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荷明玉
傅莲时话闸子开了:“他硬要改编曲,也不管别人情不情愿。改完了,别人都是陪衬,就剩他一个人最出风头。”
“他不熟悉别的乐器,写不出太复杂的编曲,”曲君说道,“也不是故意欺负你们。”
傅莲时道:“所以是气人,不是讨厌。反正呢,既然是组乐队,不是独唱歌手,就得公平才行。”曲君笑道:“你们班的小班长,不喜欢听别人的话,所以要做叶子。你不喜欢听卫真的话,所以要写曲子,这是不是一样的?”
傅莲时若有所思,三两口把面吃光了,又回去写曲子,一直呆到深夜才走。
如是写了好几天,离正式演出不到半星期了,傅莲时的曲子终于有个雏形。从一首甜蜜的情歌,变成了怪诞叛逆的调子,取名叫做《自恋》。除了没告诉卫真,乐队众人都很满意。
每天排练结束,大家各找借口留下。等到卫真离开,又聚在一起编曲、排练。因为是写来补偿贺雪朝的,这首歌就让他做主唱。副歌唱完,一切声音安静。然后鼓、贝斯,依次重新响起,刚好让贺雪朝有喘口气的时间。接着吉他也加入进来,复调音乐,每个声部自己有自己的旋律。
琴行旁边的玉兰树、西府海棠,两种向上伸手的树,像一行冲天的大烛台。曲君在店外挂了一块黑板,张贴海报,布告北京演出消息,每天中午擦掉重写。大小乐队一视同仁,越临近的演出排在黑板越上面。
附近老师来劝过一次,觉得在临街写很多“某某酒吧”对学生身心不好,容易影响他们念书。曲君只得擦掉“酒吧”,彩色大字写乐队和时间,小字写“某街某号”。此外,他还寄了一叠东风乐队的海报,邮到艺术村,秦先工作室,让他帮忙宣传。
轮转数日,东风乐队的大名慢慢爬到黑板顶上,过完今夜,就到东风乐队正式亮相的日子了。排练到深夜,卫真要请他们吃夜宵。
然而附近饭店早打烊了,大家绕了一圈,一无所获。卫真说:“唉,以前‘蚂蚁’厨艺很好,我们排练完了,就去他家吃一顿。”
蚂蚁就是昆虫乐队的主音吉他手。贺雪朝忍不住说,“卫真哥,要是你有一个机会,让‘蚂蚁’回来。”
卫真说:“改谱子的事,你还不高兴吗。”贺雪朝说:“我没有。”
难得风平浪静一夜,傅莲时不愿听他们拌嘴,仰头走在最前面。高云劝架道:“别吵了,今天天气真好。贺雪朝,那是什么星?”
贺雪朝道:“那是天狼星。”高云说:“最顶上亮的,是什么?”
突然卫真插嘴说:“那是我。”
众人默然,过了一会,高云道:“哈,那我要做那边那颗,节奏特准,一闪一闪的。”
贺雪朝说:“那是飞机。”
挺难得见到飞机,大家停下脚步,目送它飞出视线。
轰鸣声中,这架飞机越飞越低。它从日本起飞,经飞上海虹桥、终于要到目的地了。
接机的多是翻译和本地接待人员,与乘客并不认识,人手举一块欢迎牌子。其中一块是双语写的:
热烈欢迎青龙乐队来华交流!
第27章 掉链子
简直荒唐!才五点钟,一文酒吧已经挤满男女,水泄不通。一群人打扮时髦,也很有一群人穿工服、估计是请假赶来的。虽说是周末,部分高中学校要补习。几个学生穿件厚外套,遮住校服,丑裤子从底下露出来。
这会还没到营业时间,光线昏暗,一首英文歌淡淡飘着。说是在后台集合,但傅莲时找不着后台在哪。舞台旁边倒是有扇侧门,不过从里面锁住了,喊也喊不开。他背着琴包,大摇大摆地转了一圈,最后找了后排坐下,始终没人在意他。
旁边坐着个三十岁上下男人,戴眼镜,留了一脸络腮胡须,穿印着乐队图案的厚卫衣,像外国人似的。他和傅莲时搭讪说:“你是来看演出的?”
傅莲时抱着琴,身上不沾一片迪斯科灯的彩光,很拘谨道:“是吧。”那人哈哈笑道:“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是吧’。”
傅莲时心想,“是吧”就是回避的意思。那人又说:“你是昆虫乐队的歌迷么?”
傅莲时道:“是。”那人说:“你喜欢哪首歌?”
傅莲时答:“《顺流而下》。”
那人嘴唇一咧,了然地笑道:“不怎么听摇滚的,还有那些小丫头,就喜欢这首。觉得卫真站在台上,帅呗。”说到末两个字,还很夸张地挑挑眉毛。
“您喜欢哪首?”傅莲时问。
那人说:“《青龙》,是这个,”竖起大拇指,上下一晃,“牛逼。卫真前期蛮有灵气的,后来出名了,就不行了了。现在重新组乐队嘛,肯定更没意思。”
虽说最近有些龃龉,傅莲时还是向着卫真的,不咸不淡道:“您懂得真多。”
“嗨,”那人说,“多听点就懂了。昆虫乐队,你最喜欢谁?”
