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20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傅莲时摇摇头,又点点头。曲君故意问:“我不好玩,还是这儿不好玩?”

其实傅莲时挺感激他能和自己说话,但还是说道:“你不好玩。”

“好嘛,这么倔,”曲君起身说,“我要回去拿东西,给秦先的礼物,忘带出来了。你在这儿等着。”

傅莲时叫道:“曲老板!”想要跟上去。曲君挥挥手,已经几步跑到楼下去了。

“别管他,”秦先道,“我还要问你呢。这把琴砸到哪了?”

傅莲时只好坐回去,指了琴身几个位置。

秦先拿来螺丝刀,拧开拾音器的盖板:“磁铁掉下来了,这个好修。”

说完这句话,秦先不再搭理他,气氛尴尬极了。傅莲时不好意思开口,东张西望地看来看去。

这间屋子墙上、门上,从头到脚地贴了一层隔音材料,防止扰民。在隔音材料之上,又粘着不少照片,都是秦先和别人的合照。

傅莲时看最底下一排,认出好几个当红歌星,想来他们合作过。再往上看看,每张照片人数变多,五个人、六个人,是秦先和乐队一起拍的。傅莲时认出小五,甚至认出关宁。

“啊!”傅莲时叫了一声,“这是卫真哥!”

“我给别人作曲编曲,完了就拍一张,”秦先停下手里的活,“我觉得写得好的,就把照片贴在高处,写得不好贴低处,你别对外说。”

他和秦先也才认识五分钟。傅莲时暗自腹诽,大约丈量了一下,卫真这张相片在中间偏上位置,看来不算秦先的得意之作。

“小卫这张,”秦先说,“是我给昆虫编曲的《顺流而下》。不过不是最后贝斯独奏的版本。”

“那、那,”傅莲时话都不会说了,“飞蛾在么?”

秦先抬起头,审慎地打量傅莲时。傅莲时解释道:“就是昆虫乐队的贝斯手。”

“刚好不在,”秦先收回目光,“中间小卫,你认得了。左边是小马……蚂蚁,右边‘尺蠖’,他姓氏挺不寻常的,姓迟。”

“哦!”傅莲时恍然道,“那飞蛾应该有个飞字。”

秦先不吭声。傅莲时自顾自说:“王菲?”又说:“杨雪霏?”

第22章 音速青年

“你喜欢飞蛾?”秦先已经把拾音器整个拆开,把磁铁粘回原位。有的接线稍微松动了,要用烙铁点一下。好在工作室常修乐器,工具完备,什么都能找得着。

傅莲时坦然道:“喜欢。”继续看那照片墙。

再往上找,又有一张昆虫乐队的合照,比前一张更多一个人。这人眼神轻蔑,毫不顾忌相机镜头,作出一副很不好惹的姿态。长发梳在后面,露出耳垂上锐利、闪亮的一只银圈。锋芒毕露,充满野心和欲望。傅莲时不禁叫了一声。

秦先刚想解释,就听傅莲时说:“我认得,这是曲君哥,对吧。”

“是他。”秦先说。

在墙上看见曲君,傅莲时稍有惊奇,却又觉得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曲君和卫真关系好,和小五关系好,总与地下乐手打交道,自己能够不受音乐的感召么?

照片已经贴得挺高,傅莲时微微踮起脚尖,贴近端详,想要看出更多蛛丝马迹。不知道是哪一年,但能看出工作室已初具规模。背景里靠着一把低音提琴,古典乐中的“大木贝斯”,现如今靠在同样的角落。秦先与现在没有任何分别,戴一样的眼镜,差不多样式的衬衫。曲君显得稚气一些,说不清是打扮问题,还是面孔真有变化。

他落回地上,朝窗外看了一眼。今天天很蓝,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曲君也还没有回来。近午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纯白无暇,显得颇为寂寥。

再不问就没时间了。傅莲时踌躇了一会,开口问道:“秦老师,曲君哥以前是什么样的?”

