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29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翻译道:“我照翻而已。”卫真更大声了,说道:“他们眼睛是瞎的?”

音调准了,小野拿了个节拍器说:“你弹多少,一百六十,还是一百八十?”

卫真嗤笑一声,小野把节拍器往上拨了拨,挑衅似的说:“要试试二百么?”

弹吉他时所说数字,代表每分钟弹多少拍,且在拍子基础上弹的是十六分音符,既每一拍弹四个音。一般的摇滚快歌,顶天了是一百四十拍,激流金属乐用到一百四十以上,已经将近现场演奏的极限。

再快一些,一百六十拍是速弹范畴,基本放弃舞台演出,甚至摈弃了旋律,单纯追求速度,挑战自己的极限。小野上来就问一百六十、一百八十拍,很算给小五面子了。

小五放下牛奶瓶,背起吉他:“二百热热身。”

小野见他年纪不大,身材还瘦瘦小小的,只当他不明白数字的含义。上紧发条,深深吸了一口气,弹了一串音阶说:“二百是要弹这么快。”

小五从口袋里摸个拨片,将一模一样的音阶上下弹了几次,抬起头,阴沉沉地看着小野。小野愕然道:“这……”

不等他说完话,小五抬手一拨,“啪”一声,把节拍器拨到最顶上,二百二十拍。

小野微微色变道:“要弹什么?”

“要是弹我会的曲子,显得我欺负你,”小五说,“你来选。”

小野也不情愿占便宜,说:“那就只比速度了,弹音阶吧。”

翻译翻给小五听,小五只是点点头。

曲君道:“好嘛,小野要输了。”说完远远朝着翻译一笑,翻译便没翻这句话。

秦先笑道:“想不开,和小五比弹音阶。”

傅莲时已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使劲捏着曲君不放。曲君哎哟一声,又对秦先道:“还好没跟咱傅莲时比,他会九阴白骨爪。”

傅莲时松开手,问:“为什么,曲君哥!”

曲君说:“以前小五没有乐队,也没什么曲子可练,天天就练音阶。光弹这个估计能弹到四百四十。”

之所以是四百四十,因为机械节拍器上限就是二百二十拍。小五再想往快了练,只好把十六分音符弹快一倍,改成三十二分音符。这样练下来,最快速度就等同四百四十拍。只不过快到这个境地,既无听感可言,也无法追求清晰干净了,能弹上去就是好的。

小野活动一番手指,按二百二十拍弹了音阶,额头上渗出细汗。

小五寸步不让,跟在后面弹。日本人弹琴以干净细致著称,为免他们挑刺,小五也弹得特别干净,左右手护弦无可挑剔。傅莲时听得差点跳起来。

比完一轮,小野只觉这琴声跟在背后,附骨之疽也似的,甩都甩不掉。他把宽外套脱了,问:“音阶我们都能弹。下一个弹什么,到你选了。”

小五道:“再加速,二百四十。”

机械节拍器调不了这么快了,好在艺术村不缺设备,很快有人搬来一台鼓机。二百四十拍一响,高云坐不住了,招财猫一样跟着声音动来动去。小五指指那把莳绘吉他,问道:“你先来?”

小野摇摇头。小五道:“我先来。”低头看着指板,撒珠子一样、下暴雨一样弹出一串音阶。无论上行下行,流水似的没有阻碍。弹完了说:“你弹。”

小野从来没弹过这么快,试着弹了一回,只弹两个音,手指一慢,将一拍错过了。小五大方道:“没关系,再来一次。”

香取凉介道:“别着急。”

小野应了一声,把每个关节“咔咔”掰了一轮,闭上眼睛,静了五分钟,才把鼓机按开。这回弹了一半,上行音阶弹得不错,回来时又掉拍了。小野干脆地取下吉他,讲了一句日语。

翻译对小五说:“小野先生讲,你很厉害,你赢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周以来,小野在艺术村从无敌手。不说赢过他,甚至没人摸得透他极限速度在哪。

如此一位强敌被小五击败了!静了一瞬,卫真突然大叫一声,其他人也像入球了一样放声大喊,抱着小五乱跳乱亲。

傅莲时也激动不已,冲上去和小五抱了一下。他还留神看了一眼,对着小五面颊亲的,基本都是有女朋友甚至结婚了的乐手。真正“男人之间无所谓”。

抱完小五,他还是觉得很激情,跑去抱着曲君不放。曲君一手揽着他,一面还和秦先在说话。秦先道:“其实青龙也挺好,人爽快。”

曲君道:“日本音乐氛围好。”秦先道:“我真羡慕他们。这次还好小五回来了。”曲君点点头。

傅莲时听了一耳朵,没太深究。青龙乐队在角落嘀咕一阵,翻译忽然大声拍手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了!”

