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律衫羊
秦昭凝神听着，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蒋予衡则没有太多表情，只适时地抛出几个关于群租房市场和现行政策的问题。
说话间，德安街已近在眼前。周边景致与方才那条老街大同小异，只是因为人更多，显得愈发拥挤杂乱。
陈敬东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指着面前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说：“就是这栋了。”
秦昭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临街那一面密密麻麻晾晒着的衣物，几乎将窗户都淹没了。各色衣裤被单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把这栋老楼紧紧缠裹。
“我天……”这景象实在太壮观，秦昭忍不住小声感叹一句。
蒋予衡眉头皱起，“这栋楼住了多少人？”
“保守估计，两百多个吧。”陈敬东说完，见两人脸色难看，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是这条街上最大的群租房，其他楼没有这么多人的。”
他本意是想宽慰他们，但蒋予衡和秦昭的压力并没有减轻多少。
秦昭侧过头去看蒋予衡，眨了眨眼，等待他的指示。
蒋予衡轻咳一声，“陈科长，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是要注意一点，万一碰到人了，最好别对视也别说话。”陈敬东叹了口气，神情有些无奈，“你们这幅打扮，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来搞改造的。这里的人都不想搬，所以对外人态度不好。”
“态度……有多不好？”
陈敬东回忆了一下，“最严重的一次，好像把一个人的牙齿都打掉了。”
秦昭闻言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蒋予衡。
那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一身衬衫西裤穿得板正，一看就跟这里边儿格格不入。而且他那张嘴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要是遇到个脾气爆的租户，一言不合，把他们给打了怎么办？
“那个，蒋总，要不您就别进去了？”秦昭试探着道，“你看啊，这里面又暗又脏的，我跟陈科长两个人去就行了，不劳烦您。”
蒋予衡瞥了他一眼，又看一眼陈敬东，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那你们去吧。”
“好嘞！”秦昭想到自己被打的风险降低了大半，一瞬间喜上眉梢。
陈敬东打量了蒋予衡一眼，却发现那人目光如炬，正好也在看着他。他心底猛地一跳，忙收回视线，微笑着拍了拍秦昭的肩，“我们走吧。”
秦昭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拐了个弯，脏兮兮的水泥楼梯就出现在眼前。楼道昏暗，宽度也尴尬，一个人走挺宽敞，两个人并肩又稍显拥挤，于是秦昭只能跟在陈敬东的侧后方。
“这栋楼厨卫都是公用的，我带你去看看。”
“好。”秦昭说着，掏出手机给这窄小的楼梯拍了一张，又给楼道里陈旧的消防设施照了几张。
陈敬东侧过头看他，意味深长道：“你这老板……还真是气场十足。”
秦昭忍不住撇了撇嘴，但又想到现在是在争取项目的阶段。思索片刻，还是决定维护一下蒋予衡的形象。
“嗯……其实他也挺不容易的，临时接手这么大一家公司，不强硬一点治不住下面的员工。”
说完，秦昭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真是越活越出息了，牛马还共情上资本家了。
陈敬东笑了笑，“看来他对你不错，应该很看好你吧？”
秦昭嘴角一僵，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三楼，一股浓厚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公用厨房就在这层的尽头。陈敬东上前一步掀开厨房门口的塑胶门帘，示意秦昭先进去。
秦昭迈步走进去，里面是个比一般家用厨房稍微大一些的空间，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厨具和不锈钢碗筷，灶台旁摆了几个老南瓜。
整个空间虽然拥挤，但收拾得很干净，也不显得杂乱无章，能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人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但也在认真地生活。
秦昭嘴角弯起，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
“你现在发展挺不错的嘛……”陈敬东站在门口，看着秦昭的背影，感慨道：“这么年轻就当上了总监，前途无量啊！”
秦昭苦笑一声收了手机，心想他现在连两个月后会不会被开除都不知道，哪来的前途，哪门子无量？
不知道该怎么应答，他干脆转了话题，调侃道：“我看你才是前途不可限量吧，陈科长？”
陈敬东低下头笑，片刻后又摇了摇头。
整个空间陷入沉默。
几秒后，他缓缓道：“其实你是对的。”
“什么？”
“在这里的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确实跟混吃等死没区别。”他自嘲地笑了笑。
秦昭愣了下，随即笑着摆摆手，“你还记得呢？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儿，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哈！”
“不，是我错了。”陈敬东抬起头注视秦昭，认真地又重复一遍：“是我错了。”
他眼底的情意秦昭不是看不懂，一路上刻意的肢体接触秦昭也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他并不想把他们俩的事情带到工作里来，所以才一直装作不知道。
但现在……看来不说明白不行了。
秦昭叹了口气，直视着陈敬东：“我们当初是和平分手，你没错，你也不欠我什么。”
“秦昭，我……”陈敬东上前一步，眼神迫切。
