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orePi
“总感觉你打到我耳朵了。”
话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指尖,没有血,但耳朵一直在发着热,估计已经被搓红了。
“你真没事。”尤天白拖长了声音,转过身子去正对他,“要不我凑近了帮你看看?”
休马的眉头拧起来了,他静悄悄拉远了和尤天白的距离,又问:“他们回去会不会报警?”
“可以啊,”油条吃完了,尤天白把纸袋子卷起来,“如果他们能编出来枪的合法来处的话。”
一阵沉默之后,休马转过脸看他:“我今天终于信你是当兵的了。”
“嗯?”尤天白对他的话题转换表示了质疑,“为什么,之前不像吗?”
休马左右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之后说的话不会落入别人的耳朵。
“我以为会是那种朋友圈签名叫‘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出来之后开个老兵烧烤、老兵装修、老兵洗浴……”
声音渐弱,他抬起两手做了个“无意冒犯”的手势,意味深长地眨着眼睛。
“你不像是这种,但是你真的会开枪。”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似是而非的夸奖。
“你不要学我,我在部队练过。”尤天白用一句同样中肯的话回答了他,话毕,他又侧着脑袋盯休马,“但是不瞒你说,我之前开的澡堂子真的不叫老兵。”
看着休马满怀兴趣的表情,他一时有些语塞。
“叫‘天池’。”
休马的笑当场就憋不住了,连拍了几次大腿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又绷不住了继续狂笑,等他傻乐完,抬手指着尤天白:
“这个名字不适合你,该改名叫‘地府’。”
“天”对“地”,“池”对“府”,不完全对仗,但有迹可循,有那么一两秒钟,尤天白差点也跟他一起笑了,但是做老板的尊严让他住了嘴,他连推了好几次休马的胳膊,都没能止住这小子喷涌而出的笑声,尤天白只能吸了口气转头看窗外,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点。
手指还是有些发麻,支过枪托的肩膀也在疼,能预想到的,明天一早锁骨下一定会多出片淤青来,毕竟不是二十三岁当兵的年纪了,身体也没那么禁造。
所以那时候真的很骄傲吗?
也没有,或许实际情况真的跟休马说出来的一样,念叨着军营里人人皆知的口号,把微信签名改成“沉淀”,退伍时多发几张军装背影,这些都是战友之间的常态,空虚也是——对他个人而言。
他在退伍之后更感受到了人生前二十多年的一事无成,没有大学,没有工作,搞砸了和家里的关系,在弟弟考上一流院校的时候,在家里的大院翻修改造的时候,在一切都蒸蒸日上的时候。
空虚,就像东北的蓝天一样是实在的空虚。
休马在他右边,终于停了笑声,他喘匀了气,转头来瞧尤天白。
“我还有个想问的,你刚才说的姓孙的厂长,不会就是你前男友吧?”
人有的时候笑过头了,就是喜欢问点过头的问题,休马这个显然就是,而且他自己显然也没意识到这点,他还在期待尤天白的回答。
大概是老板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小少爷继续他的下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派人跟着你?”
“因为他想把玻璃厂改装成宇宙飞船厂,想派我回去做技术参谋。”尤天白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看着休马变幻莫测的表情,他继续说,“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可能?”
休马沉默了,他知道尤天白的劲儿又上来了,而且这人也不知道前男友为什么跟他。
而且他不会承认他自己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吗?”休马不想轻易结束这个话题,“还是说,关于这人的事情你就不想提起来。”
尤天白静悄悄地坐直了身子,他脸上的笑意收了,笑在他脸上本来就不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尽管很适配,但收了笑的尤天白总有种目空一切的滋味,这更适配他的脸。
“你真的想问这些问题?”他问。
休马向他扬扬下巴:“你还是承认你就不想提起他吧。”
“我想不想提起来也和你没什么关系,”尤天白靠上椅背,语气放缓,“看别人搞对象好玩吗?喜欢的话自己去按摩店体验一下,反正你也不差钱。”
但休马可不怕他这个样子——刚上车的时候或许怕,但是现在胆子大了。
“我觉得也没什么,分手了当朋友挺好的,”休马看着车窗外,舒展了一下肩膀,“可能是你性子的问题。”
尤天白抱起手臂,眼睛翻了一下,他不想承认这是个白眼,没必要跟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生气——只是润润眼睛。
“如果你这么喜欢问问题的话,我也问你个问题吧。”
但如果少爷是诚心诚意要跟他找气受,那不如直接把局掀了,打一架是最适合的交流,正好趁着刚放完枪还热乎着,热身运动。
少爷在向这边看,尤天白忽然凑近了脸,向下捞住他的左手,猛地拽了上来。
“跟我说说你——”
一声嘹亮的警笛声直接掐断了后半句话,尤天白还牢牢握着休马的手,休马上半身缩了半截,在瞪他,两人面面相觑。
等身后的警笛声停在了位置,休马才反应过来挣扎,他猛地把手挣了回去,又扯了把上衣,尤天白沉默着收回手,坐正身体。警察从后面过来了,抬手敲了敲车玻璃。
“停路边干啥呢?瞅你们半天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尤天白抬手降下了车窗。
“你这车拉什么的?”警察叉着腰,前后左右扫着这辆形迹可疑的五菱宏光。
“自己家的小本生意,”尤天白终于整理好了面部肌肉,面对人民公仆,展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为大众谋福利的小生意罢了。”
话说完,递上驾驶证。
警察没答话,显然老板说的谋福利不是那么像话,他一手接过驾驶证,副驾驶上的人呼了口气,抱起手臂来。
“这是你什么人?”他问尤天白,手指向副驾驶上的少爷。
尤天白侧头看了眼休马,又反过来看警察,言之凿凿:“我外甥。”
休马当场回了脑袋,警察看看他,眼睛像是被风沙眯住了,眨巴好几下之后,问尤天白:
“你外甥?”
