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相荷明玉
近年越来越有一些新式家庭,喜欢去饭店订年夜饭。要是去得晚了,康乐不一定有座。
坐立不安地等到两点,黄萍终于回家了。一家人挤上公交车,颠簸两个多钟头,终于到安定门。傅辉独自远远地走在前面,傅莲时和黄萍走在一起,一瞬间变成非常普通的中国家庭。街道笔直地向前延伸,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遍地洒满红色,人烟却不如平时多。傅莲时发现,除夕夜没有他记忆之中热闹,但也不像想象中冷清。
到了康乐餐厅,迎客台一问,傅莲时才明白包厢是要打电话订的。生意淡的时候也得提前两三天,逢年过节,提前一个月就订满了。好在他们到得够早,等了半小时,在楼下有了一桌位置。傅莲时把菜单往他俩面前一放,做出东道主姿态:“随便点。”
傅辉说:“在外面不要这么说话。万一别人真的随便点,你付不起,怎么办。”
傅莲时心里一阵憋闷,抓过铅笔,唰唰把几个贵菜写上。黄萍道:“大过年的,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一会儿,汤菜先上了。大堂里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传菜的服务员。傅莲时留一边耳朵听父母闲聊,眼睛就在服务员之间逡巡。近年高级饭店偏爱招女服务员,男人招得少之又少,果然没看见曲君。又看了一圈顾客,也没有。
曲君不是特别铺张的性格,不至于独坐一间包厢。那么他就是自己在家过了。
吃到八点钟,响起报幕的声音,春晚开始。大堂用一个铁架子,把电视机高高布置在墙上。傅莲时位置不好,看不见画面,只听得到声音。他又总是想,曲君会不会也在看节目?
“傅莲时,”黄萍突然叫他,“你在不在听?”
傅莲时回过神,黄萍轻声细语地说:“爸爸妈妈最近,找人打听了一下。”
“打听了什么?”傅莲时问。
黄萍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依旧好声气道:“你喜欢的那种,摇滚音乐,其实是不能收钱演出的,是吧。”
傅莲时含糊道:“也不算。”
按照规定,摇滚乐队办不下批文,只能够义演,不能像张学友那样开演唱会。但要是在歌厅和酒吧表演,演完拿报酬,倒也没有人管。
只是这样听来不够光彩,傅莲时也就不想细说。
傅辉道:“还撒谎!”傅莲时只得解释:“不能收门票而已。”
“要是能做歌星,我们也就不拦你了,”黄萍对他笑笑,“是吧?”
傅莲时不响,黄萍说:“但是在酒吧驻唱呢,人又杂,待遇也不好。现在你们唱得动,赚了一点小钱,将来唱不动了,也就没钱了。”
傅莲时说:“国外有人唱到七十岁、八十岁的。”傅辉压过他的声音,说道:“所以,还是要学习,工作。”
傅莲时恨不得现在就拿出一本书,在年夜饭桌上开始学习,堵住他们两个的嘴。其实最好是曲君就在身边,当场开始听写。
“以前的成绩,我们也不过多提了,”黄萍笑道,“等开学是高二下,马上念高三了。要好好读书。影响学习的事情,先放到旁边不做。”
傅莲时其实不想答应,可是无论他应不应声,决定已经做下,不会再有更改。他只好说:“嗯。”故意说得模模糊糊的。
今天他刻意听话卖乖,的确存有一些小心思。希望借节日气氛,让黄萍通融通融,不再要求他开学考高分。可惜没有成效。
坐车回到家,已经是很深的夜。黄萍开电视看了两个节目,她和傅辉都连连打哈欠,准备洗漱睡觉了。傅莲时一看时钟,原来才十一点。他说:“晚点儿睡吧。”
看见他还穿着出门的衣服,傅辉说:“你不累?”傅莲时说:“等一个钟头,就过年了。”
傅辉说:“不累就看会儿书。”傅莲时有淡淡的失落,但马上又盼着他们赶紧关灯睡觉。要是现在出门,他还能赶在零点之前见曲君一面。
他把电视关了,当真拿出英语课本,坐在客厅里看。等傅辉关上门,傅莲时飞快换了鞋,把钥匙轻轻塞进口袋。一只手压在门把上,小心用力。锁舌不可避免响了一声,傅辉叫道:“傅莲时!”
