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八号线转十号线外环,他花了四十分钟才到。和旅游景点相比,高等学府的游客显然少了许多,兜兜转转都是年轻学生。晚霞烧得正旺的时候,也是最属于大学时代的时候。
没有预约,没有证件,尤天白大摇大摆混在叽叽喳喳的学生堆里。
保安对他的怀疑起始于从未见过的面孔,结束于过于泰然自若的神态,所以一个差三个月三十岁的人就这样混进了大学校园,开始了一段他人生首次的漫步——如果要把梦里的也算上,这不算第一次。三个月前尤天白在梦里来过一次,感官体验甚至比现在还丰富。
但真的走到这儿,反而觉得没什么稀奇的了。
街道算是干净,大楼算是宽敞,操场也漂亮,但望过去一眼看见的学生,任谁都没有一个人漂亮。
这是他从北海公园到学院路的四十分钟里,第一次把这个人想起来。
其实也不是没想起来,而是不敢想起来。尤天白怕自己一旦回想起他,就会在大街上笑到开花,到时候不管去哪儿,保安一定会拦着不让他进的。
他到了篮球场边。
尤天白发现一件事情,就是无论哪座城市,哪座学校,篮球场一定要是紧紧挨着,又用铁丝网围起来,好像生怕有人来找一样。但这也能提供一种好处:目不暇接。
对比强烈的火烧云下,人影起伏得仿佛早秋清晨的蜻蜓,篮球响,喊叫声,欢呼声,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翅膀在脸边腾起的生命力。
三十五六度的天忽然吹气一阵晚风,尤天白闭了眼睛,额角渗出汗的位置微微发凉,就仿佛真的有蜻蜓在飞舞着,他甚至都听到了嗡嗡的振翅声。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超群的想象力,而是确有其事,声音来自身后。
晚霞里,他转过头。三米开外的人行道边,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摩托上迈下来,引擎声停下。马丁靴着地的瞬间,四周的一切都跟着安静了。
白色短袖,卷了袖口,黑色护肘,还有搭扣行车手套,黑长裤和黑马丁靴,如此对比强烈又简单的一套,只有一个人才能穿得好看。
可惜来者戴了头盔。
头盔是黑色的,包得严实,安全到位,镜片还是磨砂的,连个眼神都捕捉不到。
犹豫间,那人已经从几米远的地方来到了眼前。
尤天白这才发现,刚刚他登场时的瞬间安静不是错觉,球场边确实有几个人转了头,也有路人在向着这边看。在傍晚的生活区,这种程度算得上全场屏息凝神。
“找你找半天了。”戴着头盔的人说,他头盔上多了些星星点点的反光,大概是晚霞的散射。
看尤天白不答话,他又接着说:“怎么到了也没告诉我?”
隔着头盔,声音都是闷的,像此时北京的天气。
尤天白还是不说话,只是表情舒展地望向他。开始转为亮蓝色的天空下,两人面对面站定。
尤天白终于说话了,他说:“让我看看你。”
头盔上映不出情绪,那人先是拆了手套上的搭扣,接着向上推下头盔。
金色的暖光亮起来,尤天白看到了那片熟悉的砂金色。晚风吹起来了,这次是真的晚风,来自旷野,吹过他们之间。
休马站在蓝色的天光里,金发稍稍有些乱,五官还是一如既往的流畅而漂亮。他的眼睛像过去每一天一般明澈,这是尤天白见过最漂亮的琥珀色。
“近点。”尤天白说。
他好像又蹿了些个子,为了让尤天白看清,他特地微微低了些脑袋。少爷左边的耳朵上,有条细长而笔直的疤痕。
这条疤痕来自两个月前。
尤天白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为的是让子弹击中严国贤身后的玄关台。台上又盆放得歪的香灰,不至于成为武器,但在神经极度紧绷的情况下,瓷盆裂开的响声或倾倒而出的灰尘,哪一项都足够给他争取时间。
但那天他的准头出现了差池。
子弹是贴着休马的耳朵飞过去的,几乎是在扣下扳机的同一刻,尤天白就已经预感到了差错。
炸裂声响起,红色几乎跟响声一起到来。
直到被捆住的严国贤被警车带走,尤天白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被医生检查着耳朵的休马抬手去抓他,捋着他僵在一起的指节。
“我恢复能力强,不会留疤的。”
当时休马是这么劝他的。但最后还是留疤了。
尤天白曾经亲口说过不想让他再受伤害,但结果还是亲手伤害了他。少爷倒是不在乎,他觉得耳朵上有疤很酷。
在尤天白又一次提到自己的内疚后,休马说了对于他自己的年纪来说过于成熟的一句话。
他说:“就当是你把我的过去割下来时留的疤吧。”
这句话滋养了尤天白很久,久到少爷回校的一个多月都显得不是那么长。
两人的分别是五月到六月,他们又在约定的学院路37号相见,一切都比梦里的更加好看。
“你这摩托能带人吗?”尤天白质疑。
摩托是少爷用他专利发表的经费买的,这小子赚的第一桶金,他乐得不得了。当晚跟尤天白视频电话聊了五个小时,聊到最后他寝室里的室友都开始不满意了。
第二天尤天白定着地址给他寝室送了冰淇淋蛋糕,室友们这才眉开眼笑,交口称赞。
年轻人就是好对付。尤天白看着少爷发过来的照片乐,这是一张全寝室和蛋糕的合影,少爷的鼻尖上还被人抹了奶油。尤天白很私心地觉得他是全寝室最好看的。
聊天记录向左滑,尤天白点进了自己的朋友圈。游泳馆里拍下来的照片还在最上面,他无比期待再相见的那一天。
而真的再相见了,尤天白却没有想象里那么激动。
“能带人,但我技术不行。”休马大言不惭,和几个月前相比,他好像更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了,“我们坐地铁走吧。”
“所以你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一眼摩托?”尤天白歪着身子,向他身后的摩托望。
确实酷,还有路过的学生停下拍照来着。
看来尤天白猜对了,少爷充满期待的望向他。尤天白当然不会让少爷久等,他如实开口:
