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沈阔能看出仙界的官府为何要打造这样的军队，他在心里吐出两个字：“民心”。
仙界将民心奉若圭臬，可民心，真的有这般改天换地的力量吗？
沈阔是不在乎民心的，他若真是在乎，就该学着他祖父那样装也要装出一副轻徭薄赋勤政爱民平易近人的模样来，就算大臣骂到他脸上都得和颜悦色地笑着说“爱卿所言有理”。
他若真的在乎，就不会好犬马好美华服，就不会毫无顾忌地有了钱就打仗以至于耗空国库，更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人致使满朝文武战战兢兢。
他当然知道失民心会使得群雄竟反天下皆敌，可得了民心，就一定能保江山永固吗？民心当真有这样决定皇朝兴衰的力量？
这个问题，沈阔从仙界想到了启朝。
*
八月流火，暑气蒸人。
洪水退去的土地还浸着腥臭的淤泥，头顶的烈日却已将空气烤得扭曲，湿热黏腻的风裹着腐味四处游荡。
即便沈明言早已千防万堵，下游县城终究还是爆发了疫症，起源于有人吃了被洪水淹死的牲畜。
沈明言虽然下令死于洪水中的尸体必须要焚烧，官府也一再反复强调，表示这些泡在洪水里死去的牲畜都带了疫，人若吃了定然染病。
可在这个通常只有逢年过节才沾得上荤腥的时代，百姓难免抱了些侥幸心理。
官府不许，那他们就躲在家里偷偷吃。
但也幸好沈明言多次强调，当地县令不敢疏忽，也顾不得治下发生瘟疫是否会影响仕途，发现开始有人批量生病后就立即将患者隔离，又尽快送了信去主城知会沈明言。
方植当即收拾了包袱向沈明言辞行，他本就是为了疫病而来，自然是哪里有病情便要往哪里去，怎会在意危险。
沈明言把抽空默写出来的几个药方塞到锦囊里递给方植，又把之前和太医说的理由拿出来说了一遍，“我有一个医术极好的长辈，此番他听闻我远行赈灾，特意给了我几个药方，只可惜明言愚钝不通医术，留着也无用，便转赠给神医，希望能帮得上忙。”
明言愚钝……
陈则行眼皮不受控制得挑了挑，一时竟分不清听到这几个字时的感受，只觉如鲠在喉。
如果殿下都算愚钝，那他们算什么？
方植心系疫区，也不及细看，收下锦囊便朝沈明言一礼：“事态紧急，老夫先行一步，万望殿下顾惜己身。”
疫病既已出现，隔离便是重中之重，务必不能任其蔓延开来。
出于有备无患的考量，沈明言下令主城及各县都划出隔离区域，又依症状轻重分区，不可混杂。与病人接触最密的家属，也须安置在症状最轻的那一区以防万一。
方植出发两日后，坏消息再次传来，龟山县也出现了十余例相同症状的患者，皆是突发高热，缠绵不退。
治疗的事沈明言插不上手，只能寄望于方植所带领的医师团队能尽快研究出药方，他只能尽力做好后勤工作。
沈明言认为生病了更要补充营养，这样才能提高治愈的几率，于是他在陈则行胆战心惊的目光中以一种“明天不过了”的态度“挥霍”般将粮食源源不断地发往各县。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虽慢，可市井之间自有口耳相传的渠道，何况沈明言为了防疫近乎封城，如此大的动静，根本瞒不住百姓。
换做从前，疫病二字足以让一座城池陷入崩溃。古往今来但凡大疫横行，疫区往往便是被朝廷抛弃的绝地，百姓除了坐以待毙别无生路。
可神奇的是，沈明言将下游县城爆发疫病的消息公之于众后，非但没有引发预想中的全城恐慌，百姓们反倒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们甚至吸取了这些染上疫病的人的教训，不仅自身严格遵守官府的各项指令，如果看到邻居偷偷打捞食用病死的牲畜，还会主动向官府检举。
大概是因为沈明言从未流露出半分要放弃他们的意思，他一直在不惜成本地救人。
陈则行没有看懂，倘若这件事让他来处理，他定然是要严密封锁消息，甚至张贴告示辟谣，以免引起百姓惊慌失措蜂拥出城，导致疫病四处扩散，一发不可收拾。
可沈明言所采取的行动与他所想完全相反，怎么反倒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他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既知自己的治理之法有疏漏，也不介意沈明言年龄比他小上许多，谦卑地上门请教。
彼时沈明言正在收拾行囊，闻言“啊”了一声，随口道：“因为百姓是很聪明的。”
陈则行怔了一下，“什么？”
沈明言又收好几只叫人用纱布缝制的口罩，这才抬头笑了笑：“我猜陈县令是奇怪，如今的百姓识字者寥寥，连官府的政令都要掰开揉碎说上好几遍才能听懂，为何我还会说他们聪明。”
