籍，但双方毕竟文脉同源，连诸子百家的思想都大差不差。
再说了，现代距离那些过往太久，许多字义都已难以分辨，但启朝可以啊！像一些难以释读的简牍草书，完全可以让启朝的博士去研究嘛。
沈明言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他对启朝问心无愧，自问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经由他之手做出的成果应该还算不错，但既然有了一个穿越的机会，倘若不能为他的国家做些什么，到底还是有遗憾的。
*
宣室殿。
如经一场大梦，白翎迷离惝恍。
帝王问：“如今你知道太子于我朝的意义了吗？白翎，沈明言若是再次在你的保护下出事，你便是天下的罪人。”
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斯人不在，如苍生何？
太子殿下是入凡尘拯救此世的仙人啊。
白翎忽而打了一个寒颤，而后她郑重下拜：“白翎，谨记在心。”
帝王微微颔首，“到太子身边去吧，昨夜所见，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是。”白翎道：“臣定当守口如瓶，不然，甘愿领死。”
……
早朝结束，沈明言又被沈阔拎回去用早膳然后喝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先是中毒，再是泗州赈灾泡在河水里，再是大冬天的坠崖落水，放在古代全都是极有可能药石无医的伤病，何况沈明言每次的治疗都称不上及时。
他发着烧都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去当铺当他的玉佩呢。
小殿下平时公务又多，时常熬夜，因此这脉象上还得添上一个“积劳成疾”，按照太医的说法，且还有的养。
不过太医开的药虽然难喝，但也确实有效，自从回了邺京，沈明言很长时间没有那种浑身上下虚乏无力的感觉了。
白翎默默地跟着他们身后，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小太子报道，而后宣誓效忠。
����她知道帝王的意思，暗卫只会有一个主人，帝王既然将她给了太子，那么今后她便只需要听从殿下的吩咐，保护殿下的安危。
而另一边，出宫的路上周文瑾拦住了顾听梧。
顾听梧冷淡抬眼，“做什么？”
“鸣鹤兄真是无情。”周文瑾笑吟吟地晃着扇子，“你来找我，请我带你入东宫见太子时的态度可非如此，如今用不上我，便要翻脸不认人了吗？”
“多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顾听梧略略一拱手，便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周文瑾伸出扇子拦在他前面，“在下现在就想用这个人情����鸣鹤兄昨日与殿下说了什么？”
顾听梧似是有些不耐，“好奇？你大可去问殿下。”
周文瑾道：“自你与殿下谈完，殿下便很为难，我想你我身为幕僚，应当为主君分忧才是，不该用你的心事让殿下发愁。”
顾听梧一怔，眼中也很快地闪过几分愧悔，然而嘴上却不肯退让。
他冷笑道：“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说这番话呢？”
周文瑾没有经历他的处境，他被殿下保护得严严实实，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嘲讽他的不安？
他多想也成为周文瑾啊。
与沈明言志趣相投，可以坦坦荡荡地表露相同的志向，放心大胆地依赖沈明言，在这朝堂之上无所顾忌地施展自己的才华。
可他和周文瑾是不一样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沈明言会喜欢的人。
他太功利，而沈明言太赤忱。
就连效忠时他也说谎了，彼时他并不在意小殿下有什么凌云志向，也并非感动于沈明言为难民的所作所为。
只不是过是因为杜鉴愿意让杜从愿跟着沈明言。
丞相爱子人尽皆知，于是他觉得，丞相的站队值得他赌一把。
第212章 羡慕
周文瑾晃扇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仔细端详着顾听梧的神色，片刻后，面上忽然浮起几分了然，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疑：“你在羡慕我？你以为我能在工坊外遇见殿下并且与之结交，之后又通过子遂情好日密，你觉得这些巧合都是因为幸运？”
