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波椰奶青
当时伊卡洛斯待在病房里,手里玩着积木,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玩具熊, 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就无所事事地甩着玩具熊发呆。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 伊卡洛斯被吓了一跳。那人看起来有点吓人, 很高大,穿一身黑色外套, 帽子把整个头部罩住,脸上还蒙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隔着病房的玻璃看向伊卡洛斯, 眼神阴沉。
伊卡洛斯有点害怕。房间隔音很好, 他只能看见亲戚站在走廊里和那个陌生男人说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亲戚似乎说了很多话, 陌生男人只是沉默着, 偶尔往玻璃这边扫了一眼。伊卡洛斯觉得那双眼睛很冷,就用玩具熊挡住了自己的脸。
等伊卡洛斯小心地把玩具熊挪开一点时,陌生男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但亲戚又提高声音说了句什么。陌生男人停住了脚步, 像受了胁迫一样����当时的伊卡洛斯是这样想的。他担心,是不是亲戚用了什么手段, 逼那个陌生男人强行收养自己。
所以当伊卡洛斯被带出病房,被亲戚推到那个男人面前时,他很听话地跟了上去。他一向都很听话。
但陌生男人走得太快了,明明一瘸一拐, 看着腿脚不太利索, 步子却没有慢下多少。
伊卡洛斯追得吃力, 最后干脆跑起来,一把扯住对方的衣角。
陌生男人这才停下,低头看向他,那双眼睛落在他脸上,沉默了好一会,才放慢了脚步。
这样又看起来是个温柔的人。
于是伊卡洛斯跟着对方慢慢地走出医院,在大门口停住。
他非常震惊地看到外面的天是黑的,一场暴雨正在倾泻而下,漆黑的云层里不时闪过一道道闪电,雷声震耳欲聋。
伊卡洛斯被吓得时不时缩一下脖子,然后往那陌生男人那边靠了靠。
男人沉默地看着靠在自己身边的男孩,又沉默地看向外面已经积了几乎有鞋底那么深的雨水。过了一会,他开口了,声音在伊卡洛斯听来非常沙哑,像石头摩擦时发出的难听动静,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待在这里。”
伊卡洛斯就待在了原地,他当时还没有“被丢下”这个概念。
于是他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看那漆黑的天空,看四周被暴雨砸得噼啪作响的地面,时不时晃一晃手里的玩具熊。
风裹着暴雨扫过来,吹得他连连发出小小的惊呼,外面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极了。
很快,一阵非常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那个男人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他浑身湿淋淋的,手里提着一件雨衣,走到伊卡洛斯跟前蹲下,把雨衣仔仔细细地套在伊卡洛斯身上,然后站在暴雨里,盯着穿好雨衣的伊卡洛斯看了一会,一动不动。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把伊卡洛斯整个抱住,缓慢地站起身。
伊卡洛斯感觉到了温暖,同时,也感觉到了男人身上传来的、强烈的颤抖。他被轻轻放在摩托车上,看到男人微微松了口气,跟着跨上车座。
伊卡洛斯终于凑近了看清了那张脸,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皮肤,露出来的部分全被绷带缠着,只剩一双眼睛。那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只是在大雨里显得有些黯淡。
他开口问:“你受伤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只说:“抱紧我。”
摩托车启动时猛一发力,伊卡洛斯被那股惯性拽得往前扑,他下意识把男人抱得更紧,贴着的胸膛传来温度,底下心跳声一下一下,咚,咚,伊卡洛斯觉得新奇极了。
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来,糊了他一脸,又顺着脸颊往嘴里流。
伊卡洛斯不在意,他只觉得很刺激。
他看到街道从漆黑逐渐变得明亮,安静的夜晚慢慢热闹起来,车流不断,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跑过,扯着嗓子喊:“好大的雨啊!”
伊卡洛斯也跟着喊:“好大的雨啊!”
他莫名其妙地高兴,乐得把玩具熊乱挥,拿脑袋往男人胸口蹭。他贴着那片胸膛听心跳,咚咚咚的,在暴雨里反而格外清晰。因为动得太起劲,雨水一股股地灌进嘴里,他一边呸呸呸地往外吐,一边还在乐。
等红灯时,男人把车停下来,没说话,只把这个浑身乱动的小孩往怀里又揽了揽,弓起背替他挡下扑来的暴雨。
伊卡洛斯安静下来,目光越过男人的肩头看向街道。
旁边一家店铺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一群人冲了出来,手里拎着棍棒和砍刀。
当头的几个人正把大把钞票塞进口袋,最后一个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的头发,把他从店里拖出来,随手扔在路边,又笑嘻嘻地拿棍子往那人身上招呼。
另一个人拎着喷漆罐,在墙上歪歪扭扭喷了一行大字����【他被撕碎了!死了!】
伊卡洛斯认不全那些字,但他看见男人在暴雨里望着那一幕,那双露在绷带外面的蓝眼睛一点点泛起了通红的颜色。
伊卡洛斯手里的玩具熊慢慢停了下来。他重新贴回那片胸膛,那温热的皮肤底下,原本平稳的心跳正剧烈地撞着,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有雨水打在他脸上。伊卡洛斯舔了舔,想呸出去,却发现那味道是咸的,带着腥甜。
“待在这里。”
那个沙哑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随后,替他挡住暴雨的男人离开了。
伊卡洛斯坐在摩托车上,看着那个身影毫不迟疑地冲进雨幕,朝着那群歹徒扑了过去。
然后,男人暴揍那群歹徒。不,应该说……是他在被那群歹徒群殴。他被打进泥泞的水坑里,被踹进碎玻璃堆里,棍棒重重地砸在他脑袋上,砸出沉闷的声响。但他还是爬起来了,一次又一次,继续扑上去。
伊卡洛斯看了很久,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玩具熊拧了拧,挤出里面的雨水,然后慢慢从摩托车上爬下来,转身朝那片混乱跑去。
歹徒们注意到他了,他们嘻嘻哈哈地笑:“一个小杂种。”
有人朝他慢慢接近。
被打倒在地的男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血顺着绷带往下淌,混着雨水,在他身下漫开一片暗红色。他想把伊卡洛斯推到身后,想护住他,想重新站起来,但每一件事都变得那么难。伤太重了,几乎要把他撕碎。他只能倒在那片冰冷肮脏的泥水里,被雨水冲刷,被自己的血染红。
……但他不能死。绝对不能。
伊卡洛斯看到那个男人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在撑起来。他跑过去,抓住男人的手臂,想把他拉起来。
男人似乎感受到了那只手,但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沉默地往起撑。
歹徒们不耐烦了,隐隐的恐惧开始往上冒。
有人骂了一句:“该死,这家伙还挺能扛?”