陈则行面色惭惭：“下官惭愧。”
身为百姓父母官他本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但当时一瞬之间他下意识的想法确实如此。
“没什么，陈县令会这么想也没错，只是我说的聪明并非学识或是文采，而是求生之道。”沈明言语气平静，“民生多艰，能够在这世间活下来的百姓，定然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对于危险，对于时局的变化，他们或许比你我都要敏锐得多。”
就像雨季来临之前最先搬家的是虫蚁，并非它们比人类更聪明能观测天象，而是它们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湿。
它们知道，若不及时迁徙，等待它们的便是灭顶之灾。
时代的大山下，百姓也是这样的小小虫蚁。他们未必能理解官府每一个号令背后的原因，但他们自有自己的方式判断吉凶。
陈则行似懂非懂。
沈明言顿了顿道：“除了涉及到国家重要战略布局的机密，我不认为有什么需要隐瞒他们的。我们的同胞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不要敷衍他们。”
官府如果像防贼一样防着百姓，百姓自然会用同等的警惕来回报。
“谢殿下指点，下官谨记。”陈则行肃然一礼。
说完他才注意到沈明言的动作，“殿下这是？”
沈明言坦然道：“我打算去一趟洪泽县，看看方植神医那边的情况。”
“什么？”
“什么！”
还有一声来自刚从门口进来的小秦将军。
陈则行大惊失色，为了打消沈明言的念头，他甚至顾不得尊卑大逆不道地说：“殿下何必如此？如今神医已经在研发药方，殿下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怎么会？”沈明言疑惑，他伸出手指数：“我去了之后可以更方便筹措与调配草药，且我虽不通医术，但我知道一些防疫的手段，还可以将神医的救治经验第一时间总结推广……怎么会无事可做呢？”
“这些事情当地县令也能做，何须殿下涉险？”秦岑被沈明言这些话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殿下不能在主城指挥吗？”
主城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近的距离了，他都忍住了没有劝沈明言回京！
沈明言明白他的担忧，宽慰道：“好啦中郎将，我心里有数，你看我还给我自己准备了一坛酒精，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酒精可以杀菌消毒，你现在放心了吗？”
见陈则行和秦岑两人似乎仍是不愿放弃，沈明言抬了抬手制止他们的劝话，无奈地温声道：“我也不是非要涉险，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你们能明白吗？”
秦岑气恼：“殿下总是这样，可这天底下这么多人，殿下难道都要救吗？”
您怎么可能救得过来呢？难道您就不能分清轻重缓急，知道您活着才能救下更多人吗？
“为什么不呢？”沈明言微微笑了笑：“我当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我看见了一个，我便要救一个。”
配得感很高的沈明言骄傲宣布：“何况只要我过去了，哪怕我什么都不做，只要能看见我，百姓都会安心许多的。”
第91章 请医
雨停之后，自邺京至泗州的驿路便畅通了许多，何况当今帝王爱重七殿下，往来传信自然得快马加鞭。
否则，若是耽误了陛下看殿下的书信，影响了陛下的心情，倒霉的可是满朝文武。
于是泗州爆发疫病的消息很快送至朝堂。
朝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沈明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朝堂上毫无根基的七皇子，他以惊世之才与仁厚之心赢得了朝野上下的敬重，即便从未刻意结党营私，也自有一大批真心拥戴他的臣子。
甚至由于他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支持他的人还往往出自真心而非利益。
“陛下，瘟疫猛于虎狼，泗州眼下已是险地，万不可久留，臣恳请陛下下旨召殿下还京。”
