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67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傅莲时还没见过夜光的指甲油,当即说:“夜光的。”曲君看看四周,没有人搭理他俩,于是旋开瓶盖,给他在指甲上细细涂了一层。

只有卫真很焦躁,扒在门框上,一直盯着舞台,一言不发。别的乐手过来闲聊,问他:“卫真哥,那么紧张干什么,东风能拿第几?”

卫真老实回答:“第一或者第二。”

众人起哄笑道:“第一次听卫真哥要做第二。”

卫真冷道:“要是不作弊,我们就是第一。”

大家熟知卫真的脾气,不以为忤,又笑道:“像我们就不紧张,反正只有输的份儿。”

左手五根手指涂完了,傅莲时抬手一看。所谓的夜光指甲油,只是一层蛋清色的半透明壳子,疙疙瘩瘩的,看不出美,闻起来还有呛人的化工味儿。

他又一伸手道:“擦掉!”

曲君一翻挎包,面色一白。傅莲时说:“怎么了?”

曲君把东西全拿出来,四面拍了一圈,都是空的。傅莲时急道:“一会要上台啦!”

曲君也跟着急道:“没带那个卸指甲的玩意儿!”

龙天唱完最后一句,张贾在台上说:“有请所有选手回到台上。”

立刻有个工作人员,挂着商骏文化的胸牌,赶鸭子一样赶人。对曲君恶声恶气道:“你干什么,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曲君连连道歉,把物什又一样样收回去。

这指甲油粘得尤其紧,抠都抠不下来。傅莲时没有办法,只好匆匆地上台了。左右这指甲颜色不明显,别人也不会在意。

等众选手站定位置,张贾宣布说:“让我们听听专业评委的意见。”

评委有一张长条的会议桌,正对舞台,每个人面前横放一个三棱柱。“佚名”资历不够,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评委推三阻四,嘀咕了好半天,终于推由“佚名”站起来公布。

虽说五官完全不像,但这人气质类似余波,鲶鱼一样滑溜溜的,冷不防还会咬人。卫真侧了侧头道:“让这个‘佚名’看看我们厉害。”

佚名站起身来,四面八方都拱了拱手,自我介绍说:“我的笔名就叫做‘佚名’,主要给《地下音乐》供稿。其他杂志上,言辞不够犀利的,都不是我。”

卫真不屑道:“等他写什么蠢话挨骂了,他又说,这个佚名也不是我。”

“这次比赛,有让我们非常惊喜的乐队,也有让我们顶失望的乐队,”佚名说,“不废话了,我会直接公布结果。”

卫真说:“顶失望的乐队是龙天。”傅莲时哭笑不得:“张贾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自己砸自己招牌?”

佚名念了东风,又念了另外四支乐队名字,请他们往前走一步。这几支乐队中没有龙天。

傅莲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佚名说道:“你们五支乐队,是评委一致认为,让我们非常失望的乐队。”

卫真大叫道:“为什么!”

选手没拿到麦克风,不过卫真嗓门足够大,评委席肯定听得到。

参商的吉他手,二哥,回头看了一眼,对卫真挑挑眉毛。佚名则没搭理他,先公布了前三名。

龙天果不其然,高居第一。佚名道:“龙天是曾经的金曲奖得主,在流行乐坛,已经是最拔尖的歌手了,想不到玩儿摇滚也有这么高的造诣。”

龙天微笑道:“对我来说,音乐是自然而然的东西。”

佚名道:“上个星期的初赛,我在观众席看了。赛前有个听音练耳的小游戏,您也是冠军。”

龙天傲然说:“别人可能以为我在吹牛,但我天生能听出绝对的音高,多少个音都能分辨出来。所以作曲和编曲,对我来说很简单。”

这话很有些耳熟。傅莲时细看龙天,发觉他总是瞟着舞台侧面,幕布之后一个小角落。傅莲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看见几名工作人员蹲在那里,手举大卡纸,不时往后翻一页,给龙天作提醒。另有一张卡纸面向评委席,是举给佚名看的。

