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律衫羊
他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木质大门缓缓合上,在这间办公室里留下“咔哒”一声轻响。
廖知周撇了撇嘴,视线落到桌上的文件,又露出了个心满意足的笑。
蒋予衡上了车,把包放到副驾驶,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屏幕上弹出一条最新消息,是廖知周发来的。
他皱了皱眉,点进聊天框。
那是一张图片——一排精致可爱的洋娃娃中间,十分突兀地夹着一个头发被人为剪短、穿着粗糙套装的娃娃。
蒋予衡怔了一瞬。
他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娃娃的事。
小时候,方雪华对他的教育近乎苛刻,补习班、兴趣班和竞赛课填满日程,没有娱乐,更别提玩具了。
那时廖知周的父亲尚未落马,方雪华并不反对他与廖知周来往。于是他每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周末上完所有补习班之后,去廖家找廖知周一起玩。
廖知周有很多玩具,大部分都是洋娃娃。他总是陪着她一起玩过家家,那些形状各异的娃娃有时是学生,有时是员工,有时还会扮演他们的孩子。
直到那一天。
廖知周的母亲从国外带回一款特别的娃娃,廖知周很喜欢,他也是。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动手偷东西。
一个不大不小的塑料娃娃,穿着水手服,有一双能睁眼闭眼的假玻璃眼珠,睫毛又长又密。
他知道不能带走,也知道知周不想给他。她那天甚至用钥匙锁上了娃娃柜,还特地把那一个单独摆在最上面。
可他实在太想要了。
那双会眨动的玻璃眼珠一直出现在他脑海,逼得他整整一周都睡不安稳。
于是在下一个周末,他趁着廖知周没留意,偷偷溜进了她的玩具房。他踩着凳子翻找钥匙,再轻手轻脚地打开柜门,把那娃娃塞进书包,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带回了自己家。
他还给那个娃娃取了个名字,好像是叫……Elise?
没错,就是Elise。
蒋予衡不自觉地皱起眉,更多他想要遗忘的往事向他涌来。
Elise是方雪华的助理,一个温柔知性的中年女人,也是他童年时期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话并柔声回应的人。
某一天开始,Elise不再出现在方雪华身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年轻男人。
Elise也许是被辞退了,也许是升职了。他不知道,也从没问过。
只是那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命名为Elise——经常出现在马场附近的小流浪狗,他最顺手的那支钢笔,以及那个偷回来的娃娃。
他把那娃娃的长发剪成了跟Elise一样的齐肩短发,又从自己的西装上裁下一块布,做了一套跟Elise款式差不多的职业套装给娃娃换上。他还给娃娃化了妆,用水彩笔歪七扭八地给它涂了口红。
那只娃娃就这么被他改造成了“Elise”——头发被剪短,身上穿着滑稽又粗糙的套装,脸上的笔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可做完这一切,他却突然不想再看见它了。
他也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就好像一个在考试中竭尽全力作弊的学生,明明得了满分,却只觉得恶心和疲惫。
于是他找了个收纳盒,把娃娃装进去,又压了几件衣服在上面,最后把盒子塞进了储物柜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也不知道这个娃娃怎么又回到了廖知周那里。不过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一出闹剧。
无论它是怎么回去的,对他而言,这个娃娃早就该消失。
忘记了正好。
蒋予衡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有些僵硬。
他没有回复廖知周,手指滑动几下退出了聊天框,接着又无意识地在消息页面滑动着。
忽然,目光捕捉到“秦昭”二字。
他指尖一顿,点了进去。
那是秦昭中午发过来的消息:
收到了,谢谢蒋总^-^
配图是那份他叫人送去的营养餐。
蒋予衡盯着那个老派的颜文字看了许久,紧绷的面色渐渐柔和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
这笑眯眯的样子,真像秦昭。
他指尖蹭了蹭那两弯笑眼,终于收了手机,发动车子。
城市街景灯火辉映,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他看着前方那一串串流动的灯光,脑海里浮现出廖知周刚才的话。
“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吗?