傅莲时连忙掩着门,走回厅里问:“什么事?”傅辉说:“记得关灯。”
傅莲时松了一口气,把外面的灯关掉。摸黑站了一会,傅辉再没有别的吩咐,他才静静挪到门槛之外,又是“嗒”一声,合上大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能扶着栏杆走。但只要从楼梯间出来,烟花鞭炮的火光一照,世界就豁然亮堂了。空气中飘着一朵一朵硫磺云,黄豆粉一样的乳黄色。
傅莲时怕赶不上时间,一路快跑。跑到曲君家门口,也不晓得几点几分。接着他怕曲君听不见,把门拍得砰砰砰响。曲君一拉开门,看见他急得在门前踱来踱去的,好笑道:“不在家里待着,你来干什么?”又说:“这么爱学英语。”
傅莲时顺着他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带着那本做样子的英语书。曲君笑道:“今天没有学校补课吧?”
傅莲时道:“我来找你玩。”曲君侧过身子,让他进门。
他家里果然没有人,也没开电视。傅莲时问:“几点钟了?”
曲君一指挂钟,傅莲时道:“这个不准的。”
曲君会意,把电视按开了。播放源还是录像机,而且里面没有带子,也就是说曲君一晚上没看电视。傅莲时警觉道:“你在干什么?”
曲君说:“发呆。”傅莲时又问:“吃什么了?”曲君说:“西北风。”
傅莲时吃惊地看着他,曲君忍俊不禁,把右手摊开。五根修长的手指都缠了胶布,绑着弹琵琶的指甲。傅莲时想说,弹给我听听,但是电视一亮,曲君就把手收回去了。
来得正巧,这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八分。闲聊一阵,接着倒计时……数到十秒钟,窗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新年到了。傅莲时定定看着电视机,没有体会到身体有任何变化。没有在一瞬之间长大,也没有摆脱任何苦恼。
唱《铁血丹心》的罗文出现在屏幕上,最后一个节目表演结束,鞭炮也响得差不多。曲君关掉电视,屋里登时安静下来。傅莲时靠在他肩上说:“曲君哥。”
曲君问道:“谁欺负你了?”
傅莲时说:“没有人吧。”
“那为什么不高兴?”
傅莲时说:“人又不是时时都能快乐的。”
曲君将嘴角弯了弯,傅莲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天天为了学习发愁。”
“没有。”曲君说。
傅莲时道:“你笑了。”嘴上是埋怨的,实则还是贴着曲君没有动。
“将来不烦恼了,倒也不代表这事不值得烦恼,”曲君说,“只代表它被解决掉了。”
“你真这么想?”傅莲时追着问,“那你为什么笑了?”
一具温热的身体,毫不设防地紧紧抱着曲君,曲君忍不住又笑了笑。傅莲时说:“唉。”
曲君说:“以前我听外国音乐,我爸就总骂我,成天听低俗的东西。我那时候很苦恼这个。”
傅莲时“啊”了一声,曲君说:“后来他生病了,就不这么说了。变成每天说……”
傅莲时顺着问道:“说什么。”曲君道:“他生病以后每天说:曲君,你要做伟大的音乐家。”
第一次听他叫他自己的名字,傅莲时觉得很新鲜,把下巴搁在他肩膀顶上。曲君道:“我又生气又害怕,感觉他好像想让我一辈子忘不掉这句话。”
傅莲时说:“所以你今晚弹琵琶?”曲君笑道:“没关联吧。今晚不怕吵着别人,我就弹来玩玩。”
想要不扰民,每天白天多得是时间练琴。他就是平时不想弹,今晚想弹而已。
“反正呢,”曲君说,“现在我不觉得烦了,但要是重新长大一遍,估计还是觉得烦的。”
傅莲时说:“你会弹什么?”曲君干脆把琵琶拿过来,傅莲时又问:“琵琶好弹么?”
“四根弦嘛,”曲君说,“贝斯也四根弦,弹起来一样的。”
“那我要听《顺流而下》。”傅莲时说。
曲君伸一根手指,本来想按他脸上,觉得太暧昧了,还是按在右手臂上。傅莲时说:“什么意思?”曲君说:“这个是‘快进’按钮,下一首。”
傅莲时猛按他的左手臂,“快退”,按了半天,曲君不为所动。傅莲时赌气道:“那你随便弹好了。”
曲君调了调音,铮铮地弹了一首《十面埋伏》。傅莲时耐心十足地听完了,说:“大王不要杀我。”按了一下按钮。
又弹了一首清净的《天鹅》。傅莲时说:“挺好。”曲君说:“你就想听那个。”
傅莲时道:“不弹也行。”曲君拗不过他,只好胡乱弹了半首《顺流而下》。临时改编出来,弹得不伦不类的。傅莲时不响,曲君好笑道:“愣什么,我从小弹琵琶,第一次碰到不捧场的。”
傅莲时说道:“曲君哥,你和飞蛾究竟什么关系?”
