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寻秋野
众人回头望去,一个本子躺在下面的地板上。
那是个棕色的牛皮本子,被深色的麻绳绑着。
肃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什么,他瞳孔一缩。
“是个本子。”
粱月时把本子从地上捡了起来。他把它翻了一圈,道,“白落枫记笔记用的?”
“没见他记过东西啊。”施远道。
肃郁打断他们:“行了,闭嘴,给我。”
他侧过身,朝人伸出手。
俩人之间隔了将近一层楼的台阶,很显然够不到。粱月时便伸手把本子递给施远,施远又传给了几个人,众人轮流交换着,把本子给了肃郁。
肃郁把这本子捏在手里,转头往楼上走。
他低头看怀里的白落枫。
白落枫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随着他走路的颠簸而轻轻晃着。他紧闭着双眼,嘴边全是鲜血。
肃郁脸色越发难看,他把人抱紧了些,继续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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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化,医院外头的树还没长芽,干枯枯地像鬼招手。
外面云高风大,北风呼啸,输液瓶里还有一半的液体。
刚过完年开了春的这会儿,隔壁的老头走了。
隔壁的老头说的是住在白落枫隔壁的老头。但也不是住在他隔壁房间里的老头,是住在他隔壁病床上的老头。
俩人一个病房。
能跟白落枫住一块儿的,无外乎都是心脏有病的。
老头岁数大了,有心脏病倒很正常。这几年隔三差五地他就会来住院,医生说他是什么心律不齐和心衰。
老头心态倒是不错,他第一年住院进来就在白落枫这病房里,后来有几次没和白落枫一间,但总体来说碰上了好几次。
老头是高中语文老师,挺有文化,为人也和蔼,坐病床上闲着没事儿就给白落枫讲诗讲词讲古文讲散文。他的几个女儿儿子对他也不错,总是来看护他。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老头吃不下的水果就分给白落枫吃。
老头的年纪渐渐越来越大,白落枫眼瞅着他的变化一年比一年糟糕。
最后一次住院,他瘦骨嶙峋,最后话都有点儿说不齐了。
他情况越来越糟,白落枫在走廊里见过医生把他的孩子叫出去,嘱咐他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那年过年,老头就说想回家几天过年,过完年回来继续住院。
老头当时已经瘦得跟个骷髅似的了。
医院同意了,谁都知道那是老头最后一次跟孩子过年了。
他们嘱咐老头好好吃药,情况不对就赶紧来医院。
老头乐呵呵地说好,几个孩子把他扶上轮椅,老头跟白落枫挥手说再见,走了。
过完年,老头回来了。
第三天,老头的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第五天,老头走了。
肃郁来的时候,正好老头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被护士送去了太平间。他的几个孩子在走廊上对着医生点头鞠躬致谢,送了他们锦旗,笑着说谢谢医生这么多年的照顾。
白落枫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脸上被盖上白布的老头被推进了电梯,白落枫知道他要一路下行,去到地底下了。
老头死在过年之后。
外面过年的烟火味儿还没散完,老头便走了。他死后一切都很平静,孩子送给医生锦旗,谢谢医生多年的治疗,谁都没有大哭大闹,仿佛老头的死只不过是到时间了的一场大家早已接受的“注定”。
就像早上饿了所以吃早饭了,是工作日所以要去上班了,到年纪了所以退休了,老头的死好像也只不过是“到时间了”所以就“注定”了。
所有人都对此良好地接受着,没有任何一个人展现出丝毫的不甘心和难过。他们感谢了医生,又回身商量着葬礼的事宜,接着就和没事人一样都散开了。
肃郁沉默地陪他看着,等到晚上回了病房,肃郁说莫名其妙的。
“哪里莫名其妙?”