卫真皱眉问:“还有什么事?”

青龙乐队的键盘手队长,香取凉介,拿过小野的吉他。翻译代他说道:“香取先生刚刚说,小五先生吉他水平特别厉害,他也想要比试一下。”

第33章 意气用事

屋里安静下来,卫真不满道:“你不是弹钢琴的么,怎么也来搅浑水?”

小野一咧嘴,两颗门牙露出来,得意道:“香取是我见过最强的吉他手,以前在学校一直第一名,比我强多了。”

卫真沉下脸:“他厉害,为什么一开始不上场?”小野道:“因为我是吉他手。”卫真打断他说:“是打算车轮战,还是看不起我们,觉得不必要厉害的人出场?”

翻译夹在中间,恨不得钻到地缝里。香取凉介却一点不恼,抱着吉他自顾自坐下,笑道:“我们青龙绝对没有这种意思。不管我和小五胜负如何,今天都算你们赢了。”

卫真霍然发怒道:“我们不需要让步,简直欺人太甚。”一把拉起小五,转身就要走。香取凉介仍旧笑道:“没有这种意思,这算我们私底下的比赛,不影响任何事,权当是我的无理请求。小五愿不愿意和我比一场?”

青龙磁带封面上,香取凉介化着大浓妆,脸上涂白,嘴唇眼皮厚厚地涂黑,看着没什么心计。见了真人却大不相同。染金短发打理精致,学大卫鲍伊梳成背头,和小五那狗啃似的金发大相径庭。脸上始终生分地微微笑着。

这个人气质像外交官,不管心里作何想法,表面礼数至少周全。还像秦先,深藏不露,一定有很大的本事。傅莲时小声说:“怎么办?”

再让卫真闹将下去,显得艺术村太小家子气了。曲君发话问道:“小五,你自己愿不愿和他比?他们出尔反尔,我们不答应也是有理的。”

小五刚赢了一场,答应道:“我愿意的。”曲君问:“今天还是改天?”

小五道:“今天!”从卫真手里挣出来,坐回原位。

香取凉介满意道:“我会证明,我有与你一战的能力。”把鼓机直接拨到四百四十拍,弹了音阶。

众人鸦雀无声,香取凉介放下拨片,将速度调回二百,又说:“小五很厉害,我就不客气了。我们比赛弹旋律,轮流出题。守则是要弹得清晰干净,谁先弹不下去了,就算谁输,这样好么?”

小五只能点点头,香取凉介做个“请”的手势,挽起袖子,取下手表,交给小野。

弹旋律和弹音阶又有不一样。弹音阶比的是双手的爆发力、协调和精准,弹旋律在这之外,还要考验演奏经验,对手型、指法的理解。

练了这些年琴,小五心中也有不少积累。他想了想,挑了一首练击勾弦的练习曲,先慢慢地弹一遍给香取凉介看,接着打开鼓机,又弹了一遍快的。

依照香取凉介给的守则,要是能出最难的乐句,一下难倒对方,当场就能赢了。秦先说:“小五还挺聪明的,这曲子特别考验左手。香取要是机能稍微差点儿,指定弹不下来。”

等小五弹完,香取凉介夸奖说:“弹得很好。”下手却毫不留情,原模原样弹了一遍,接着出题给小五弹。两人一来一回,看不出胜负。傅莲时紧张道:“这次谁能赢?”

秦先摇头:“不知道。”曲君本来不响,傅莲时扯他一下,他才笑了一声:“和香取比,小五还是少点心计。”

傅莲时说:“什么意思?”曲君说:“小五心里想的都是,能不能把香取一下子干倒了。但香取知道,二百拍根本找不着小五的破绽,他在慢慢观察小五的缺点。”

这话不止说给傅莲时听,也是说给小五听的。每次轮到香取凉介出题,他将点弦、推弦、颤音、三连音……挨个地出给小五弹。

好在至今为止,小五还未犯过错,似乎没露出什么破绽。

他心里一凛,把鼓机按上二百二十拍,说:“没问题吧。”香取凉介道:“请便。”小五坐下来,仍旧出了最开始、击勾弦的一题。

速度快了一分钟二十拍,香取凉介表现得吃力很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还是勉强弹下来了。傅莲时道:“小五是不是能赢了?”