秦先有意逗他:“还以为你要打听‘飞蛾’呢。”

“不能都打听么?”傅莲时又往窗户瞧了一眼,“曲君哥一会儿要回来了。”

“不能,”秦先说,“你选一个。”

傅莲时说:“我选曲君哥。”接着央道:“讲嘛。”

秦先说:“又不是做贼,难不成还要背着他?”戴了墨镜,不紧不慢地焊那拾音器,就是不开口。

“他生我气了。”傅莲时逼不得已说。他没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总觉得和曲君吵架是难堪的事情。

“真的?”秦先说,“怎么做到的?”

傅莲时含糊道:“说错话了吧。”

秦先说:“挺不容易,我就不大见他发火。”

要是小五这么说,傅莲时肯定不惊讶,因为现在的曲君就是凡事不挂心的样子。但秦先与曲君从小认识,照片上的他看着可不好欺负。傅莲时半信半疑,瞥那照片道:“以前也是么?”

“是吧,”秦先道,“喜欢装酷,实际上挺温顺。以前他给昆虫……和昆虫商量编曲,小卫急眼了,一个劲跳脚,他一个劲说,你别急,你别生气,两个都试试,就知道谁难听了。”

说到这里,秦先自知失言,不再往下说了。傅莲时却没起疑,恍然道:“原来他是做这个的,和秦老师一样。”心里同时在想,曲君会写出怎样的旋律?

秦先说:“差不多吧。”傅莲时道:“我在小青蛙琴行,看见他会弹琵琶,吹笛子。”

“哦,”秦先说,“得了个奖。”

“两区联合小学生笛箫大赛,紫竹院街道小学生琵琶大赛。”傅莲时信口背道。

秦先一笑:“挺厉害的。”

傅莲时心道,小学生比赛!秦先道:“你想想。旁边就是中央民族学院,就算是小学生比赛,对手也都是那些个音乐教授的儿女。曲君……他以前是单亲家庭,父亲开琴行的。赢了音乐世家,特别反精英主义,特别长脸。”

“噢,”傅莲时幻想道,“天才小孩。其实我猜到了,曲君哥肯定很厉害。”

秦先不相信,随口问:“怎么知道的?”

傅莲时双臂垫在窗台上,俯身看着外面,免得尴尬:“他对待我,和别人对待我,不怎么一样。”

“他怎么了,”秦先说“欺负你了?跟你发脾气,是吧。”

傅莲时赶紧摇头:“不是这个……我这么说,你千万不要觉得我自大。”

秦先好笑道:“快说吧。”同时“啪”的点了一下焊锡。傅莲时趁火花飞溅,支支吾吾地说道:“别人第一次看见我弹贝斯,总是很吃惊的,只有曲君哥不吃惊。”

说完了,他自己很丢脸,重复一遍:“你不要觉得我自大。”

秦先忍俊不禁:“自大又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大家喜欢谦虚的人。”

“曲君哥是谦虚的人么?”傅莲时问。

“不是吧,”秦先说,“反正以前不是。怎么这都要问。”

傅莲时不单好奇这个,他还好奇别的。曲君的少年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喜欢什么音乐,写什么样的歌?

虽然他自己不在意,但曲君上不上课,听不听讲,拿什么成绩?温顺和高傲,又如何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呢?

“挺多人喜欢他吧,”傅莲时离开窗台,回去看那相片,“上学的时候。”

秦先已经修完拾音器,专注拧螺丝,没有回答。不过答案是明摆着的,倒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曲君回到工作室,走楼梯上来了。突然听见脚步声,傅莲时欲盖弥彰地问:“秦老师,您做什么音乐的?”

曲君推门而入,刚好听见了:“才聊到这儿?”

“不知道啊,”秦先没有告状,拧好最后一颗螺丝钉,“要是你问我做什么赚钱,流行乐最赚,摇滚乐也不错。但你问我做什么音乐,我做实验音乐的。听没听说过?”

曲君接话:“做的噪音。”

傅莲时随时怕秦先翻脸。为了显得“噪音”说法顺耳一点,他说:“像《青龙》那种吵的?”

