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14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傅莲时感觉像在上课,老师忽然点他起来,提了一个他不会的问题。

要是他回答说,可惜飞蛾本身,诚然显得他很无私。但他压根不知道飞蛾是谁,相貌,身世,一概不清楚,没有资格可怜别人。

然而他对飞蛾,好像又不是非见一面不可的感情。即便飞蛾没有失踪,他也更情愿站在台下看,站在影像外面看。

想了许久,想到关宁快要不耐烦了,傅莲时说:“都有一点吧。”

“什么叫‘都有一点’?”关宁说。

“我不认得飞蛾,”傅莲时笑道,“本来不该可惜他,也没什么见不见的必要,但我觉得,音乐是什么样,人就是什么样。”

“相信这个可不好,容易上当,”关宁说,“不过嘛,这话挺像飞蛾会说的。曲君讲给你听的?”

傅莲时连忙摇头,因为这种心有灵犀而沾沾自喜。

可惜关宁没有问他“飞蛾”是什么样的。飞蛾是他想象之中最为坚定自由、成熟勇敢的人,每个词都是他此时此刻最渴望的东西。

如果飞蛾能够实现理想,无形中证明,自由也是一种生活方式,飞蛾这样的人是有资格追梦的。

但要连飞蛾都坠机了,还有谁能做先驱呢?

关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飞蛾是个特别好的人。”

傅莲时心道,果然如此。

关宁说:“所谓闯三关呢,这种说法太玄乎了。最开始是飞蛾讲了,在国内做摇滚音乐,学乐器太难,尤其学贝斯,连教材和老师都找不着。所以他呆在艺术村的时候,要是有新乐队缺贝斯手,尽管找他上课。”

“交多少学费?”傅莲时问。

关宁瞧他一眼:“不要钱。”

艺术村很多人连饭都吃不起,若果学琴还要交学费,恐怕就没有人来了。

傅莲时心想,原来找飞蛾上课是不收钱的。

“到后来,昆虫乐队出名了,”关宁往下说,“除了在北京演出,还有别的地方请他们去表演。飞蛾全国各地跑,就很少待在艺术村了。”

傅莲时有一种预感,果然关宁说:“飞蛾找了我们三个,一个月补贴三十块,弄出来这个闯关。本来我不收的,但要是我们不收,小五就也不收了。”

“我有点儿知道了,”傅莲时说,“闯关就等于上课。第一课是讲,不能傻弹琴,要知道弹的是什么东西。”

关宁一哂:“曲君带过来的人,是比较聪明。”

傅莲时从小不太受表扬,特别不经夸,面颊又一热,诚实道:“这个是曲老板教我的。”

关宁一顿,傅莲时说:“第二课是练技术,但是第三课是什么?”

“是弹即兴,编曲,作曲,”关宁道,“那个人是真正的鬼才,和别人比赛弹贝斯,还从来没有输过。”

“和飞蛾呢?”傅莲时问。

关宁无奈至极:“不知道。天晚了,你快回去吧。”

今天意外听了很多飞蛾故事,傅莲时已经心满意足了。他鞠一躬说:“关老师再见!”跑向院门。

还没跑出去,他想起来有个问题还没问,回头道:“关老师,曲老板……曲君哥也在艺术村住过么?我看他很熟这儿。”

“唉!”关宁说,“他就是个送烧鸭的,大家也挺喜欢他,不过我不吃烧鸭。”

招待所里边,曲君看着低头的小五,劝他说:“得了,别难过。烧鸭吃着没有?”

小五摇摇头,曲君道:“晚饭也没吃,坐会儿吧。”

屋子里根本没有椅子。曲君把床上的外套拿走,让小五坐下。小五“哇”一下大哭出声,曲君说:“怎么了,怎么了,饿晕了?”

“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小五哭道,“对不起你啊,曲君哥。”

“没有谁对不起谁的,”曲君说,“这个地方,本来就很多人来,很多人走。”

话虽如此,曲君也没想过小五会离开。小五跟印度高僧一样能吃苦,疯狂地爱弹琴,是艺术村公认吉他弹得最好的。

“我总觉得,谁走了我都不能走。”小五边抽噎边说。

曲君说:“我也走了。”

小五不答,重重抽泣一声。曲君笑道:“都是正常的事儿。”

“你和我们不一样。”小五执拗道。

曲君摆摆手:“不提这个。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们乐队又要解散了。”小五说。

之所以说是“又”,这是小五的第三个乐队了。

前两个乐队风格偏软,小五的速弹本领毫无用武之地,和队友想法也总有出入。稍经风雨,这样的乐队就解散了。

现在这个新乐队,是小五自己最喜欢的,每个成员都是狂热的重金属乐迷。除了小五头发漂断,别人清一色的金黄色长发,沙和尚一样戴骷髅头项链。主唱嗓子特别好,打口带里边“黑嗓”“死嗓”的声音,他听一听就能唱得出来。

“前些天还听说你们演出呢,”曲君奇道,“怎么突然解散了?”

