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他说到最后还给自己说生气了，语气中都带上了冷笑。
沈阔直白道：“朕选她来当这侍中，能力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会与杜鉴沆瀣一气，有她在门下省掌封驳之权，三省才真正能互相掣肘、彼此制衡。”
沈明言懂分权制衡，那是华夏数千年政治智慧沉淀下来的常识，而沈阔仿佛天生就是权术高手，攫取权力是他的本能。
沈明言知道这是沈阔在教他，有些话说出来不太光彩也有些残忍，但当皇帝的可以不用，却一定要会。
沈明言听得很认真，只嘀咕了一声“沆瀣一气”这个词用得好难听啊。
……帝王该不会因为王道敏甚至迁怒到了提出“求贤令”的杜鉴身上了吧？
不能吧？不能这么小气吧？
*
将任命官员的旨意下发，许赋与王道敏也已经在回京的路上，沈明言陡然清闲了许多。
他与沈阔商量过，彼此都认为启朝未来三年内的要务在于内政，对内休养生息，不适合再有大兴土木、对外征战等大动作。
大兴土木指的是宫殿、城墙、陵寝之类的没有用处之类徒耗民力的建设，一些必要的民生工程不在其中，譬如越修越远的驰道以及运河水利。
沈明言将之前画的设计图给了工部，由工部负责督造，需要的民工、粮款则由杜鉴的尚书省协调各部进行。
职权分明之后，各部效率较之从前提高了不少，沈明言又同步推行了文书规范流程，要求工作文书存档、上级安排任务必须权责明确等等，文武百官很快适应了这样高效而精简的工作方式。
百官的工作效率提升，同样也解放了皇帝……以及承担了大半奏折的小太子。
然而小太子是个卷王，他有点空闲时间就往百工院跑，多去了几次，见司工部已经开始造船，他忍不住萌生了一个想法。
沈明言想到什么就去做，于是小殿下雀跃地飞奔向长乐宫。
毕竟再怎么说他还只是太子，即便如今在所有朝臣看来帝王与储君一体，但有些事情还是得皇帝下令才行。
“济川济川，白翎白翎，你们快跟上！”沈明言一手拉一个跑得衣袂翻飞。
秦岑很无奈，小殿下一激动起来就喜欢拽着他跑，可是要配合小殿下的速度真的很别扭，他甚至都不敢用力摆手，只能把自己当成一块没有知觉被拖着走的木头。
但也不能完全没有知觉，他还得配合，因为沈明言拖不动他。
秦岑苦口婆心：“殿下，您慢些。”
秦岑觉得沈明言如果是希望速度快些，他可以背着他。
白翎也很无奈，她保护陛下是总是很省心，有时候只需要找个暗处猫着，大半天都不用动弹。
但小神仙总是过分活泼，大大增加了她的保护难度。
“父皇！”小太子风风火火地闯进宣室殿，内侍甚至没来得及向帝王提醒一声，只能急急忙忙为他推开门。
沈阔头疼：“你又要做什么？”
沈明言眼睛亮晶晶：“我想建一支海军。”
“噢，海军……海军？！”沈阔头不疼了，他将手上的文书往旁边一推，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两眼放光道：“细说！”
沈明言将身边的两人往前一推，期待地问：“父皇，您看让他们去训练一支在海上作战的军队怎么样？大海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土地，有数不尽的岛屿与资源，大航海的时代终将到来，谁先掌握海上的力量，谁就能在未来占得先机。我们现在的将士只擅长陆地作战，百工院已经在造船了，儿臣以为我们也应该有一支战无不胜的海军。”
第227章 故友
沈阔不止一次在现代听到沈明言的那群朋友迫切希冀他出海，他也记得他们启朝在海上寄存了许多金山和银矿。
如果不是不好暴露仙界，他早就和沈明言商量去取了。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朝廷也确实该休养生息几年，消化一下这段时间从仙界学来的东西，因此他也只能按耐下来。
但现在可是沈明言主动提出的！连小神仙都觉得时机到了！
那这还说什么？出海！出海！
沈阔对“战无不胜”四个字没意见，在他看来启朝样样都该是最好的，他们的骑兵能在草原打败生在马背上的民族，在海上自然也能成一方霸主。
他差点就要一口同意，紧急时刻意识到自己不该清楚太多海上的内情，因而不该有如此迫切的欲望。
沈阔轻咳一声，故作矜持：“你不是说近三年要专注内政，不对外征战吗？”
沈明言厚颜无耻：“只是在沿海驻军的训练基础上增加一些内容，而且出海、出海那是做生意，算什么对外征战？”
倘若对标华夏历史，这个时期海外各国都是十分“友好热情”的，应该会很喜欢和启朝互通有无，甚至白送特产也说不定。
当然，出于谨慎起见，沈明言派兵出去之前肯定会先让使团最大限度收集情报，这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他也担心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偏差。
沈阔故作犹豫：“丞相不会同意的。”
杜鉴倒是好解决，剩下两个人多半不会赞成帝王与太子如此土匪行径，虽说沈阔也能不管他们两个强行决定，但是王道敏这个混账东西骂人真的很难听。
难道要这么快把仙界的事情告诉他们吗？
沈阔既然敢给出这个丞相之位，此刻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仙界的事肯定不能永远瞒着他们，何况同为丞相，每次大半夜开小会只带杜鉴不带他们的话像什么样子。
但这两人甚至还没到邺京，一个多年未见，一个压根没见过，沈阔原本打算先考验几个月。
沈明言朝他眨眨眼，神神秘秘道：“我们不告诉丞相。”
本来朝廷要怎么练兵完全可以沈阔说了算，朝臣要反对也只是反对练兵背后的征战意味，而在百工院的大船造好之前，沈明言也并不打算贸然动兵。
沈阔豁然开朗：“建！建海军！五万够吗？”
沈明言连忙阻止，“太多了太多了！”