如果说飞蛾、卫真,飞蛾和卫真肯定要被贬低一番。傅莲时便说:“我喜欢蚂蚁。”
“蚂蚁,哼,”那人冷笑道,“我告诉你,蚂蚁的吉他还行吧,在昆虫乐队,够用,但北京很多别的吉他,比蚂蚁强得多。有个金属乐队,太牛逼了,吉他小五!”
傅莲时笑了一下,那人马上问:“你笑什么?”傅莲时又说:“您懂得真多。”
“我说实话,”那人来劲了,“国内摇滚也就自己比比,外面那些乐手,真牛逼,比不过。”掰着指头数:“松本秀人,埃利克克莱普顿,什么,两个‘吉米’,什么什么飞艇……”
傅莲时点点头,那人说:“你这人有点冷淡。”
“啊,”傅莲时敷衍,“这样哦?”
一旁传来压着的声音:“傅莲时!”
大厅暗角里,贺雪朝鬼鬼祟祟地招手。傅莲时一秒钟都不想坐了,立刻拎着琴盒起身:“我要走了。”
他跟着贺雪朝,绕半条街,从一扇破烂小门,终于进了后台。瞧见他俩,高云把指头竖在嘴边,比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指了指卫真。
和学校的后台差不多,这里墙上也贴了一面镜子。不知是不是镜面问题,映出来的卫真的脸,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非常不快。
旁边穿件夹克衫,扎了长发的,曲君,低头讲着什么笑话。听见他们回来,分了他们微微的一笑。
傅莲时找了把椅子,隐约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笑声。他想问还要多久上台,最主要想找曲君说话。结果他才开口,一个音都没发出来,贺雪朝把他拉住了。
枯坐半刻钟,傅莲时还是叫了一声:“卫真哥。”
卫真一个激灵,跳起来说:“音调准没有,还在这里说闲话呢?”
傅莲时说:“我调得很快的。”卫真不管不顾说:“这么重要的演出,你还迟到了,知不知道我们等你多久?别以为曲君在这,我不敢削你。”
傅莲时道:“我一早来了,找不着后台怎么进。又没人告诉我。”
卫真更生气了,怒道:“还是我的问题不成。”点着所有人说:“你们听着,今天谁要掉链子,别怪我卫真翻脸。”
“没这意思,”傅莲时道,“我想说,卫真哥,你太紧张了,手指流血了。”
众人视线飘飘低向卫真的手,卫真一直在抠指甲旁边的死皮,把活皮也顺带弄破了。鲜血沿着指甲缝往下流,整个指头染得红艳艳的。
曲君说:“唉呀。”打开随身的挎包,翻了一瓶红药水出来。傅莲时看着他想,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带在身上?这挎包跟机器猫的口袋似的。
卫真说:“那你没迟到么?”
曲君无奈道:“卫真。”像放风筝的人,看风筝要飞跑了,偶尔收一收线。
卫真拿棉签蘸了药水,按在伤口上,大声吸气。这玩意儿涂起来疼得要命,但不至于疼到这种程度。估计卫真愧疚了,不想道歉,装疼糊弄过去。
和刚刚那位乐迷聊过天,傅莲时心想,卫真是天顶中央,最高最亮的明星。大家爱他,怀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亮的时候全心希望他永远亮,暗的时候全心希望他掉下来,而且诅咒还要传到他耳朵里。
当然不能说所有歌迷都是这么别扭,但卫真得到的爱和恨综合一加,差不多是这个结果。
现在他格外能够共情卫真,也就不在意卫真的态度。
后台有一扇小窗,朝西,用报纸稍微挡着。从这扇窗子可以看见越来越暗的天色。与此同时,欢笑声越来越响,一直放着的英文歌停了,还有股啤酒花的味道飘过来。傅莲时有点紧张,尽力什么都不想,盯着卫真抹药水。
曲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从后面撑着椅背,小声说:“别生气。”
“我没生气,”傅莲时说,“真的,我无所谓。”
“那你盯着卫真干嘛,”曲君道,“还恶狠狠的。”
傅莲时说:“我在发呆。”
曲君笑了一声,说:“抬头。”傅莲时依言照做了,曲君从他百宝袋里,翻出上回那管口红。傅莲时道:“我不要。”
“真没生气?”曲君说。
傅莲时不响,曲君道:“再抬一点。”还是用手指抹了唇膏,涂上傅莲时的嘴唇。傅莲时忽然说:“曲君哥,为什么你那么操心我们乐队?”
