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克
只是医生没想到,脾气又臭又差的宋二少竟然也会有疼人的一天,估摸着是最亲近的人过世了,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吧。
检查完毕,医生告诉宋郁丛:“烧还没有退,需要再观察一个晚上, 如果第二天还是发烧,必须要转去医院。”又嘱咐了些饮食清淡,不能过冷过热,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之类的事情,才提着医药箱离开。
但情绪不能大起大落陶柠估计做不到了,因为只要想起宋夫人的死亡,他心里就难受,宋夫人美丽而笑吟吟的模样仿佛如昨日,那时他初来宋家,提着笨重的行李从头至脚都是无措。
唯独宋夫人拉过他的手,女人温软的肌肤令陶柠不由自主想起了阿姐,心底的局促被逐渐抚平......可是意外总是来的太快。
陶柠头一次觉得,宋家偌大精美的别墅是一座长满虱子的囚笼,外表华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乡巴佬,陪我睡会儿。”
低沉沙哑的声线拉回了陶柠的思绪,他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苍白俊美的脸上满是别扭的情绪,唯独眼睛里的脆弱和渴求快要溢出来了。
好像在说,如果不答应,不抱他,下一秒,他也会变成母亲那样的蝴蝶,从这座奢靡的囚笼顶端坠落。
陶柠被这个想法吓住了,“......好。”只是声音哑到不成样子。
宋郁丛蹙眉,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却见少年躺在床上,乖乖巧巧的,两只手向伸出来,是一个求抱的姿势。
不料男人只注意到他手背上的青紫,宽大修长的手抓住陶柠扎了针的手腕,不悦道:“乱动什么?”
想给你一个拥抱,陶柠腹诽,只能怪宋郁丛太笨了,这都看不出来。他被男人捞进怀里,微凉的玻璃杯碰到嘴唇。
久旱逢甘霖,少年喝得有些急,结果养尊处优惯了的男人不仅笨,伺候人的事也很笨拙,动作粗鲁,弄得大部分水顺着陶柠清瘦白皙的锁骨落进睡衣里。
“咳咳咳......”陶柠呛得直咳嗽,用力推开宋郁丛,埋怨的话到了嘴边,看见他浓重的黑眼圈,又说不出话了。
倒是男人臭着脸说:“喝个水还能呛到,你是三岁小孩么?”
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手忙脚乱,宋郁丛喊了佣人拿一套干净的睡衣进来,接着低头给陶柠擦拭呛出来的水。
陶柠怔怔地看着男人压低的眉眼,神情别扭却很认真,小心翼翼的模样还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就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被抛弃。
陶柠不自觉地心疼,而男人白色领带上依旧裹挟初次见面时幽静的木香,很淡的味道,却在不知不觉里,与他身上清甜的柠檬香混合,密不可分。
宋郁丛担心陶柠着凉了,解开他的扣子想换上睡衣,一只柔软的手忽然勾住脖子,力度很轻,伴随令人恬静的果香。
“别乱动。”宋郁丛低声呵斥。
然而陶柠只是轻轻一扯,高个的男人却倒在身上,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陶柠用没有扎针的手拍了拍宋郁丛的背,轻声说:“宋郁丛,谢谢你,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
我会陪着你。
陶柠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是听见耳廓的呼吸声,这句话说出来后,男人的呼吸明显一滞,略微急促,紧接着,不知过了多久,有冰凉的液体落在颈侧,像雨珠似的,一颗一颗落进陶柠心底。
宋郁丛紧闭双眸,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眼前闪过无数混乱的画面,有满是鲜血的母亲、宾客虚伪的问候、灵堂里的死寂......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他无能为力缩在黑暗的禁闭室。
他哭喊着求人救救他,可没有人在意。
直到少年潋滟温柔的双眸出现,牵起他的手,拥抱他,说会陪着他,温柔软糯的声音,熄灭了一场燃烧十多年愤怒而绝望的火焰。
他在此时此刻,终于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被人爱着的。
陶柠感觉哭声逐渐小了下去,悄悄松了口气,他很担心宋郁丛刚开始平静的模样,因为物极必反,一根弦如果长久紧绷,稍微风吹草动就会断了。
人也是这样的,情绪压积多了,不发泄出来,会崩溃掉。
过了半晌,箍住腰肢的手臂收紧,陶柠听见耳边的人凶巴巴说:“不准说出去。”
弯了弯眼睛,陶柠道:“我要说出去。”
“......”