秦昭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必要。”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然。这样的坦然让陈敬东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中，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其实他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秦昭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似乎总是合情合理，坦坦荡荡。
他似乎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就算高考志愿滑档，他照样在那个跟他成绩不匹配的大学里意气风发，学业、社交、奖项一个不落；毕业时面对凄惨的就业市场，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行去做了销售，从零开始，现在也做得有声有色……
陈敬东咬紧牙关，强烈的不甘充斥心间。
这么多年了，他不想再错过。
他要再尝试一次。
于是陈敬东终于问出了这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秦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远处响起一声闷雷，潮湿的热气从窗外袭来，秦昭只觉得有点晕。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沾满油污的电灯泡被风吹得摇晃起来，像钟摆似的为这尴尬的沉默计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终于，秦昭呼出一口气，苦笑道：“如果你是因为我找你帮忙这件事而产生了误会，那我向你道歉，因为我完全没有要给你任何暗示的意思，这事儿纯粹是为了工作。”
顿了顿，他看着陈敬东僵硬的脸，继续道：“所以‘重新开始’什么的，你也不要再提了，没有意义。”
“可是……”陈敬东欲言又止，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能做到的话，我们还可以当朋友。”
秦昭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闪躲，语气平淡，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看着那样的一双眼睛，陈敬东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外面又传来几声闷雷，由远及近，像是催促着他快点做决定。
半晌，陈敬东终于垂下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好。”
蒋予衡盯着那扇锈红了的铁门，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看一眼时间，距离秦昭和陈敬东进去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只是看看这栋楼的环境、结构和公共设施，十分钟绰绰有余。
也就是说他们聊了十多分钟。
如果说在知道秦昭看Nacht直播后，他对秦昭的性取向还存疑的话，那今天见到陈敬东算是彻底坐实了秦昭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毕竟那人看秦昭的眼神那么暧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有点故事。
蒋予衡“啧”一声，再次抬手看表——才过去了一分钟而已。
旧情人见面，有这么好聊吗？
他拿起手机，正想给秦昭打个电话催一下，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一看，秦昭和陈敬东一前一后地从楼里面走了出来。
秦昭表情还算正常，陈敬东的脸色却不太好看——看来谈得不是很愉快？
蒋予衡露出了个微笑。
这笑意来得突然，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是心情忽然舒展，嘴角想要上扬。
秦昭打量着他脸上莫名其妙的笑容，眉头警觉地皱起，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在抽什么风。
“怎么样？”蒋予衡问。
“挺糟糕的。”秦昭拿起手机给他看刚才拍的照片，“这些照片我都传给小吴了，她整理好了会上传到系统里。”
“另外，”他侧头看一眼陈敬东，“陈科长说能带我们去跟附近的居民聊聊，就在他住的那栋楼里，离这里不远。”
“好。”蒋予衡点点头，脸上笑意未消，“走吧。”
“嗯。”秦昭应了一声，看着他背影，不禁在心里嘀咕：这人傻乐个什么劲儿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第16章 调研3：骤雨
天色渐渐昏暗，大片大片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风里裹着潮湿的寒意。
三人从一个群租房中介的店面走出来，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那中介实在太狡猾，一句话十个字能有九个字是信口胡诌，他们忙活半天也没能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现在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秦昭望向街对面，白天还冷冷清清的店铺此时都打开了灯牌开门揽客，餐馆、澡堂、棋牌室……各色亮眼灯光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睛生疼。
“今天怕是跑不完了。”陈敬东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下起来。”
蒋予衡翻开计划书，他们还剩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没去。这个地点在网上资料极少，是他们第一版方案里一个很大的盲点。
“这个社区活动中心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那条街对面。”陈敬东给他指了个方向。
蒋予衡沉吟片刻，“我们快去快回吧。”
说完，他抬眼看向秦昭，那人点了点头：“走呗。来都来了，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陈敬东见状应了一声，“那我们就快出发吧。”
秦昭犹豫了下，“嗯……要不你先回去吧？最后一个地方我们自己去就行，你今天也跟着忙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