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仙儿 第45章

作者:nomorePi 标签: 强强 公路文 相爱相杀 近代现代

这个“不孤单”特地顿一顿才说出来,颇有意味。老五和老七一个笑的比一个难看。

“那不假,”老五先反应了过来,把面对商业伙伴的笑容堆上面庞,“有时候您二位在路途上进步太迅速了,我们得花点力气才能跟上。”

指每次被反杀之后,叔侄都要花力气赶上几天才能追上不乏。但即使不跟,也不影响他们殊途同归的结果,就像在大众浴池,就像在现在。

尤天白也乐了,他爱极了这种有话不明说的感觉,因为他也喜欢弯弯绕。

“承让,承让。”他抬起双手,示意老五他们收回自己的夸赞,“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有点夸张,就希望我们接下来的路上能像之前一样吧,为前进,你死我活。”

说罢,以酸菜汤代酒,敬了老五满满一碗,两人笑得一声比一声高,老七应该是没听懂他叔在和尤天白打什么有声版哑谜,跟着笑了几声,但略显尴尬。休马在一边没吱声,默默给自己盛了碗酸菜汤。

酒足饭饱,大嫂也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了,跟着昔日的敌人扯了一堆半真半假的家常话,尤天白倒是觉得比一开始放松了许多,恍惚间好像还在部队里,某一年过年没回北京,跟着一位吉林的战友回了他的老家,那时候也是坐在他家的土炕上,吃了他娘亲手包的饺子,饺子汤肯定是没有酸菜白肉味道浓厚,但看着这热气腾腾的一满碗,当时的他想了很久父母会不会担心在吉林的他。

“对了,”想到此事,尤天白忽然有点东西想问,“你之前不是说你还有个儿子叫老六吗,他不在你家住?”

依稀间好像还记得屠老五说过他儿子脑子有些问题,这种孩子一般都会在家里看好了,院门都不出,结果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炕头,愣是没看到人的影子。

话音落下,饭桌上骨碌碌一阵响,大嫂的手里端着碗筷,她愣着,是老七弄掉了手里的长勺,他慌忙弯腰去捡,然后伸手递给他婶,大嫂没动手接,也没看他,直接端着那一摞碗筷出了门,连房门都没带,北风踉跄着钻进屋里,吹得桌上最后一点酸菜腾起了白烟。

老五全程一直在低着头,紧盯塑胶底拖鞋上毛线勾出来的纹路,等门被风吹得关上,才重新抬起脸来:

“他十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玩,一个没看住出门上了国道,路过的司机没看到他,出事了。”

说罢,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浅而无奈的笑,收拾起了剩余的餐具。

“他的赔偿款我们买了几头羊,每年生几只小的,也不多也不少,十年啦。”

他把最后一只碗摞好,慢着步子出了门,门留了条缝,侧房的门帘被吹起来,墙上是一张年轻孩子的黑白照片,他笑得阳光,长得和老七很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

第46章 尤天白的身边

我是罪人。

午饭结束有一小时了,尤天白还在这么想。

以至于大嫂进来送大花被,告诉两人小屋没有炕,只能让他们在小床上委屈一下挤一挤的时候,尤天白只是礼貌点头微笑答应,手脚僵硬地把被褥铺展开,看着宽度不到一米八的小床上花团锦簇,然后才反应过来屠家嫂子刚才在说什么。

小房间没窗帘,只有一扇吊在天棚上的花被单,上面印着猫不像猫猪不像猪的生物,粉色底,还带白色花,被太阳晒得微微褪了色。床单拉了一半,能看见少爷站在院子里,他不抽烟,所以站也只是干站着,天气太冷了,院子里连只鸡都没放出来,休马是唯一的活物。

此次此刻看着这小子的背影,尤天白稍微回想起了在松原的感觉,但又感觉有些许不同,好像现在比那时候更颓丧些,共同点就是不好看,不是说脸,是说尤天白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不青春,不阳光,不休马主义。

大少爷怎么能这样呢?尤天白叹了口气,向屋外走去。

即使三月了,哈尔滨还是很冷,休马盯着自己呼出来的气息,想到了尤天白嘴里常常叼着的烟。记忆里那人会在点烟时眯起眼睛,不咸不淡地看向不远处,他身上有股和冬天很类似的味道,闻起来会让人想起儿时的某个清晨。

可能是想象的太过于具体,休马甚至感觉那人就出现在了自己身旁,掐着一支刚拿出来的烟,带着他特有的味道来了。

“挺冷啊。”尤天白总会这么感叹。

下一句会是什么呢?