第81章 价值

恭维完了龙天,晋级乐队回后台候场。佚名往后公布分数。剩的五支乐队,只有最后一个晋级名额。大家评分不高,十分制算,几乎全都在四分左右,最高一名不过六分。

最后念到东风,傅莲时瞥了一眼牌子。东风只有五点五分,位列这一组的第二。

佚名还未开口说话,观众席再次骚动起来。内场离舞台稍近一些,勉强能听到他们在说:“东风离龙天差得多么?”也有说:“再怎么样,不至于第一轮把东风淘汰掉。”

傅莲时再看后台,张贾拿了一支笔来,把东风的分数改成了六点五分。

东风勉强晋级,议论声这才弱了些。卫真却不依不饶,又大声问了一遍:“为什么是这个分数?”

佚名不睬他,傅莲时心知这分数完全是张贾操纵的,质问也没有意义。扯了扯卫真道:“我们下去吧。”

谁知他一扯之下,居然没把卫真扯动。贺雪朝见势不妙,作出谦逊的样子,换了种办法问:“佚名老师,我们怎样才能提高水平?”

这一轮比赛本没准备问答环节,张贾一时也掏不出台词。

举了一会儿话筒,佚名说:“你们选曲太简单。”

东风选了一首高云写的朋克曲子,鼓是主导,直接热烈。吉他和贝斯旋律不突出,但这是为了让位给复杂的鼓点。贺雪朝又问:“哪一方面太简单?”

“你们乐队成立之初,参加过一所中学的校庆活动,”佚名思索道,“贝斯手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对吧。”

傅莲时说:“对。”佚名找到把柄,笑道:“那场演出我就看过,你们的问题一点儿没变。贝斯手缺乏经验,技巧也不成熟。乐队短板太明显,是走不长远的。”

卫真气得不行:“你压根是胡说!”

佚名提高声音:“贝斯手拖了你们后腿!”

傅莲时反而隐隐地高兴,悄声说道:“就让他说吧,我们走了!”不容分说把卫真扯下台。

走下楼梯,卫真仍气愤道:“为什么把我拉走?”

傅莲时说:“他以前也讲过你坏话,不见得你多么生气。既然知道是胡说,就没必要和他讲道理了。”

卫真道:“杂志上写就写了,现在他做评委,现场点评出来,不懂行的观众也会当真。”

曲君凑热闹说:“‘飞蛾’带出来的贝斯手,他也看不上吗?”傅莲时呛道:“飞蛾一天也没教过我!”

“别吵啦,”贺雪朝说,“那个佚名,他不给理由还好。现在说东风贝斯不行,我们就有办法反驳了。”

佚名对东风的看法还停留在校庆演出,认为傅莲时是初学者,还要兼顾学业,不可能练得多么好。

但傅莲时的琴艺已经今非昔比了。只要下一轮比赛,东风能展现出贝斯技巧,佚名的谎话当然不攻自破。

傅莲时又将题词板的事情讲了。知道东风本来评的是五点五分,直接淘汰,卫真更气得七窍生烟,脸涨得通红。几支关系好的乐队听到了,也都很为他们愤慨。

贺雪朝说:“但我觉得这是好事。”

卫真说:“什么意思?”

贺雪朝于是分析:“张贾临时改分数,是因为观众有情绪。他比较忌惮这个。”

“为什么?”卫真说,“又有什么用?”

贺雪朝笑道:“比赛目的是捧龙天。如果黑幕太明显,大家反而看不起龙天,把龙天名声捧坏了。他要保证表面上公平。”

卫真说:“给我们打五点五分,这是哪门子公平!”