所有人屏息静气,世界上单听到鼓机镇定冰冷的嘀嘀声,傅莲时的声音就显得特别响亮。

曲君没作答,傅莲时暗暗想,不管说赢还是输,都势必会影响到小五的心情,于是自己也闭上嘴。

又轮到香取凉介出题了,这回他又出一道推弦,没能考倒小五。小五把鼓机按到二百三十拍,听了一会儿,手落在弦上,准备继续弹那首击勾弦的练习曲子。

曲君忽然说:“不要弹这个。”小五看他一眼,换了一首别的。

傅莲时忍不住想问,又怕让小五听见了,说悄悄话道:“为什么?刚刚香取差点没弹下来,小五再出这个,不就赢了么?”

曲君道:“他是装出来的。其实他击勾弦练得很好,故意让小五觉得,出这首曲子有胜算,一直出击勾弦,他反而轻松了。”

傅莲时没再接茬,心里实则想,本来好端端比赛技术,现在变成比赛狡猾了。

同时又想,要是曲君会弹吉他,让曲君和香取凉介比赛也不错。两个人都狡猾,曲君的狡猾让人舒心一点。

二百三十拍,还是没能考倒香取凉介。天赋、技巧、音乐修养、身体机能,场上两人都无疑是最顶尖的。两人就像赌神里演的一样,连环计谋,筹码越加越高。

弹完一段,香取凉介一手点在鼓机上,举棋不定。小五也不催他,垂着眼睛,把右手伸开又攥紧。

过了好半晌,香取凉介使个眼色,小野把手表递过来,说:“歇了五分钟了。”

香取凉介慢慢按了四下,把速度按上二百三十四。琴声一响,众人都很吃惊。这是小五出过两次的那一首,练击勾弦的练习曲,只是在中间加了两个颤音。

香取击勾弦练得很好。傅莲时心想,忽然弹这一首,代表香取也到极限,没有把握了。

他手掌又痛又麻,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紧张过头,把手心掐得一片通红。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九阴白骨爪似的,抓着曲君不放。

傅莲时一阵羞愧,假装什么也没发生,隔着衣服揉了揉。

小五在指板上无声地试了试,傅莲时道:“他是不是想出一首相像的,让小五改不过来弹错?”

曲君摇摇头。小五开始弹了。前面击勾弦部分一如既往,没出什么岔子。弹到中间,第一个颤音结束,他却突然停手,松开指板。

好几个人没听出来端倪,甚至青龙乐队的鼓手和贝斯都很吃惊。

曲君轻轻说:“唉呀,弦没护住。”

傅莲时也听出来了。弹完颤音之后,手指抬起的一瞬之间,带出来一个不该弹的音。

香取凉介说:“没关系,你可以再试一次。”

小五使劲甩甩手,重新弹了一回。仍旧在相同的地方,带了一个“脏”音。香取凉介笑道:“试多少遍都可以。”

方才小野也不过试了两遍。小五想了想,扔掉拨片说:“输了就是输了,再弹一遍也一样。”

翻译把他的话翻成日语,几个日本人欢呼一声,上前跟香取凉介道贺。

香取摆摆手,叫他们别闹了,客套道:“小五也很出人意料。我本来打算在二百一十拍,打败你,没想到最后用到二百三十五拍。要是今天手感差一点,输的就是我了。”

小五惨然一笑。突然有个人站起来,朝小五“啧”了一声,大步走向门口。

这是艺术村一个老乐队的主唱。小五低着头,只当没听见。

那人从曲君旁边走过去,曲君一把拉着他说:“你啧什么?”

那人毫不避讳,大声说:“香取都让他再试一遍,他直接认输,不是丢咱们的脸吗?”

曲君说:“你是主唱,对吧。嫌小五丢人,你去和青龙比唱歌。”

那人瞪着曲君,曲君一偏头,朝青龙乐队点了点,又说:“去吧。”

那人不响,几个朋友上来劝架,把他拉回去了。

如此小闹一出,屋里渐渐有些动静。秦先走到门外,点了一根烟抽,小五自己默默试那一段颤音。

曲君抱着手臂,微微皱眉,在看着小五。看了好半天,曲君转头一笑,对傅莲时道:“我知道了,你要听么。”

傅莲时说:“知道什么?”曲君招招手,叫翻译过来,说道:“一会讲给香取听。”把香取的谋划讲了一遍。

吉他的颤音有两种指法,一种是电吉他上专用的,手指按弦的同时,转动手腕,将弦上下推拉。另一种是古典琴弹法,手腕左右晃动,带动手指在同一品上来回。通过弦长的细微变化,得到颤音效果。

小五没太接触过古典琴,更习习用第一种指法。推弦同时,弦勒进指腹里边,压出一道印子。速度特别快时,双手护弦不周密,一抬手,印子就容易把弦带响,弹出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