曲君一惊,装傻道:“什么意思?”傅莲时说:“弹得有点儿像。”
曲君哭笑不得:“这也能像?”傅莲时说:“气质像。之前你说,你和飞蛾关系一般,我怎么想都不一般。”
曲君紧张起来,为了分散注意力,不知不觉把两个假指甲脱掉了。一边扯胶布,一边问:“怎么不一般?”
前些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介意傅莲时知道“飞蛾”就是他本人。到现在又有新的体会,原来他对这一刻是充满期待的。
傅莲时沉吟道:“你说你会弹贝斯,是不是飞蛾教的?”
曲君一口气马上泄掉了。傅莲时仔细盯着他的表情,揣摩他的反应,幽幽说:“飞蛾见都不愿意见我,但是愿意教你弹贝斯。反正不是不太好的关系。”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傅莲时猜到的比说出来的多一点。傅莲时在他的播放键上狠狠搡了一把,追问道:“猜对没有,你快说。”
“好嘛,”曲君顺着说,“就是好朋友,同一个班上学。但是昆虫解散以后,我们也各有各的生活。”
第56章 公平竞争
初一过完,离竹叶青演出的日子只差三天了。初二大早上,高云照例接他排练。今天不仅曲君来看,秦先和关宁也都来了。小小一间地下室,突然之间挤了七个人,进出只能侧身。
六首歌编曲都早在年前写完,谱子也发下去了,但还从来没有合奏过,谁都预见不到最终的效果。
陆续先排了秦先的两首。秦先仍然想做他最爱的噪音,两首歌安排得很有后朋气质。
小笛没接触过吉他噪音,一切从头学,所以这两首进度慢些,排到下午才能合上。只听了一遍,众人大为惊叹,而且信心倍增,都觉得凭这两首已经够压余波一头。
关宁写的一首是抒情曲,相对好练。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夜里又排了一会,也配合得很熟练了。这一首没有编吉他独奏,反而有一大段钢琴。关宁亲自上阵弹,用的是排练室闲置的键盘。电子琴和钢琴到底是不一样的,表演当天用酒吧的三角钢琴,肯定比排练还要好听得多。
傅莲时问曲君:“你有没有加琵琶?”
曲君说:“没有。”傅莲时问:“笛子?箫?古筝?古琴?”曲君说:“都没有。”
傅莲时说:“那你会不会一起上场?”
曲君仍旧说:“不会。”傅莲时大失所望,又不好表现出来,显得自己像嫌弃曲君的曲子。
曲君故意逗他:“想加琵琶,你自己写一首。”傅莲时说:“我写了你来弹。”曲君又说:“我不弹。”
傅莲时垂头丧气地说:“哦。”
这一天练熟三首歌,初三又排了剩下三首。到了初四,众人又齐聚一堂,打算把整场演出预演一遍。
傅莲时站位在门背后,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好像排练室哪里不一样。高云敲了四下,准备开始唱了,傅莲时突然反应过来,忙叫停道:“等等!”
大家停下来看他,傅莲时指着门,小声说:“外面好像有人。”
大门上面有一扇副窗,当初用隔音材料贴死了,内外蒙着厚厚一层灰,从来没人打理。但今天窗框位置不对,好像有人拉开一条小缝,在外面偷听。
傅莲时拿了一张椅子垫脚,擦掉窗口灰尘,擦掉把手上的灰尘,猛地拉开一看。
余波的新乐队“声音展览”果然就在门外。鼓手背着贝斯手,叠在一起听墙角,余波独自坐在脚下,问道:“怎么样,听见什么?”
傅莲时突然拉开窗户,贝斯手吓得大叫,差点摔下来。余波怒道:“嚎什么,一会他们听见了。”傅莲时对着他喊:“已经听见了!”跳下椅子,拉开门追出去。
大家这才明白事态。高云和朱来放下乐器,也一齐冲到外面。余波掉头就跑,傅莲时比他跑得更快,一步跨越三层阶梯,伸手把他捉住。
两名竹叶青前队员也被抓住,押送回来。上次在艺术村,还是余波带人欺负自己,这会儿形势完全调转了。傅莲时心中大快,把余波在墙角按坐下来,居高临下问道:“为什么偷听我们排练?”
余波瞪着眼睛道:“你一样偷听,有什么理由问我。”
傅莲时登时无话可说。朱来道:“要是我们偷听,你们怎么不抓现行?”
余波并不是不想抓现行,是被他们坐上车跑了。这话完全是强词夺理,但如果要刨根问底,他们偷听的原因也是鼓手和贝斯不仁不义,莫名其妙退队……傅莲时又觉得有了底气,继续审问:“明天晚上就是演出了,想看什么听什么,为什么非得今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