“好看,特别帅。”
接着看向休马,说:“你也是。”
然后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迈起步子向前,不需要言语,休马很快跟上了他的脚步。
倒不是装酷。尤天白现在真的有点急,或者说,特别急。
他是今天中午到北京的,落地十二点半,晚上相见是因为少爷白天在忙。尤天白在北京有自己的房子,但闲置太久了,他又懒得清灰,父母家当然也不考虑。
所以他定了家酒店,旅游季酒店不好定,他定的离少爷的学校两站地铁,不算太远,算捡漏。
当然,是大床房。
这趟地铁没什么人,车厢很空,但两人为了面对面都没坐着,站在离车门很近的位置。少爷在一刻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事,而尤天白在看他。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休马终于发现了尤天白的走神。
尤天白应了一声,他听了,但不算完全听,现在有更重要的话想说。
在地铁忽然加速的风声里,尤天白的声音异常清晰:“我爱你。”
少爷忽然住了嘴,在轰隆隆的铁轨响里,尤天白吻了他。特别简单的一个吻,没有停留,更像是安抚。车厢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在酒店的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们把这个吻重新加深了。两人跌跌撞撞踩过走廊的地毯,尤天白一边低声抱怨着有监控,一边反手开了房间的门。
没开空调的房间里,他们把过去一个月想做而没做的事都做了。
一个小时后,尤天白才逮到空隙去把空调打开。空气里泛起丝丝凉意,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少爷裹在薄被里,侧躺着看向他。
“等会儿想吃什么?”尤天白问了个平常到无趣的问题。
休马答非所问:“我还是不相信你和我在一起了。”
尤天白看他:“你把脑子射出去了吧?”
他已经对尤天白的粗俗笑话见怪不怪了,低声笑着凑近,继续说:“我不敢相信我们在一起,又遇到了那么多,又继续走在一起。”
空调的嗡鸣声响起,他们仿佛回到了那个天寒地冻的季节,结冰的江面,干燥的空气,还有一望无垠的东北大地。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关于严国贤的庭审也来到了,属于他的法律制裁会来,一切的终章也会来。
老五在东北的监狱服刑,刑期不短,但他认罪知罪。尤天白也在期间去探望过一次,他看起来精神头很足。
而老七留在了东北长林村,他捡起了乡里的种地产业,小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有声有色的,听闻最近被说亲的人介绍了个不错的姑娘,他们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小娟来了北京,找了份电商工作。她又聪明又手脚麻利,日子也越过越好。她还和两人保持着联系,有时还会把东北寄过来的特产送同城快递发给少爷一份,算得上同龄人的关怀。
而孙久,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空调的劲很足,冷气上头。尤天白把薄被掀开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少爷总算想起回答他的问题了。
“没什么想吃的,这儿什么都不好吃,我想回东北吃烧烤。”
尤天白欣然同意,烧烤还是东北的好。
不过尤天白回北京,不止来接少爷这一件事,他还想回趟家,去看看许久没有见的父母和弟弟。当然,不是只自己回去,他要带着休马回去。
少爷显然对这场见面非常重视,还问了几次尤天白要不要把头发染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金发看起来反而更乖,保留原样胜过一切。
“对了,”少爷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在床尾的衣服堆里翻找着,接着重新扑回被子里,“我用专利剩下的钱买了这个。”
是个檀木盒子。
尤天白对文玩只是略懂,但光看外观,他发觉这不一定比摩托车便宜。
盒子打开,尤天白看到了暗红色的光——是串南红玛瑙。
“你的那串不是断在佳木斯了吗?”少爷抬起眼睛,似乎在期待着尤天白的反应,“我也不懂,挑了最贵的买。”
房间里没开灯,但看得出来的温润细腻,满肉不透,这大概就是行家口中的柿子红。
有种说法,常年戴着的玉会替主人挡灾,尤天白那串便宜请的真替他挡了一次。现在,新的守护神来了。
尤天白当场合上他的檀木盒子,回答:“谢谢。”
“你不试试吗?”少爷疑惑。
尤天白只是不想自己戴上的瞬间就开始哽咽,找了个借口:“太蠢了,我还没洗澡。”
确实,他们急到进屋都没来得及开空调,差点中暑。
尤天白把小檀木盒子放在胸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到地了却没给少爷买礼物。他咂摸半晌,问:“你明天的毕业典礼,外人可以进去吧?”
“可以啊。”少爷答,“我提前报名字就行。”
“把我名字报上去。”
尤天白斩钉截铁,但忽然又觉得这惊喜好像已经提前剧透了,他把上半身扬起来,说:“但你要先装不知道。”
休马半张脸藏在被窝里,嘴角都是抿着的笑,他说:“好。”
到时候给少爷买束花吧,要向日葵,要像晚霞一样鲜亮的。
尤天白接着说:“典礼结束我们出去吃个饭,后天我再带你去见我爸妈。”
上一篇:你哥快死了
下一篇:老实人同时攻略三人被发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