这么多人莫名其妙在海上联系游泳潜水开船作战，他说只是单纯演习，那满朝文武能信吗？
总而言之，在沈明言的极力阻止和沈阔陛下莫名其妙升起的兴致下，最终海军的人数初步定为一万。
至于练兵的将领人选，沈明言也带来啦。
他不算一个任人唯亲的人，但假如一件事他身边的人有能力做，他也不会故意为了避嫌交给别人，好处当然是要先给自己人的。
虽然有些任性，但也算人之常情，沈明言这样一想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秦岑当然愿意，他自然不懂帝王与太子之后的谋划，连“大航海时代”都听得一知半解，但练兵他就很开心。
他跪地领命：“臣定不负圣望。”
“臣……”白翎抿了抿唇，还是推辞：“臣能否留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
她本就不像秦岑除了自身武艺外还擅长领兵作战，她学的都是暗杀和审讯的手段，而且小神仙身边应该要有保护的人。
沈明言似乎有些疑惑，“留在我身边有什么好呢？你身手这么好，难道不想建功立业吗？”
他也知道白翎的兵法谋略较之其余武将要差一些，那也是因为她之前没学过，所以这次建立海军以秦岑为主，白翎跟着学一段时间，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但如果跟在他身边，那就只能当个护卫了。
沈阔以怪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沈明言，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啊？”沈明言心虚：“有吗？”
沈阔翻了个白眼：“你可是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能在你身边当个侍卫，对任何人来说都属于一步登天。”
黄让也就在沈阔面前称奴，他要是到了外边，谁不得恭恭敬敬称呼一声“中常侍”。
尤其沈明言一看就是不会亏待身边人的性子。
当个武将？那就只能从零开始浴血奋战，数次生死一线才有可能有资格站在金殿上，淹没在满朝文武之中遥遥参拜帝王。
“是这样吗？”沈明言犹犹豫豫，他嘀咕道：“但是……总觉得屈才了。”
白翎跪地道：“秦将军之才在疆场，臣之才、之所愿，皆在保护殿下，还望殿下恩准。”
“快起来。”沈明言道：“原也只是想给你多一个选择，你既然决定了，我自是不会勉强。”
想来也是，没有人规定武功高强就一定要上战场。
对于这个安排秦岑也很满足。
他喜欢军营，他想要保家卫国，抑或是开疆拓土，虽然在此之前他对海上的作战战术也只认识寥寥，但这只会让他觉得充满挑战。
前所未有之事，才能成全他的壮志。
但他放心不下他的殿下。
现在好了，白翎的身手秦岑是信得过的，他们俩堂堂正正切磋都只能打个五五开，而倘若两人生死对战，允许用上潜行、暗器等一切手段，最终胜者一定是白翎。
有白翎在殿下身边，他也能放心地去为殿下拿下大海之上那些“数不尽的岛屿与资源”。
*
不知不觉就到了太和二十五年的年底，沈明言见到了一位故友。
他收到消息后亲自去宫门迎接。
“方植神医，好久不见。”小殿下眉眼弯弯，满脸毫不掩饰的雀跃，“你是来邺京过年的吗？再过几天，邺京城会更热闹。”
方植含笑地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并非，老夫是专程来看你的。”
转眼已是两年多，小殿下长高了一些，只是比记忆中更瘦了，虽已是隆冬，但小殿下似乎比常人更加畏寒，身上拢着宽大的狐裘，脸色泛着微微不健康的冷白。
身为大夫的方植下意识皱了皱眉。
沈明言听到就笑了起来，带着小小的自得，“方神医想我了吗？”
方植的笑意突兀转为冷笑，“想来骂你了。”
当年势单力薄的皇子殿下如今已成了贵不可言的太子，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个平易近人笑意温软的小公子，是那个与百姓同吃同睡同站在河水中抵抗洪灾的钦差，是重新为泗州带来生机的神明。
于是方植不客气地上前几步拽过了他的右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诶？怎么一见面就要给我看病！”沈明言委屈，“方神医，这么久不见，难道你不想和我叙旧吗？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方植没理会，他连冷笑都笑不出来了，眉头拧成一团。
小殿下自顾自也能说得很开心：“方神医，你的医书编撰好了吗？邺京学宫里也收集了一些医书和药方，你要去看看吗？”
沈明言又往方植身后看了看，“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这两年怎么不收一个学生呀？方植神医医术天下无双，不传下去太可惜啦。”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图穷匕见，讨好地笑了笑：“所以你的医书写好了能不能给我抄录一份放在学宫里呀，我不会白要的，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呀。”
方植只觉得聒噪，他打断喋喋不休的小殿下，“皇宫，老夫可以进去吗？”
沈明言也不恼，他点了点头，“可以，神医要来做客吗？”
他一个太子，按理来说是不太好随便带人进皇宫的，但太子不能做的事情他也没少做，这点小事一会儿他去跟父皇禀报一声也就是了。
“带路。”方植对不爱护身体不遵医嘱的叛逆小孩儿没有什么好脸色，他瞪了沈明言一眼，“你现在先回到室内，不能再吹冷风，老夫需要在宫中住一段时间，为你调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