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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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鉴带着文武百官的述职状来找沈明言。
沈明言随手翻了翻，发现每个人都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大张，一个个俱是文采斐然，仿佛能用生僻词就不用常见词，看得沈明言略微头疼。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看文言文，但这东西真不是人看的。
“等各部官员就位之后，各部的文书行文也该规范一下了，写这么多甚至浪费纸张。”沈明言嘀咕一声，他又问：“先生，这些父皇看过了吗？”
杜鉴道：“尚未，陛下的意思，是先让殿下拟个名单出来。”
沈明言叹气：“这也太多了。”
但也没办法，这不是能假手他人的工作。
送文书这种跑腿的活原本只需要让个小吏前来，但杜鉴另有疑惑。
他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就见沈明言眼巴巴地望着他。
“殿下？”杜鉴无奈失笑，只要沈明言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天上的星星都可以给他，他温声道：“殿下有话还请直言。”
沈明言小心扯过他的衣袖，可怜道：“他们都说，我改革官制最大的目的是要夺先生之权。”
杜鉴没忍住，大逆不道地揉了揉太子的脑袋，笑着问：“殿下不是吗？”
“是。”沈明言问：“先生介意吗？”
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事情是他做的，杜鉴要是怪他他也认了。
三省六部制相比于三公九卿制，优势之一就在于权力制衡更合理，以三省分割相权，将权力集中到皇帝身上。
生产力不足的情况下，社会需要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而中央如果有能威胁皇权的权臣，那就更加容易生出祸乱。
杜鉴故作失望：“在殿下眼中，臣竟是贪权之人吗？”
那就是不介意的意思了。
沈明言眼睛一亮，晃着他的衣袖黏黏糊糊道：“我知晓先生为人，只是人言可畏，我担忧先生误解。”
有话就该提前说开，他又不是没长嘴。
“虽然臣不介意，”杜鉴又揉了揉沈明言的脑袋，“但您无需在乎臣是否介意。”
沈明言点头，“我不会意气用事，只是如若因此惹得先生不满，我会很难过的。”
他会坚定地做正确的事，即便再多人反对，即便杜鉴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他感到难过，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误解或是责怪，而是他又少了一个可以并肩前行的人。
杜鉴轻叹了一声，“臣担忧的就是这个。”
“先生怎么了？”沈明言眨了眨眼，没太听懂，“您方才似乎有话要说？”
杜鉴带着几分伤怀地看向他，苦涩道：“臣是在想……臣昨日与慕容司正闲谈，他提及今年查办的案子中，竟有三名是去岁科举取中的寒门官员。殿试时他们在崇政殿上立誓不负朝堂不负百姓，如今言犹在耳，昔人却已成了作奸犯科的贼子。”
三名听起来似乎不算多，可这才过去不到两年，一个人的变化难道竟可以这么快吗？
两年时间除了备受沈明言重用的周文瑾外，尚还不足以使其他人身居高位，可他们竟然已经开始贪了。
原来一个人的堕落可以这样轻易，不需要百分之百的利润，也许百分之二三十就够了。
沈明言觉得还挺巧的，他在现代刚和朋友们聊过这个话题，如今回到启朝杜鉴也正好提起。
沈明言道：“可是去年光是留在中枢的就有一百四十位官员，三名犯案，这不是说明还有一百三十七位尽职尽责恪尽职守吗？”
杜鉴无奈，他心想当时念着“屠龙勇士会变成恶龙”的不是殿下您吗？怎么如今倒是会粉饰太平安慰他了？
杜鉴说得直白了一点，“或许是还没被发现，或许是还没找到机会，或许是还不敢，抑或是目前的诱惑不够，也许再过两年，还能清清白白站在朝堂上的便十不存一。”
“啊？”沈明言觉得这件事给杜鉴的打击确实太大了，他唏嘘道：“先生，您好悲观呀。”
他想了想，斟酌地开导：“是人就有欲望，但一个人抑制不住贪念，不能代表这个人本来就是无可救药的坏人，也有可能是制度出现了问题。”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就譬如马克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针对的也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种生产关系����资本作为一种不断追求增殖的力量，会驱使人做出种种恶行。
杜鉴若有所思，他坐直了身子，请教道：“还请殿下细说。”
沈明言道：“答案已在先生口中，先生觉得他们是还没找到机会、没有胆量、诱惑不够，那就永远不要给他们机会，永远不要以超出他们承受限度的利益去诱惑他们、永远让他们畏惧惩罚与后果，那他们不就永远都不会贪了吗？”
杜鉴一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明言肯定地说：“让人不想贪、不敢贪、不能贪，前者靠教化，这便是官学育人时要考虑的事情，后两者靠律法与制度，如此能防得住八成的贪污。余下的两成人心志不坚，如何及时发现这等害群之马，不使他们对百姓造成太大危害，那就是风闻司和朝廷诸公要思量的事情了。”
作为现代通过诸多实践总结的理论体系，哪怕一个初中生都能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轻轻松松写八百字感想，但这对古人来说无意于振聋发聩。
不想贪、不敢贪、不能贪。