蒋予衡不觉得那是贬义。
他向来认为,想要“得到”是人之常情,不顾一切则是本能。
就像此刻,车窗外夜色沉沉,他却无端觉得,自己或许快要再次想“得到”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更~
◇
第29章 我也不知道
上午十点,小徐抱着一沓文件回到工位。
来不及坐下,他先灌了一大口咖啡,又一刻不停地开始分拣、归类,最终挑出几份优先级最高的,准备拿进去给蒋总签字。
他本来已经把那份跟销售部有关的补充条款归在第三档,但临走前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压在最上方一起带了进去。
“蒋总。”小徐敲了敲门,探头进去。
蒋予衡视线仍定在电脑屏幕上,头也不抬地道:“进。”
小徐走上前,将文件一一摆在他桌上:“蒋总,这些文件需要您过目后签字。”
“知道了。”他滑动几下鼠标,见小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是这样,”小徐将最上面那一份单独抽出,递过去,“这是源兴集团那边发来的补充条款确认书,他们指定要秦总监本人签字。”
蒋予衡闻言一顿,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内容是什么?”
“是客户提出新增的资源优先级保障。”小徐顿了顿,“源兴那边的人说秦总监和他们私下沟通过,文件只需要盖章和本人签字。”
蒋予衡视线落在文件上,提出的几项新增都在正常范围之内,除了流程上有点瑕疵,其余的没什么大问题。
“你拿下去给秦昭签吧。”他把文件夹递给小徐,“再让他补一份手续。”
“秦总监今天请假了。”小徐接过文件,“这份文件的反馈期限在下周,我明天拿去给他签字。”
“请假了?”蒋予衡一愣,“为什么?”
“听行政说是生病了。”
蒋予衡闻言,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严重吗?”
“不太清楚。”小徐想了想又道:“我给行政部打个电话问问。”
“……不用了。”蒋予衡抿了下唇,指尖轻敲着桌面,“你把这文件留下吧。”
小徐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后便将文件夹放在桌上。面前的人却没再吩咐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桌面,像是在思索。
他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那蒋总,我先出去了?”
“等等。”蒋予衡指尖一顿,半晌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公司有要紧事你及时告诉我。”
“好的。”小徐答应下来,心底却暗自奇怪:蒋总今天下午的行程表上明明是空的……难道是私事?
这段时间还真是反常。
蒋总向来公私分明,从不会在工作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可最近一个月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什么事了,你去忙吧。”
小徐闻言回过神,连忙收起心底的揣测,恢复了平时的利落神情:“好的蒋总。”
早上还晴朗,到了下午,天又变得阴沉起来。
蒋予衡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眼楼栋编号,又低头扫一眼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没错后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带居民楼年代久远,水泥台阶边缘被踩得光滑锃亮,狭窄的楼道内贴着各种办证、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四楼,在左边那户的门前站定,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这扇防盗门灰扑扑的,贴着一副春联和倒着的“福”字。红纸已然泛白,但上面的字迹笔锋遒劲,显然是手写的。每张红纸四边都仔细地贴上了透明胶布,贴得严丝合缝,昭示着主人不想让它受到一丝破坏的决心。
蒋予衡怔怔地看着,忽然轻笑一声。
紧接着,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声音由远及近,几秒后,门开了。
门后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T恤,脸颊泛红,眼神迷糊,那双像是没睡醒的眼睛一看到他就瞪大了。
“蒋——咳咳!”秦昭的声音沙哑,见到他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猛地咳了几声,讶异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蒋予衡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从包里取出那份补充条款,“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哦……”秦昭愣愣地接过文件夹,“呃,那个,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蒋予衡正有此意,也没跟他客气,抬腿就走了进去。
秦昭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他,晃晃悠悠地起身,问道:“要喝什么吗?”
说完他又笑了笑,“不过我家里也只有水。”
“不用了。”蒋予衡看着他潮红的面色,眉头微微皱起,“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秦昭很快就接受了蒋予衡来到自己家这个事实,潇洒地摆摆手,转身往客厅走,“进来坐着说吧。”
“这小诊所下手就是猛啊。”他把自己扔到沙发上,对着蒋予衡笑了一下,“我这才刚吃完药,马上就开始犯困了。”
蒋予衡迟疑了一下,走到他身边坐下,问道:“你生什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