他会寒暄天气,会讨论下一顿饭,会说些不痛不痒不重要的话题。

“你想什么呢?”那人又说。

想象中的虚影倒是质疑起他的想法了。休马不禁怀疑起了自己和尤天白待久了,是不是也一起变得不正常起来了。平房间的风在刮脸,他听到不远处的鸡舍里有只母鸡在咕咕叫唤,紧接着他意识到,身旁站着的这个尤天白不是他想象中的虚幻存在,而是真的尤天白,他已经在自己身边站了半天了。

休马惊叫一声,猛地闪开了一大步,换来尤天白一脸的不可思议。

“怎么的——刚睡醒吗?”他问休马。

休马必然不是刚睡醒,他站在风里从过去思考到了现在,清醒异常,直到尤天白的到来才把这一场哲学禅思打破。

这是来到小村庄之后两人有一次的独处,空气干燥,四周静谧,却找不到点合适的话来说。

“怎么瞅你这两天不大对劲的样子,”尤天白把烟点起来,斜着眼睛看他,“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也是从那一天在玻璃厂出来后休马一直在问着自己的问题,你还好吗,我还好吗,其实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没有人会在被人拒绝后依然保持着阳光明媚的好心情,纵使在被拒绝后的当晚就滚在一起也不能,绝对不能。那天晚些时候,他们住在了服务区的招待所里,开了两间房,休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的感觉,在意识刚回到他脑子里的一瞬间,他就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全部事情,比清醒的时候更逻辑清晰,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地剖析了一遍。

结果就是他在比平常早一个小时醒来了,而且再也无法入睡。不止一天,是那天之后的每一天。

在哈尔滨的时候,他感觉尤天白玩得挺开心的,即使他皱着眉嫌弃酒吧吵,骂黑龙江冷,又抱怨他来得太慢,尤天白肯定还是心情不错,不然肯定不是这副样子。可能当过兵的人就习惯这种居无定所的飘渺感,也可能喜欢无家可归的感觉的人仅限尤天白自己。

在中央大街上那几个小时里,休马头一次产生了想回家的感觉,但他不知道该追随着这种感觉去哪个家,长春是那个姓休的男人的家,松原是名叫琴花的女人的家,没有哪里是他的家。

虽然他在躲尤天白,也还是想回到尤天白的身边。所以在乱逛了半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了中央大街的入口边,看见了那辆他熟悉无比的银白色老车。

“好得很,”他回尤天白,“就是有点吃撑了。”

尤天白眯着眼睛笑了一下,休马太熟悉这种笑了,不言不语,不声不响,也没有多少亲切的意思,只是一个笑而已。

难得的初春下午,俩人默不作声地一起看了一会儿风景,远处烧秸秆的烟,巷口偶尔传来的拖拉机响声,时不时隐隐飘来的天然气味道,真切的东北农村。天气转暖了,山上的乌鸦也飞回来了,有几只从他们头顶掠过,哇哇怪叫,听着怪难听的,他们一起抬头望了一阵。

“春天快来了。”尤天白叼着烟,感叹一句。

“是啊。”屠老五回答他。

在静默两三秒后,两人同时向左躲了一步,老五端着饲料桶,一副刚从羊圈出来的打扮,看起来刚刚是干农活去了。

“啊,哎,刚干农活回来啊?”尤天白把烟拿到手上,寒暄了一句。

如果不是举着杆枪,老五看起来真像个朴实又普通的老农民,让人怪不习惯的。

“是啊,我老婆她身体不好,我们偶尔回来几天,就多帮着干干。”面对面说话让他有点局促不安,手上的橡胶手套摘了又戴上,“刚刚也算是谢谢你们,没跟我家里人说实话。”

尤天白点头应了几声,犹豫着把烟又送回嘴里,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三人就这样心神不定地又看了一会儿风景,老七晃晃悠悠从羊圈那边回来了。

“叔,怎么不回屋啊,还有一桶没拌呢!”他边走边喊,一脚踹开了房门,作势要往屋里进。

“等下,先等下,你先别回屋里头,先过来一下。”

老五把手里的桶往旁边一放,招呼侄子过来,老七看看他又看看桶,最后看了看尤天白和休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终于是过来了。

“叔,啥事啊?”

和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站在一起,他叔的气势显得稍微有点吓人,老七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有点颤巍巍。

老五清清嗓子:“其实就是想和你说说方慧那事。”

又有一队乌鸦怪叫着经过,带起了东北平原上的风。尤天白对着手里的烟猛吸一口,好嘛,敢情这叔侄俩一下午还没说开呢。

看着老七当场收了脸上的笑,老五马上退了半步,略显严肃地警告他:“今天看在有这两位的份儿上,你可别再动手了啊。”

几方都没有底气。尤天白沉默着把烟头从嘴边拿开,丢到了立在地上的高把铁簸萁里。

好嘛,敢情老五是在找两个拉架的呢。

“关于方慧,确实有件事我们一直在瞒着你,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有时候没缘分就是没缘分,咱也不能强求,是不是?”