警察的表情和休马一样充满着不可思议,他瞅瞅手里的证件,感叹:“你长得挺年轻啊。”
“是我外甥他长得比较显老。”
尤天白抬手示意着“外甥”,休马的表情转为了僵硬。
警察对比着证件上的照片和嬉皮笑脸的尤天白,接着问:
“爷俩儿吵架了——怎么停路边这么半天呢?”
问到了点儿上,尤天白双手扶着方向盘,抽了口气,眼睛向着休马瞥一下。休马没回头去望尤天白,他有种预感,这人的嘴里马上就要跑出来点风马牛不相及的鬼话了。
而此情此景下,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憋住不打断他的鬼话。
“算了,”警察整整帽子,把驾驶证还给尤天白,“你们的家务事你们自己整吧。”
谢天谢地,警察的一句不感兴趣给了他免于憋死的赦免令。休马夸张地瘫回座椅,尤天白瞪了他一眼。
“倒是你们这车后面,拉的什么东西?”警察整着肩上的对讲机退了几步,“打开我看看。”
刚吐出去的气又一瞬间吸了回来,休马本来像虾米,这下腾地捋直了,他和尤天白无声地对望一眼。
枪还在车后座上,枪还在车后座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尤天白率先翻身下车,跟着警察到了后车座前。车主出来了,后备箱却没打开,这在大马路上正常吗?警察清了清嗓子。
“后备箱开一下。”他又重复了一遍。
天空湛蓝,晒得尤天白眼睛有些难受,他努力整理着表情和表达:“停在马路上确实是我们的错,谁家都有个半大的孩子——”
“后备箱打开。”警察重复了第三遍,语气微妙地变化了,他没在开玩笑。
休马紧紧贴在副驾驶座椅上,他能感觉到每下呼吸都在刮着自己的嗓子,难耐得让他想要吼一声,度秒如年。
遵纪守法一辈子,谁能想到会折在这样的事情上?
车后面,并不遵纪守法的老板像是想开了,嘴角一抬:“成!”
砰地一声响,车后备箱弹开了,休马简直能感觉到太阳光直接冲刺进来,把八一式马步枪的影子打在他脸上,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到此为止,休马的依然要回去上大学的人生,休马的永远在争取那些争取不到的事物的人生,到此为止了。
但几秒钟之后,回答他所有想象的确实警察的惊天一笑。
“你们不愿意开车门让人检查,就是因为这个?”警察乐得喘不上气,抬手指着车里的货,尤天白站在车尾巴旁,面目僵硬地随着警察的手看。
一箱花里胡哨、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橡胶玩意儿整躺在车厢里的储物箱中,被休马搬上来之后就丢在了这里,当不当正不正摆在了正中央,幸好摆在了正中央。
当然,要除去被休马当成双截棍耍的那一根,那根已经被耍丢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里,路过的人会在玉米秸秆中找到已经失去了色彩的双头英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休马正往后看,尤天白往前看,两人的视线碰在了一起,尤天白努力用眼神示意着车座后不远处的八一杠杆。
“理解,理解,都是为人民谋福利的行业,但有的人就是戴着有色眼镜来看。”
警察还没说够,一开始的阴郁氛围一扫而空,休马在他时断时续的笑声里,一点点扯着带子,把装了枪的布袋往前拉。
“说到这个,”警察上手拍了拍尤天白的肩膀,休马当场停了动作,“我家之前楼下就是一对老夫妻,他俩做这个生意的,为了不让自己家孩子丢脸,每次放学都带着孩子避开走。”
说到这儿,警察停下了,嘴角抽了又抽:“多好的一家人啊,现在孩子供上研究生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家一趟。”
布袋子终于被拽到了前座,枪托却挨了地,一声闷响之后,警察抬了脑袋。
“孩子!”他喊住休马,休马吓得一愣,“你有个好舅舅,你要常回家看看。”
休马抱着布袋,缓慢而茫然地点头:“好,好。”
警察留下了尽仁尽义的一句箴言,抹了把鼻涕,潇洒地挥挥手,转头上车了。警车离开后好一阵子,尤天白才回到了驾驶室里,默默在位置上坐定。
此时他有一种错觉,两人像是刚被班主任逮住,又无罪释放了的熊孩子,回到晚自习的椅子上,刚才的一切都忘光了。
作业、使命、任务,聊出来的话题,还有刚才临门一脚的爆发,全都去往了九霄云外。尤天白在后视镜里望休马,他的状态也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尤天白抬了左手,在酸痛的眉骨上按着,情绪大起大落,连脑袋都要开始跟着一起疼了。
“该走了。”他自言自语。
系安全带,打火,在抬手刹前,他忽然瞄到休马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你手机响了。”
他提醒休马。
这小子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手机从来都是静音,也不去看,天知道打电话要怎么联系上他。
少爷四处翻找了一圈,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手机倒插在了两人之间的扶手箱里,他把手机拔起来,望着屏幕陷入了沉默。尤天白在他左手边,两边的沉默不分彼此。
不是主观意愿上的,尤天白又一次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来电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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