小五狠狠抹一把眼睛:“没什么原因,大家都累了。”

曲君默默不响,小五说:“我们乐队……也有三年了。歌迷,一共就这么些,不会再多,唱片也没有发。”

“重金属嘛,”曲君说,“冷门一点。”

小五说:“上次在丽丽酒吧演出,一共才来了二十个人。他们都说,三年混成这样,应该关张了。”

“对不起,”曲君道,“我现在很少去酒吧了,不然应该去看你们的。”

小五破涕为笑:“才不关你的事。”

曲君见他开朗了一点,微微笑道:“那怎么办?”

“曲君哥,”小五说道,“其实要只有我一个人,我怎么样都行。不赚钱也行,我可以不吃饭的。”

“别说傻话,”曲君道,“书上写了,不吃饭两星期就死了。”

小五勉强笑了一下,又说:“但是他们讲,一直这么做下去,实在没有意义。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最后没有人了。三年都没有起色,就是天意。”

“你是怎么想的?”曲君问。

“我不知道,”小五眨眨眼睛,“其实我真的觉得,不赚钱不吃饭都无所谓。但是看以前的朋友,全都工作挣钱了,我就很害怕。”

“怕别人过得好?”曲君调笑。

“才不是!”小五大声说,“别人挣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怕的是,只有我一个人没钱挣。”

“怕被别人落在后面了,是吧。”曲君说。

小五想了想:“我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那就没办法了,”曲君说,“如果只是乐队缺钱,我还可以找人宣传,可以给你们写歌。”

小五苦笑道:“我们不能再让你帮忙了。”

“没事儿。”曲君说。

“有事的,”小五说道,“你帮我们做这个,做那个,都不是凭我们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

轮到曲君叹了一口气,小五说:“你对我们越好,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小五从床上站起来,打开房门,点了一根烟。本来他省吃俭用,是不怎么抽烟的。最近居然随身带烟,更像是下定决心要离开了。

曲君说:“你打算去哪儿打工?天津?”

小五老家在天津,如果要找工作,回家乡最合算。但他说:“不去,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见人。”曲君说。

小五“嗯”一声:“本来想去广东,又觉得,广东离这儿太远了,舍不得。去上海吧。”

“差不多远吧,”曲君笑道,“火车几十小时的地方,哪里都差不远。”

“我不想离开北京。”小五说。

曲君不响,小五的眼泪本来止住了,突然又一连串掉下来。他把烟按灭了,趴在外边走廊的栏杆上:“曲君哥,我觉得不公平。是不是无权无势,喜欢冷门音乐,就一辈子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不要说那么满,”曲君安慰道,“万一有转机呢。”

“不会有了,”小五说,“我尽力了。”

曲君说:“要么来我的琴行,教吉他,给你开工资,可以的吧。”

“那样还是靠你,”小五叫道,“哪有人学吉他啊!一年有一个吗!”

琴行生意的确惨淡,骗不了人。曲君又叹一声,问道:“等你去了上海,还要组乐队吧?”

“不组了,”小五仍然说,“我尽力了。再过三天……四天吧,我就走。”

曲君不响。小五说:“对不起,曲君哥。我为什么要和你发脾气?”

“我没生气,”曲君说,“过来。”

小五走回屋里,曲君从包里拿出一叠零钱,点了三分之二,塞给小五。小五惊愕道:“给我干嘛!”

“路费够不够?”曲君说,“不够你再说。”

“我不能要。”小五背着手。

“到了上海住下,你就给我打电话,”曲君又说,“地址也要告诉我,知道吧。”

小五说:“知道了。”还是不肯接钱。曲君拗不过他,说:“这个是做‘闯关’的报酬。”

小五犹犹豫豫,捏过那叠零钱。

曲君道:“我这次来艺术村,带了个小贝斯手来闯关。既然你这几天没有走,就还是照常,好么。”

小五终于把钱塞进口袋,点头道:“好。”

第16章 天明

等傅莲时回到招待所,小五已经走了。空气中有股若有若无的烟味,傅莲时皱皱鼻子:“你抽的?”

曲君说:“有个朋友来了。”

傅莲时笑道:“曲君哥,我发觉你在这儿朋友挺多。”

“嗯,”曲君说,“以前认识的。”

“我去关老师那里,”傅莲时把贝斯小心靠在墙角,绝不让它倒了,“一说‘关公’,她就知道是你带我来的。”

“好嘛。”曲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