“哈，”未等顾听梧答话，周文瑾笑了起来，他傲然道：“当然不，这是我费尽心思算计来的！”
他凭本事站到了沈明言身边，怎么就没有资格了？
难道在外遇见微服私访的秦王殿下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吗？难道在寸土寸金的工坊之外开店是容易的事情吗？
为了提高一点可能性，他足足买下了一条街！
难道结交丞相之子杜从愿是件容易的事情吗？难道认识了杜从愿就一定能保证可以见到殿下吗？难道见到殿下就能轻易得到他的青眼与认同吗？
他推演了数十个预案，准备了上百套话术。
什么机缘巧合？全是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仿佛没看见顾听梧忽然之间既羞且恼的神色，周文瑾敛了神色，平淡道：“顾鸣鹤，我并不关心你的想法，昨日愿意带你入东宫也只是因为殿下。你与我的主君会是这天地间最伟大的君王，所以你不该将你的卑劣设想放在殿下身上。”
顾听梧沉默片刻，他并非是容易低头的人，他也并非不善言辞，只是涉及到沈明言，任凭他有再多的巧舌如簧都用不出来。
何况……“你与我的主君”，即便周文瑾看不起他，也仍然认可他的身份和立场。
“我知道了。”顾听梧低声道：“此事是我错了，抱歉。”
周文瑾见好就收，他以扇掩唇，语气柔和了许多，“鸣鹤兄对错与否，非是我能评判的，你也无需与我道歉。”
他笑了笑，“你想保全二皇子，是为了太子殿下的名声吗？”
顾听梧略微一怔。
二皇子如何他并不在乎，或者说，无论从他个人的意愿还是从行事干脆的角度出发，斩草除根都更简单省事。
但序齿靠前的皇子全部出事，对沈明言的名声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沈明言并无过错。
只为了后世可能存在的这一点隐患考虑，都值得他再迂回一点，保全下一个二皇子。
这些话他并没有对沈明言说，他知道沈明言并不在意这种名声，小殿下认为能评判掌权者的唯有百姓，而百姓不会在意他是如何登上的皇位。
所以……
周文瑾含笑：“很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还是奇怪我为什么会信你？”
顾听梧默了默，片刻后微微摇头，同样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玉章是支持我，还是来劝我放弃的？”
这才是他惯戴的假面，丰神如玉松风水月，这两日心神震荡，尤其是在周文瑾这种能猜到他本性的人面前，差点就忘记演了。
周文瑾微微而笑：“都不是，我只想提醒鸣鹤兄，你的事情要快些处理好，我听闻殿下有意组建使团出使西域，以此连通商路，我以为此事非鸣鹤兄莫属。”
顾听梧也笑了起来，“不愧是玉章，殿下信重你，连这样的内幕消息也对你开诚布公。可惜我另外肩负任务，不能时时在殿下身边分忧，这些时日实在辛苦玉章了。”
周文瑾道：“为殿下出谋划策，亦是在下分内之职，谈何辛苦？”
两人阴阳怪气，顺便传递一些情报。
顾听梧发现周文瑾这个人虽然很讨厌，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譬如他说的某些话也挺有道理。
顾听梧想，他在二皇子身边耽误的时间确实也够久了，是该想个办法收尾脱身了。
分别前，周文瑾忽然略带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如若鸣鹤需要，我可与殿下说，在你身边安排一个探子？”
顾听梧：“……”
会同意这种要求的跟个变态似的，但顾听梧居然还真有些心动。
这世间的信与不信归根结底是因为双方的了解不够，如果他的所作所为都在殿下掌握之中，他又何必担忧殿下再对他产生猜忌？
谁会猜忌一个尽在掌握的棋子呢？
顾听梧是愿意的，他愿意俯首在颈上缠上锁链，将另一端交到他的主君手中，任由那绳索一寸寸收紧，掌控他的生死。
用性命作筹码，他才肯相信，自己的确有资格换来信任。
*
沈明言浑然不知他的左膀右臂互相看不顺眼，此时他正在与沈阔以及秦固、杜鉴开一个四人小会，主要内容是先前他对大将军提及的军制改革。
沈明言觉得那些厚黑学阴谋论也不可尽信，说好的帝王会介意皇子染指军权呢？他都主动避嫌了还被抓了过来。
可能也是启朝比较特别，沈明言感叹，多么坦荡清正的朝堂啊。
沈阔问沈明言：“何为军政与军令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