贺雪朝又笑道:“所以改多了一分嘛。”

下一轮比赛,四支乐队重新抽签,两两决胜,仍然只有赢家能进入决赛。东风又没抽中“龙天&参商”,抽中了另一支乐队,名字叫“1990”。

虽然叫这个名字,乐队却是跟昆虫差不多时间创立的,当初也在艺术村生活过,是名副其实的老牌乐队。

他们跟参商有一点相似,中途也因缺钱解散过,直到最近才重组。打算靠比赛争取一些新听众,尽量多坚持几年。

1990是键盘手为主导的乐队,带有电子元素,曲风有些像“黄色魔术交响团”。

这样的风格在内地、港台都极为罕见。赛前大家推测,龙天、东风之后,第三名应当就是1990。

碰上东风,1990自忖进不了决赛。为了不留遗憾,在这一轮就把成名曲唱了。

东风则没换选曲。他们选的曲子叫做《跳舞》,是赢过青龙之后写的。傅莲时迷上弹即兴的感觉,最后空出一段贝斯solo的空间,专门让他自由发挥。《跳舞》放在这一轮,再好不过用来反驳佚名。

自从不用上学,傅莲时有无穷无尽时间练琴。像曲君改编的《新世界》,年前他还觉得为难,现在愈来愈娴熟,弹起来如臂使指地轻松。

比起鼓和吉他繁复的加花技巧,贝斯更低调、优雅,考验演奏者的稳重和律动,也考验现编旋律的乐感与储备。

飞蛾是极看重编曲的贝斯手,傅莲时为了追随飞蛾,这半年做了小几百首编曲练习。

一些旋律当时没有用上,刚好适合弹即兴。还有一些旋律是弹到此地,自然而然从心中滋生出来的。他只比观众早知道一两个乐句,有时是一两个音。不是临场听见,如何解释你追我赶的激情?

一首三分多钟曲子,末了弹成五分多钟。不仅观众听得热情澎湃,傅莲时自己也弹得满头大汗。

这是《跳舞》创作成曲以来,他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演完了,没有休息时间,张贾将两支乐队都请上台。左手是东风,右手是“1990”,又请台下评委立刻打分。

今天射灯开得格外亮,傅莲时热得要命,一直偷偷抬袖子擦汗。高云问他:“你很紧张么?”

评委正在讨论,一人坐在正中,守着花名册,旁边众人交头接耳,还有几名评委一直看佚名,不知在说什么。看在傅莲时眼里,活像会动的《最后的晚餐》。

他说:“不紧张。没什么可紧张,都定好了。”张贾似乎看了他一眼。

“真的吗,”高云说,“我要紧张死了,我手心全是汗。”

他举起手给傅莲时看,傅莲时比较捧场,也抬起左手。高云奇道:“你指甲怎么了?”

傅莲时立刻反应过来,把左手收回口袋。高云担忧道:“我看有点儿黄黄白白的,是不是灰指甲?灰指甲要包药的。”

傅莲时怒道:“我要传染你!”曲起手指去抓高云。

评委清清嗓子说:“请选手认真、严肃对待比赛!”

傅莲时只好站直。仍旧是佚名站起来发言,说道:“结果已经商量出来了。但是在公布之前,我们想对两个节目作一点简短评价。”

中间微微一顿,佚名继续说:“1990表现非常好,超过我们预期。我第一次了解到北京还有如此独特的乐队,当初为什么解散?”

张贾把话筒递给1990的键盘手,键盘说:“因为没有名气,没有钱。”

佚名笑道:“要是比赛夺冠,就又有钱又有名气了。”

键盘手道:“没想过。”

另一个评委接话说:“我们听过这首歌的原曲,你们专门改编了新版本很有意思,我们一致很喜欢。不管比赛结果如何,我们一人给‘1990’写一篇乐评宣传,怎么样?”

1990的键盘手欠身道谢。佚名拉长声音,似笑非笑说道:“至于东风,我认为东风有失水准。”

傅莲时不禁看了后台一眼。这次没有提词板,大概因为说辞是定好的。不像上一轮,先拿佚名试探观众,如果民愤难平,就给东风加一分晋级。

他再一想,好像也能理解张贾的用心。难怪半决赛是一对一,而不像八进四一样积分排名。

只在这一轮,东风的对手不是龙天。就算东风淘汰,承受怒火的只会是1990,无害于龙天名声。张贾要不惜代价,在半决赛把东风淘汰出局。

“在刚才八进四比赛之后,卫真一直问我一个问题,”佚名道,“观众可能听不见,他问的是,为什么?”

傅莲时拍拍卫真肩膀,想叫他冷静一点。佚名说:“今天我可以告诉他,因为东风的音乐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