“臣附议！陛下当初命殿下前往泗州本是为治理水患，如今洪水已退，河道疏通，殿下已然完成圣命。如今瘟疫骤起，非人力所能轻易遏制，若强留殿下在泗州，万一有个闪失，不仅是陛下的损失，更是我大邺的损失。臣请召殿下还朝，论功行赏，以彰陛下爱臣之心。”
洪水与瘟疫可不一样，洪水摧毁土地良田，关乎社稷根本，不得不治。
但瘟疫往往没有好方法，要么研究出药方，要么等得病的人全都死光，如此一来实在没有非要沈明言留下的必要。
且治理洪灾见势不妙尚可登高避之，可疫病无形无迹无孔不入，沈明言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无法预料的凶险。
十二冕旒垂落，看不清帝王神色，接连七位大人出列请命后，帝王抬手，打断了即将站出来的第八位大臣。
沈阔语气平静：“此事朕自有决断，不必再议。”
百官们不由得一愣。
皇帝此刻的态度太奇怪了，以至于满朝文武都不由得心生疑窦，难道是七殿下这桩差事办得实在漂亮也实在僭越，致使帝王到底存了些芥蒂？
否则，何至于殿下身陷险境，帝王却如此镇定自若，甚至完全没有将人传召回来的打算？
……虽说前段时间陛下对七殿下的宠爱有目共睹，可君心难测，帝王的恩宠本就如朝露易逝，如今有所改变似乎也正常？
中散大夫张荻出列：“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自七殿下抵达泗州以来已几近两月，却不曾见泗州太守有文书上奏。纵然殿下是奉旨钦差，总揽赈灾事宜，太守也当恪尽职守，协理政务，岂能将一应公务尽数推给殿下？此乃失职，臣恳请陛下治其玩忽职守之罪。”
虽不明显，但张荻此话问完之后，朝中有不少大臣更专注了几分。
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没比皇帝晚多少就知道耿诲被沈明言杀了的消息，耿诲从前给过他们不少孝敬，而今打狗也要看主人，七殿下说杀就杀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难道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储君乃至皇帝，以为可以生杀予夺了吗？
他们有心发难，却又忌惮陛下对七殿下的宠爱，故而特意将此事递给了个性耿直的张荻，他们也好看看风向。
“无需再度治罪。”帝王道：“他已领死。”
张荻闻言大惊，“纵然太守办事不力，或也罪不至死啊。”
帝王似笑非笑：“他贪墨泗水堤坝岁修粮款，致使堤坝年久失修，酿成此次洪灾。事情败露后还妄图行刺钦差皇子，如此大逆不道，难道不该死吗？”
张荻又是一惊，未料耿诲罪名如此严重，他踟蹰一瞬，不卑不亢地问：“臣斗胆，敢问陛下此罪可属实？可有罪证？”
耿诲死得突然，张荻没办法不猜测是他得罪了七殿下，被殿下一怒之下处死，而帝王为袒护七殿下才随口编造了这些罪名。
他亦极欣赏七殿下的惊才绝艳，却也不能就因此认定七殿下不会犯错。
沈阔出乎意料地宽恕了他的质疑，甚至难得耐心地解释：“慕容循奉命彻查天下田亩，其部下暗探呈上密报，言及泗水堤坝与朝廷文书所记不符。恰逢此次洪灾，朕便令沈明言前往赈灾，同时暗中彻查耿诲的罪行。沈明言于太守府中搜出赃款三万金，其余珍宝不计其数，现已统计入册。耿诲见事情败露，竟狗急跳墙意图弑杀皇子，被彭城驻军当场擒拿，事后彭城都尉也已向朕呈文书。”
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文书皆在，沈明言手中也有朕之密令，诸卿可还有异议？”
其实并没有献上密令的慕容循面不改色出列，朝张荻微微欠身，算是印证了沈阔的话。
见人证物证俱在，张荻松了一口气，“如此，是臣鲁莽了，望陛下恕罪。”
*
耿诲府宅里抄出来的金银沈明言都拿去购买粮食和药材了，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气甚至能给隔离区的病患吃上肉。
耿诲这些年定然没少贪，沈明言从他的主簿那儿查到了一个账本，账本上记载了许多笔金额巨大去向不明的赃款，不知被送去讨好哪个靠山。
沈明言猜测至少有一大半都送往了邺京，否则耿诲也不至于在此地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连杜鉴都只能听到他被伪装过的好名声。
只是到底有哪些人与他狼狈为奸，沈明言目前还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