唰的一下,刚才还抱着他的男人抬起头,瞪着他,眼角还挂着泪,“你敢?”
“我敢的。”
宋郁丛咬牙,发现这土包子真是越来越不怕他了,现在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分明是个又土又呆的乡下土包子,可那双漂亮的眼睛弯弯的,月牙似的,视线肆无忌惮盯过来。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乱跳,宋郁丛感觉自己喉咙发紧,耳根子热得厉害,他脑子一片空白,干脆捂住陶柠勾人的双眸,色厉内荏说:“那你好大的胆子。”
“嗯。”
陶柠扯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你戳到我了,不舒服。”
“............”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清纯无辜,浅棕色的瞳孔干净清澈,直白到仿佛意识不到,自己说出来的话能勾得男人神魂颠倒。
宋郁丛感觉头顶要冒烟了,像被这句话烫到般跳了起来,后退时差点摔倒在地,憋了半天,面红耳道:“……...你,你从哪儿学来的流氓话!”
第81章
豪门操办葬礼的仪式众多, 流程隆重,包括设灵、公祭、出殡等环节,何况是当年在港商中举足轻重的吴氏长女过世, 其仪式流程只会更严谨繁杂,因此政商两界的人士来了一大半。
华国权威新闻报道此事, 还有马来西亚、新加坡、英国等媒体赶赴海州。
数不清的人挤在蔷薇花纹铁门外,只为获得豪门死亡内幕第一手资料, 或者想拍到某位名流的八卦照片,一博眼球。
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宋家在趁此机会加强政商之间的联系。因此上百个佣人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很少有人去关注别墅二楼的情况,除非是主人们吩咐要送东西过去。
但是昨晚一夜,宋郁丛都在抱着陶柠睡觉, 偶尔醒过来抚摸身旁人的额头, 看看温度有没有降下去, 除此之外, 没有把佣人喊来打扰不易的清净。
陶柠窝在宋郁丛怀里,身后的人体温很低, 而他正发着低烧,对周围的温度感知略微失常,宋郁丛从背后抱着他, 陶柠觉得被一个高大的人形冰块抱住了。
感觉冷想动,但是赵静群最近教会他的东西很多,陶柠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动比较好,否则宋郁丛又要说他在讲流氓话。
四周很静,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卧室的隔音效果一流, 但偶尔还是有很轻很轻的汽车声从窗外传来,陶柠知道,那是来宋家悼念的人,还请来了高僧诵经。明天是公祭,如果烧褪了,陶柠也会下去悼念。
他有些想陶圆、小檬、系统、阿云......还有赵静群和徐隽他们了。
“宋郁丛。”陶柠背对着身后的人,“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要辞退阿云?”
身后久久无言,片刻,男人冷哼一声,紧接着闷闷的声音传来,陶柠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我要把宋荣国弄到监狱里去,让他在里面蹲到死,这座庄园我也会卖掉,还留着那些佣人做什么?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哼......我的事情,你少管。”
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虽别扭骄矜,但话里话外的憎恶毫无掩饰,仿佛即将冲破这座囚笼的困兽,回过头来,要将囚笼里的人全部咬死,唯独放过了与陶柠有关的人。
原来是这样,陶柠感觉有一片乌云飘过来压在头顶,按照宋郁丛的说法,宋家也许不久后要出大变故了,他知道原因,但并不会劝宋郁丛放下过去的恩怨,只会担忧他。
“噢......那要小心点。”但是想了半天,陶柠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竭尽全力帮你。”
环住他腰肢的手臂收紧了,身后传来一声哼笑,声音里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愉悦,“你个乡巴佬能帮我做什么?”随后的声音有些沉闷,“病成这副模样......自身都难保,老实在我身边待着。”
好心当作驴肝肺,陶柠用脚丫很轻地踹了身后的人一下,小声反驳:“怎么不能了?你若是事情没办好,他们要抓你,我能给你算怎么跑最省力。”
乡巴佬不仅没多少良心,还变得伶牙俐齿。宋郁丛气得压住他作乱的腿,两人的距离由此更近,只要稍微一动,便能感受到彼此所有的心跳和情绪。
旖旎的温度悄无声息蔓延,宋郁丛怒气瞬间没了,黯淡的光线下,他近乎沉迷地盯着陶柠露出的耳尖,还有碎发后白皙似天鹅的脖颈。
温香软玉在怀,叫人情不自禁想凑上去咬上几口。
片刻,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宋郁丛松开怀里的人,尤其是下半身离他远了点,试探性问:“喂,乡巴佬...你...你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什么事?”