所以有了高薪养廉，有了《政律》，有了风闻司……原来殿下已经在做这样的事情了，他只看到新上任的官员里又多了三个贪官，却忽视了相比起从前贪腐之案已经少了许多。
杜鉴听得怔怔出神，只觉胸中那口郁气倏然散了大半，既觉惭愧，又隐隐生出几分振奋来。
他起身，朝沈明言郑重一礼：“多谢殿下，臣受教了。”
“先生言重了。”沈明言起身回礼，同样郑重道：“先生请放心，将来朝廷的监察只会越来越完善，人皆有欲，贪腐或许很长时间内都不能止，但吏治定会越来越清明。”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过笃定不够精准，又补充了一句：“至少我在的情况下会如此。”
他要是死了也管不了以后的事情。
杜鉴：“……”
第225章 请求
解决了心中如鲠在喉一件大事，杜鉴便也就打算告辞，然而临走前他看向沈明言，忽然再度欲言又止。
沈明言疑惑：“先生还有话想说？”
杜鉴今天好奇怪呀，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开口。
杜鉴踟蹰道：“恕臣冒昧，敢问殿下您……近期可是与陛下起了些争执？”
沈明言微愣，尴尬地笑了笑，“你们都看出来了啊？”
“关于顾听梧？”杜鉴欲盖弥彰地补充：“臣曾从陛下口中听说了一些。”
其实是在梦中听沈明言说的，但这个真相不能提及，只能让帝王来背个锅了。
沈明言迟疑：“也不全是……”
杜鉴笑了笑，温声问：“是因为殿下觉得将您也划入试探的范围，故而委屈吗？”
沈明言嘴硬反驳：“才没有委屈！”
然后他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父皇怎么什么都说啊？”
杜鉴难以解释，只能含蓄微笑，“殿下，以臣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应无试探殿下之意。他任由秦岑与顾听梧将事情始末尽数告知殿下，或许正是因为，陛下从未对殿下起过疑心呢？”
因为相信沈明言不会因这点小事怨上他，所以沈阔毫无隐瞒的打算。
因为相信沈明言哪怕心存几分芥蒂，也不会与他反目成仇，所以沈阔并不介意顾听梧在沈明言大谈特谈他那愚蠢可笑的推论。
沈明言怔愣了一瞬。
他很轻易就相信了杜鉴的判断，或许他本身也不愿意认为沈阔仍把他当做政敌去防备，因而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愧疚，“我误会父皇了？”
“是或不是，殿下为何不亲自去问问呢？”杜鉴温声道：“父子之间，总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是吗？”
沈阔现在就缺一个台阶而已，虽然让沈明言先行低头委屈小神仙了，但唯我独尊了大半辈子的帝王显然指望不上。
杜鉴安慰沈明言道：“殿下，虽然陛下喜怒无常经常莫名其妙折腾人，还刻薄寡恩稍不如意便当众翻脸，而且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话，甚至固执独断时常摆帝王的架子从不体恤下臣，以及……”
沈明言再度扯住杜鉴的衣袖，惊恐道：“先生，别骂了，别骂了。”
杜鉴笑了笑，补上最后一句话，“陛下的性子纵有千万般不是，您也是他这一切的全部例外。若是可以，殿下，臣想请您多信他几分。”
杜鉴这话说出口时甚至觉得有些倒反天罡了，他难道不该像其他太子党一样劝小殿下谨言慎行在君王面前不能太过放肆吗？
当真是稀奇。
或许是因为这几年陪伴陛下去往仙界，有了共同的秘密，故而关系也亲厚了许多？这也算是小神仙带来的福泽了。
“多谢先生提醒，我会的。”沈明言乖巧点头。
沈明言没想那么多，他还以为皇帝和丞相的关系一直很好呢，此事在种花家历史上也多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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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言开解杜鉴是头头是道，可是所有人����包括丞相在内����都会被律法及制度所管理、威慑，唯独皇帝例外。
皇帝如若变得昏庸无道骄奢淫逸，除非有人能把他推翻，否则没有人能够阻止。
可推翻一个皇帝何其困难，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要先毁掉多少人的一生，要让多少座城池为他陪葬？待有人振臂一呼天下景从，又会有多少人因他而死？
沈明言很难相信人性，可他相信他的智商。
所以就算有一天他变成了超级无敌大坏蛋，那也是聪明的大坏蛋，想要推翻他可没那么容易。
那这要怎么办呢？谁能阻止他？
送走杜丞相之后沈明言沉思了许久，让人去把周文瑾叫来。
……
周文瑾困惑地坐在沈明言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瞪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展开折扇虚虚一挡，截断了沈明言灼灼的目光，无奈道：“我的太子殿下，您有事但请吩咐，就算喜欢臣这双眼睛也可命臣剜下献上，何须劳您亲自来盯？”
沈明言：“？？？”
沈明言震惊：“这么丧心病狂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周文瑾无辜微笑。
沈明言于是从桌子下方取出一个盒子，将盒子打开推向周文瑾。
周文瑾低头一看，里面是一把匕首。
周文瑾：“……”
“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您也要做啊？”周文瑾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沈明言面无表情：“你想哪里去了？这把匕首是给你用来杀我的，如果有一天你认为有需要的话。”
周文瑾手抖了一下，扇子险些没有拿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