“亲爹死了,没一个人哭。”肃郁嘟囔着跟他说,“他们在搞什么。”
“就是因为亲爹死了,才没人哭。”白落枫说,“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就算亲爹死了,也不能在外人面前掉台阶,不能让家垮了。后事都得是他们去办,他们都得撑住场面。这样,那老头也才能放心。”
“很多家都会这样的。没哭也可能是反应不过来,一个人如果在你生命里占的份量太重,他死的时候你也不会有什么实感的。他太重要了,你会觉得他怎么都不可能会走的,所以根本哭不出来。”
肃郁听得懵懵懂懂的。他哦了几声,但看起来还是不太明白。
白落枫望向老头那张已经被收拾空了的病床,想着自己未来估计也会有这天。
“肃郁。”白落枫叫他。
肃郁仰起头去看他。
白落枫欲言又止,忽然发觉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病房里明明亮堂得很,他心里却黑压压的。死亡像医院里的药味儿和消毒水味儿,到处都是。
于是白落枫笑了声,没头没脑地说:“没准哪天就轮到我了呢,你到时候也别伤心。”
没准哪天就轮到我了,肃郁。
他这么对他说。
肃郁是怎么回答的?
白落枫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肃郁最后没答应他。
也是。
他要是那时候答应了,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白落枫脑子里钝钝的,他也好像有点想不起事了。
他脑内变得一片空白。发呆地盯着那片白呆了会儿,白落枫听到了声音。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他房间的天花板。
白落枫盯着天花板发懵。
“醒了!”
旁边突然有人喊。
白落枫侧了侧头,嚷嚷起来的是苏茶。
她喊完就冲到床边来,坐在床上的张孟屹这才慢半拍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
一瞬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吵吵嚷嚷又急切地关怀起了他。
“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儿疼?”
“你有哪儿不舒服没有?”
刚醒过来,脑子里都是蒙的。白落枫躺在床上望着他们傻愣愣了半晌,才慢慢回想起来之前的事。
“他人呢?”白落枫哑声问。
“啊,在那儿。”
张孟屹说着,拉开围着他吵嚷的旁人,让到了一边儿去。
肃郁站在不远处,正一手插着兜一手垂在腿侧,表情复杂地望着他。
他好好地站在那儿。
只不过没挤过他的几个队友,才被留在了外围。
白落枫长长松了一口气,扯扯嘴角,安心又虚弱地笑了起来。
他还以为那是临死前的幻觉,但幸好不是。
“你没事吧?”施远又问,“刚刚你昏死之后主神就给他说了,说可以让他复活出来参加游戏,也可以给你留一条命,但是要还给你一半的病。”
白落枫愣了愣,望向肃郁。
肃郁朝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有没有哪儿疼?”张孟屹问,“他也没说还你一半,就说要还给你一些,到什么程度是没给准话的,你有啥感觉没?”
白落枫摇了摇头。
他又张了张嘴,本想说话。可话到嘴边,他一出声,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白落枫咳了几声,声音更哑了:“现在没感觉……就是,没力气。”
“是吗……”施远皱紧眉头,“这也不好说是到什么程度啊。”
“可能就是让他虚一点儿?我没听清楚,但主神不是说不会太严重吗。如果是刚刚那种随地吐血昏死的程度,不用进游戏就已经凉了大半了啊,那也太难打了。”
苏茶持怀疑态度:“他不会搞这种太为难人的事情吗?”
“不会的吧,他是那种很有玩心的神经病,这种事上应该还有一些寥寥无几的道德水平。”
粱月时摸摸后颈:“我认同,毕竟游戏要是玩不起来他也没东西看了啊。他那种特别喜欢看戏的,不会太为难人,再说白落枫看起来也没什么大事。”
他说得有道理。
张孟屹望着白落枫明显失去气色,惨白得没多少血色的一张脸,有点懊恼:“要是医务室还在的话,我就把你送过去看看了……可是她走了。”
白落枫苦笑一下:“那也没办法。”
他又把视线投向肃郁。
肃郁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全在听他这些队友说。听到中途,他还闭上眼睛沉默了,等到这会儿没人说话了,他一抬眼皮,才看到所有人都顺着白落枫的目光看向了他。
肃郁莫名其妙:“干嘛?”
“没有,没有。”
张孟屹随机拎起手边的一个幸运儿,抬手就把他往外推,道:“行了,人也没事儿了,我们下去继续吃饭!”
被拎起来的幸运儿是施远。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张孟屹赶了出去。
其他人也都懂了张孟屹的意思,纷纷附和着随口说着话,跟着出了门去,给他俩留了私人空间与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