“......就那种事。”
沉默片刻,陶柠说:“你不说出来,我不知道是哪种事。”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脸腾一下红了,加重语气说:“就是那种事!”
陶柠再次沉默,过了半晌,翻了个身,盯着前方眼神闪烁,满脸通红的人,无奈道:“我真的猜不出来究竟是哪种事。”
宋郁丛气得要命,咬牙脱口而出道:“就是你和人上床了!”说出口的瞬间,宋郁丛就盯着陶柠的面部表情看,没想到这土包子没有一点儿表示,连羞赧都没有,他愤愤不已,面部瞬间狰狞,“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其他人上床了?!”
陶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不久前刚有人逼问过他,虽然逼问的方式不同,但质疑的内容是相似的。
他想说实话,关于亲吻、关于性方面的事情......他对这些事情的感知和体验,只来自于攻略的三人。不是排斥那些事情,而是陶柠的兴趣不在于此。
但眼下只能先把人安抚好了,陶柠说:“没有。”
果不其然,这句话让宋郁丛无形之中要点燃的炸弹瞬间熄灭,冷哼道:“谅你也不敢,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奴隶。你的...你的身体只能属于我。”
陶柠的记忆力很好,提醒他:“我们契约的奴隶关系只在你上次养伤期间存续,现在你的伤已经好了,我们都是平等公民,而且......奴隶社会早在几千年前就名存实亡了。”
宋郁丛气得头顶要冒烟,瞪着他:“我是在跟你讨论奴隶关系么?乡巴佬你读书读成傻子了吧,给我闭嘴!”
陶柠沉默,万万没想他也会因为读书被叫做傻子的一天,而且还是他觉得很笨的人说出来的。
想跟宋郁丛把这件事厘清楚,结果身前的男人忽然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搭理他了。
“......”
次日清晨,家庭医生又来给陶柠检查了一遍身体,确认烧退了后才走。有佣人给了陶柠一套黑色的西装,配有白菊胸花,每个来悼念的人基本都是这副扮相,一个接一个,仿佛披着精致皮囊的虚伪人偶。
宋郁丛凌晨就出去了,陶柠换好衣服的时候刚好回来,他似乎还在生昨晚的气,看陶柠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最后重重的哼了一声,“公祭的地方人很多,等会要跟紧我,不准乱走。”
陶柠根本没有察觉到他还在的生气,只是看起来很老实地“噢”了一声。
第82章
陶柠等了一会儿, 宋郁丛见他迟迟没动作,回过头,皱眉说:“愣着干什么?”
“我还没戴眼镜。”
宋郁丛抿了下唇, 定神看了陶柠片刻,想起他离开宋家的时候是没戴眼镜的, 只要从外面回来,就又戴上那副土不拉几的眼镜。那两副眼镜摸起来用材不菲, 这一穷二白的乡巴佬买得起?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想法,冷脸质问:“你那破眼镜是不是赵静群送的?”
一句话在陶柠心底激起波浪,但他面色不显, 琢磨了下宋郁丛神情,觉得等会儿就要去灵堂了,他心底不会好受, 还是顺着他来吧。
陶柠拐了个弯说:“嗯......差不多, 我阿姐托他照顾我, 眼镜没了, 他就会再给我买一副。”
宋郁丛知道陶柠家里的情况,听他提起自己的姐姐, 而赵静群是看在他姐姐的面子上照料陶柠的,脸色瞬间好了,但还是瞪了他一眼, “那破眼镜丑死了,你不准戴。”
“.....好吧。”
拿宋郁丛无可奈何,陶柠只好老老实实跟他走了,同时在心底暗暗审视自己,从前他似乎不是这样的人,基本上有什么说什么, 按照他平日里的脾性,应该是直截了当说个“是”,然后随宋郁丛怎么想。
没想到自己也会拐弯抹角了么?陶柠有些困惑,不知道自己这种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或者说,他只会对一些人这样呢......
到了外面,如宋郁丛所说的用人头攒动来形容也不为过。
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有掩面低泣的、笑的,不过大多数人的表情都和宋郁丛一样,平静无波,至于究竟是真的平静还是假的,陶柠就不得而知了,他只能顺着宋郁丛来。
远远看去,宋荣国站在灵堂最前方,同人交谈,不见宋珩的身影,陶柠猜他是去接待宾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