他说完,休马倒是先清了下嗓子,老七则是一言不发,刚过来时脸上带着的笑也早就没了,他把手上的尼龙手套摘了,里面还裹了层塑料手套,也不知道是绑得太紧还是摩擦阻力太大,拽了几下愣没拽下来,他保持着一左一右两个黄澄澄手套的造型,伸手摸了摸额头,有搓了搓头顶,发出了几声洗碗时手套摩擦锅沿的声响。

他没去回答他叔叔的问题,也没看着这边,眼睛木然地盯着院里的水泥地,喃喃自语:“都是为我好,咋的都是为我好。”

老五向着两旁各瞥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后盾在不在,他说:“那就长话短说了,方慧离开东北,是因为自己得了笔钱,她南下去过新生活去了,你也别找她了,这姑娘野,你们不是一路人。”

啪的一声响,老七终于把左边手上的塑胶手套拽了下来。残雪覆盖的平原上,这声音像极了枪响。

余音结束,老七又薅住了另一只袖子,这边没那么听话,任他怎么拽都是纹丝不动,又是啪的一声,手套没被他拽下来,前端的半个巴掌倒是先下来了,老七古怪地哀叹一声,把手套残片丢在了地上,像是脱了骨的半个鸡爪。

接着他掉头就往田地里跑过去。

他那双踩了雨靴的腿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闪动着,直到绕过拐弯跑进国道,老五才拉长嗓音呼号一声:“诶——诶!你别跑啊!”

湛蓝的蔬菜大棚边,是三人排成一列的身影,老七跑在最前面,休马和尤天白追在后面,之所以不是四个人,是因为老五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天快黑了,冷风着急地往嘴里灌,平时没见屠老七这小子有如此大的爆发力,跑步的动静堪比一开始接几个人进村的拖拉机,尤天白狠狠抹了一把鼻子,冲着前面大喊:

“别跑了!跑进山里迷路了,今天保准会冻死!”

前面的人放声回了他一句,听起来像马的响鼻,除了是个动静以外,尤天白什么都没听清。不远处是夕阳即将来临前的黑土地,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本周末的更新里两个人会亲嘴

第47章 行家

长林村不大,从东到西也不过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老七转眼间就跑到了庄稼地的尽头,向着路的尽头无怨无悔地奔去了。

从部队退伍以后,尤天白就再也没一口气跑过这么远的距离了,他想问问休马有没有跑过这么远,但他现在除了两步一喘的力气,再也没劲儿张嘴了。老七不是往柏油路上跑的,是往庄稼田里去的,东北的田地零零落落,没有水,没有活物,只有一望无际的土地,零星夹杂着几座比庄稼地豪华不了多少的坟包,有的新鲜着,土包前还有新摆上的贡品和假花,有的老了,缠着的彩布都褪了色,根本看不出年岁。

在一处窗户都没了的岗亭前,休马率先停下了。支着膝盖用力喘了几口气,又站直身子,眯着眼睛向山林里望,他听到后面赶来的人也到了,停在他身边。

“他肯定往山深处去了。”休马说,肺和嗓子一个比一个疼,他不敢大声说话。

尤天白没回他,只在喘气。两人就在路边无话了好一阵子,忽然听到来处多了响动,大概有一分钟,响动声姗姗来迟,是老五坐在面包车里,他脸色一点都不好,看起来是刚才跑掉队了后,折回去开车来追的。

“你怎么不开快点啊?”尤天白张口就是骂,“再晚几分钟,我们俩都他妈得跑累死。”

“我不至于。”休马说。

尤天白回头瞪他,瞪到他闭嘴。

老五开了车锁,但俩人都没有上去的意思,他自己也歪歪斜斜从车上下来了,三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在路上一起望着老七逃跑的方向。

“还追吗?”尤天白是靠着的那个,他用下巴向远处指了指。

“这孩子,这孩子……”老五先是念叨了几句,“别追了,我知道他在哪儿。”

这岗亭应该是之前修路时建的,现在除了简易板的外壳和里面落了一层黄土的木桌,什么也不剩下了,就算如此,它依旧是这旷野大地上唯一的人烟——当然,只算活人的话,岗亭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坟土包,要是喝醉走夜路迷了眼睛,没准还会以为自己到了桂林呢。

天长了,现在离彻底天黑估摸还有一小时,要是天黑了,尤天白说什么都不会往这边走的。

三人都沉默了有一会儿,老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来由地拉起了家常:

“他父母,小的时候赶上出国潮了,两个人一起出国去中亚淘金,后来失踪了,听一块儿去的说晚回来一步,赶上了劫匪,连个话都没留下。”

休马和尤天白都没说话,只是互相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