“嫌我烦了。”曲君说。
“没有,”傅莲时说,“就是想,每次演出你都会来。”
“下次不来了。”曲君说。
傅莲时道:“不要。”把他空着的手抓过来拉着。曲君好笑道:“快放开,又耍流氓了。”
傅莲时想了想:“还有啊,一开始没有贝斯手,你还帮忙招人。”曲君道:“那叫招人么,我看你厉害,才让你去试试。是不是就想听我说你厉害?”
傅莲时不禁一笑,又说:“你还给我们宣传呢。”
曲君道:“就是嫌我烦了。”傅莲时道:“不是,曲君哥,你真好。”
今天没有暖场乐队。傅莲时实在坐不住了,把通向舞台的门打开,朝外看了一眼。灯光底下,木地板雪白锃亮。这间酒吧修得很大,中间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当作迪厅舞池。现在空地全塞满了,观众在台下推来搡去,像坐公交车一样,每个人眼中闪着吃人的光芒,比校庆那天吓人得多。
原本他还想看看,廖蹶子是否真来监督他,有没有把白璀的情诗写成歌。结果这人海压根找不着人。
一文酒吧的老板,用发蜡梳了一个背头,亲自进来催促道:“全都调试好了,快上去,快上台了。”
傅莲时“啊”的叫了一声,赶紧把贝斯背在身上。他和贺雪朝、和高云,都还比较踌躇,卫真却突然焕发了勇气,走在第一个,踏上舞台。
站定话筒架跟前,卫真一言不发,伸手拧琴头的旋钮。铮铮几下,调准了吉他的音。他是故意留到上台调的。越不说话,越酷,乐迷越买账。欢呼声要把屋顶掀翻了,有个人趴在舞台边上,使劲伸手去够卫真,叫道:“卫真,好久不见!”
卫真弯下腰,握握手说:“好久不见。”别人也向他伸手,卫真却走回舞台中央,说道:“不闹了,唱歌了。”
前奏阶段,卫真只是扫和弦,还没开始唱歌呢,一束光骤然落下,照得浑身亮堂堂的。傅莲时留心看着他的背影,就在这当下、此刻、一刹之间,突然彻底原谅了卫真。
第一第二首,故意选比较悠扬的曲子,当作热身。这两首都没出任何差错。唱完了,卫真停下来喝水。刚才和他握手那乐迷又趴在台上,叫了一声:“昆虫!”
卫真手腕一转,把一满瓶矿泉水全倒在乐迷身上。众人哗然,卫真却连一眼都不看,往下唱了三首,四首,很快也没人再记得这个小插曲。傅莲时看在心里,又想,不管卫真多么气人,只要聚光灯还照在他身上,所有人都会牢牢地爱他。
唱了一个多小时,气氛越攀越高,几乎顶破屋顶。不要和昆虫乐队比赛,一首歌有昨天的诠释,当然也有此时此地的诠释。数九寒冬,每个人都又热又累,出了一身大汗。
卫真歇了一会,和观众闲聊几句,说道:“有一首旧曲子,很有难度。”
众人纷纷捧场,猜什么的都有。卫真道:“本来没打算演这首,但既然练出来,还是给大家听听。这是我们东风乐队,最后一次唱昆虫的曲子。最后一首,《青龙》。”
傅莲时精神一振。别的曲子都还好说,只有《青龙》是他最想要弹好的。每天练点弦,练得要走火入魔了,指肚子都凹下去一块。只听高云很快敲了四拍,两把吉他、一把贝斯、观众尖厉的喊声,同一瞬间爆发出来。比他们每次排练还要默契得多。前奏结束,弦乐稍微缓和下来,给人声留足空间。
已经弹过了两个八拍,卫真却迟迟地不开口。傅莲时心想:“话筒坏了么?”转头看向贺雪朝。贺雪朝正巧也在看他,对他做口型,努力说了三个字:“忘词啦!”
第28章 告别昆虫乐队
按说卫真这么经验老道的主唱,绝不应该紧张到忘词,就算忘词也绝不该愣在原地。眼看前半段主歌要过去了,卫真还是一句没唱,背影一动不动。
《青龙》主歌调子很高,速度又快,没有留给观众唱的道理。卫真一直不唱,论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台上虽听不见议论声,但能将他们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傅莲时急得不行,他心里知道怎么唱的,只是腾不开手去告诉卫真。马上到他苦练的点弦部分了。这首歌超出他水平太多,全靠肌肉记忆才能弹下来。要是中途分心,一定会弹错的。
但卫真已经忘词了,这首歌算演砸,他弹不弹错,真有多大关系么?傅莲时心一横,上前几步,慢慢走向卫真。
贺雪朝却更快,朝他摇摇头,自己走到卫真旁边。两人挨着说了一会儿话,傅莲时目光回到琴上,有惊无险,也将点弦弹下来了。
间奏结束,又到进人声的地方。高云特地把前几拍敲重,提醒卫真开口。就这样,卫真总算唱出了今夜第一句《青龙》。观众放下心,重新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