他们举起棍棒,朝男人的后背狠狠砸下去。
棍棒落下来的那一刻,伊卡洛斯下意识扔掉手里的玩具熊,伸出自己的手去挡。
[他们从不知悔改……]
倒在地上的男人目睹着这一切,那双蓝色的眼睛映着漆黑的夜空、冰冷的暴雨、狰狞的面孔、以及那个扑过来的年□□孩。
仿佛重蹈覆辙。
仿佛有人又推开了一扇门。
总有人在死去。总有人在被践踏。那他们的正义,他们的道路����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伊卡洛斯被一把推开,在地上磕磕绊绊地滚了两圈。他趴着抬起头,就看见那个原本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已经握着不知何时夺过来的棍棒,反手狠狠砸了下去。
血顺着雨水淌下来,染红了地面,流进排水沟。
四周的路人隔得远远的,站在伞下,冷漠地望着这一切,没有一个人上前。
伊卡洛斯跑了两步,走到男人身边。周围已经倒了一地歹徒,没有哪个还能动。
他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
男人低下头,用那只缠满绷带、沾着血的手,摸了摸伊卡洛斯的头。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远处有灯光照来,一道身影从高空落下来,稳稳着地,刺眼的光把来者的轮廓冲刷得模模糊糊。
“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该离开那里的,你的伤完全没好!”那人喊,声音在发抖,“你甚至还和人交手,天啊……你的伤全都裂开了,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真的会死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那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不……我还不能死。”
伊卡洛斯仰起头想看他的脸,却被那只手轻轻按了回去。
“我很抱歉,孩子。”
随后,伊卡洛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再醒来时,又躺在那间熟悉的医院病房里。
玻璃外的走廊上,亲戚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道陌生又好像有点熟悉的身影����高定西装勾勒出结实的轮廓,手握一根黑色手杖,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隔着玻璃往里看。
与他对上视线时,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笑容温和而亲和。
伊卡洛斯被亲戚带出了病房。
“托马斯��凯恩,孩子。我来带你离开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托马斯��凯恩半蹲下来,把手杖搁在一旁,朝他伸出手。
伊卡洛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去,先伸手摸了摸托马斯��凯恩的脸,又试着扯了扯。
托马斯��凯恩困惑地看着他。
“你戴上面具了吗?还是你的伤已经好了?”伊卡洛斯说,“我不太确定……但你上次不是这样的。”
托马斯��凯恩轻轻笑了笑:“没有上次,伊卡洛斯。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也许你认错人了,又或者那只是一个噩梦。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伸手把伊卡洛斯拥进怀里,单手托住,另一只手捡起手杖,朝那没头发的亲戚点了点头,转身向医院门口走去。
没有黑色的天,没有暴雨,没有闪电,没有摩托车,也没有歹徒。
伊卡洛斯只看到一片湛蓝清澈的天空,看到温暖的阳光,还有和煦的风。
他往托马斯��凯恩怀里钻了钻,耳朵贴在那片宽阔的胸膛上,听到熟悉的、平稳的心跳声。
他紧紧抱住那只玩具熊,再也闻不到一丝雨水的味道。
*
“我很难过。你一直告诉我那个人从未存在过,那只是幻觉,是噩梦。但实际上是你戴上了面具,你用另一副面目出现在我面前,就好像重新再来一遍。”
原本平静的、有序的生活忽然裂开一道缝,缝隙底下是越来越深的、看不见底的未知。这种感受让伊卡洛斯既愤怒,又觉得荒谬。
他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里的沙哑,让语气彻底冷下来:“摘下你的面具。现在。”
他几乎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
面前那人始终一言不发,他站在原地,面具挡住了整张脸,也挡住了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伊卡洛斯看不清那底下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他一向讨厌这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何况他认识的托马斯��凯恩,绝不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
所以����
“你表现在我面前的那个托马斯��凯恩,也是你演的?”
伊卡洛斯几乎气笑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些搅成一团的东西压下去。
蝙蝠侠在听到托马斯��凯恩那个名字的瞬间,猛地朝欧米伽看去,他那绷紧的下巴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惊与不敢置信。
伊卡洛斯没留意蝙蝠侠的反应,他的目光已经彻底钉在欧米伽身上。
欧米伽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还没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