连上音响试试,贝斯果然修好了。傅莲时接过琴,顺手弹了一小段《青龙》。他夜里睡过一觉,技术更加巩固了,弹得比昨天还要好。

曲君挖苦道:“这种东西,秦先看不上。”秦先不置可否,差不多等于默认了。曲君拿出一盒磁带,递给秦先说:“上贡。”

磁带是黑白漫画封面,傅莲时仔细看,看见一个波波头女人在抽烟,另一个人搭手在她肩上,还写了很多英文字,看不出名堂。秦先道:“音速青年,旧乐队了。”曲君说:“不要?”秦先说:“要。”

傅莲时暗暗想,《青龙》已经非常难弹,秦先居然看不上。要吵成什么样他才喜欢?看出他好奇,秦先提问道:“你觉得音乐是什么?”

傅莲时不敢说,不由自主看曲君。曲君怂恿道:“又不是考你,你尽管说。”

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就是旋律,曲子?”

秦先说:“那要是世界上的旋律都用完了,岂不是没有新音乐了?”

“常用汉字才三千个,”曲君又怂恿,“也不见小说就写完了。想说什么说什么,杀杀他的威风。”

傅莲时想了半天,觉得秦先的担忧也很有道理。即使现在旋律没有用完,再过一万年、一亿年,旋律还能剩下多少呢?

秦先推推眼镜,在桌上画个圈:“音乐家在圆圈之内,以为创作是自由的,其实不然。限制在圆圈里怎么叫做自由呢?需要有人拓宽圆圈,让自由更自由一点。”

傅莲时肃然起敬,秦先又说:“有些人发明新乐器,就像发明电吉他,电贝斯,合成器,就有了摇滚乐、电子乐。有的人用原本的乐器,把更多声音放进音乐里面。像我做的就是噪音。”

“真厉害。”傅莲时感叹。

秦先反而迟疑起来:“你是随口夸一句,还是真心的?大多数人觉得难听。”

“真心的呀,”傅莲时说,“以前看飞蛾讲过,音乐的意义不是好听而已。”

曲君道:“我们莲时是这个样子,别人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秦先斜他一眼,傅莲时小声说:“曲老板……”

曲君大为自豪:“像大卫在村口赤条条说话,他也信的。”

“要真是这样,”秦先想了想,“你要不要试试看编曲?”

傅莲时期待道:“但是我还没过小五的一关呢。”

秦先说:“这就不用当真了,比来玩玩。”从柜子顶抽出一个蓝色塑料篮,里边码了许多乐谱,有的用文件袋装着,有的散着,用夹子夹了一下。

“这些都是用不上的,”秦先说道,“抽到哪个编哪个。”

秦先有个习惯,要在谱子顶上写个记号,年月日。篮子里的乐谱日期都很近,几乎没有半年之前的。

“更早的呢?”傅莲时问。

“扔了。”秦先说。

傅莲时随手翻到最底下,见到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沾满灰絮,边角弯折,肯定压了很久没有扔掉。傅莲时说:“这是什么?”把那信封抽出来。

乐谱字迹跟秦先的不一样。用的是很差的再生草纸,一面光滑、一面粗糙。标题写的是“做梦”,底下用直尺画了四线谱。

这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四线谱是四根弦乐器用的,每根线代表指板上一根弦,数字代表手指按的位置,方便看谱演奏,但绝难想象出音高。因此写旋律用的总是五线谱、简谱。

秦先为难道:“你怎么抽了别人写的呢?”

傅莲时赶紧把谱子合上,说道:“我随便拿的。”秦先说:“说来也巧,这是飞蛾写的……本来是昆虫乐队第一张专辑的曲子。”

傅莲时大吃一惊,动作顿在原地。他虽然猜想过,秦先帮昆虫乐队编过曲,一定认识飞蛾,但却从未幻想能找到飞蛾的手稿。难怪这谱子是四线谱!

曲君说:“就用这个吧。”秦先说:“真的么?”曲君说道:“没事儿。”

未经允许偷窥乐谱,道德上实在说不过去。这要是其他人的谱子,傅莲时肯定斩钉截铁不要看了。可告诉他这是飞蛾的谱子……他的心就像一块儿好西瓜,不是完全红。变着角度切,红心中间仍然夹了一颗黑籽。傅莲时不由得蠢蠢欲动起来。

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他还是说:“不看了。”就要把谱子封回去。曲君道:“你不是喜欢飞蛾么,不好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