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宝贝
他起身走出院子的时候,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喊他,怅然地叹了口气,但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雪后的一排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给覆盖了。
记忆里,那个午后的槐树荫下,那个穿着白汗衫和黑裤衩,意气风发举着“BB弹”的身影,终于被南安这一场残酷的雪给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蒋成心望着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在这场雪里被彻底地淹没,只是希望这一天能来得迟一点。
……
*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平静而忙碌的生活。
部门的曦姐请产假,她手上那些和资产托管中心合作的信托和私人年金项目全部压在了蒋成心一个人身上。
蒋成心不仅要维护他自己手头上的客户,还要隔三差五地被叫去资产托管中心开会,每天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更缺德的是文乔正好请了十五天婚假去北海道旅游,每天都要在朋友圈炫温泉炫滑雪,令一众同事看了都羡慕嫉妒恨,表示在年终这种关键时刻请假的绝乃叛徒一枚。
最后叛徒在群里贱嗖嗖地表示会主动给大家带白色恋人巧克力,才得以平息众怒。
蒋成心有时候忙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就开始不自觉地翻手机。
他不愿意将那人置顶,所以每次找人都要花很久的时间。
刚开始只需要向下滑一段距离,现在滑的距离越来越长了。
他和梁以遥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聚会的那一天,他问他宣京的雪是不是灰色的。
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烟花秀一样,即使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些被搅得稀碎的片段。
比如梁以遥温凉的掌心,湿透的手指,以及手背浮起的青筋上,那一点冷却干涸的刺眼白色。
这一切本该是比想象还要美好的,可是为什么会让他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蒋成心把手机放下,心脏像被人掏空了棉花一样,扎扎地泛起疼来。
这事他还没敢和老麦说,也没脸和他说。
只是脑海里一直盘旋着老麦语重心长的一句话:
“你学长这种妖物是要靠高人“降伏”的,你没那个本事就趁早收收心,免得伤到自己。”
之前他还操心许绍回国的事儿,这下好了,人家这个初恋还没回国呢,自己和梁以遥就要玩完了。
而且……
蒋成心悲哀地发现,他的心好像收不回来了。
正当他抓耳挠腮的时候,隔壁科室的实习生敲了敲他们办公室的门:
“蒋哥,领导找你。”
第25章 新客户
“喂,呆子,你有没有发现……”
童桐凑过来的时候,一股水果糖的气息也跟着飘了过来,和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一样,是淡淡的桃子味。
“……老大最近好像更年期到了啊!”
钟楚飞拧住了眉,下意识地要离她远一点:“没发现。”
他思考之后补了一句:“你不是趁他出差的时候出去玩又被发现了吧?”
“什么啊!我这次没有好不好!!我那破论文都还没写完,前一周跑了一堆全是噪声的全瑕透镜,我到今天早上才敢去给老大看呢……”
童桐托着腮做一脸的忧愁状。
她从本科毕业后就跟着梁以遥做引力透镜的相关研究,由于引力透镜效应只存在超大质量天体之间,目前SDSS方所提供的样本数据实在有限,所以她目前的主方向是利用深度学习来“fake”出一些模拟透镜星系的样本,来提高模型精度。
“我跟你说啊,我今天让老大帮我看看,为什么我改了NFW的尺度因子之后,梯度反而直接爆炸了,结果我出去买了杯奶茶回来,老大的电脑屏幕竟然还停留在梯度爆炸的那一页——”
钟楚飞被叽叽喳喳的一大串话吵得脑子疼,不由也跟着思考了一下:“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在做别的事?”
童桐不满道:“没有啊,这个时间点根本没人来找老大的,噢……之前好像是有人每天都给他送花,但估计是被老大拒绝了,最近他桌上除了书以外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个——”
她义愤填膺,一字一顿道:“他桌子上还有个大、橙、子!”
钟楚飞不明所以:“大橙子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问老大,老大老大,你这个大橙子还吃不吃了?我看你放在桌上很久了,据我观察,这个橙子再不吃就要烂掉了!”
钟楚飞一阵无语:“……其实就是你馋了,自己想吃吧。”
童桐露出一副心碎的表情:“可是,以前老大桌子上那些别人送的水果零食他都让我随便吃的。”
“然后我就很困惑地说,老大,你既然不吃这个大橙子,又不给想吃的人吃,就摆在那里放任它烂掉,也不丢垃圾桶,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再然后,老大终于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一下。”
童桐做咬手绢抹泪状:“他居然说‘童桐啊,闲着没事干可以复习一下天体力学,明天下午本科生的课我在下面看你上。’”
钟楚飞心里觉得她是活该,但是没表现在脸上,只是说:“我感觉挺正常的,可能是他单纯不想给你吃。”
“不不不,他最近真的不正常……”
童桐压低了声音:“我学妹和我说,老大不是带他们上天体力学的课吗,这门课原本一直都是闭卷考试的。”
“然后昨天,老大点名发现有十个人没来上课后,把这门课的期中改成了开卷考试,而且还允许带笔记本电脑——”
钟楚飞:“……”
南安大学的学生都知道,闭卷考试根本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就是开卷考试,因为这种考试一般课本上都找不到答案。
能带笔记本电脑就更夸张了,这意味着在网上也找不到答案。
“怎么,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一道温和似水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梁以遥半挑着眉站在门外,手里拿了一杯万年不变的蒲公英枸杞茶,正往外冒着热气。
童桐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嗷”地一声窜出了办公室:“……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东西落寝室里了,我先闪了——”
钟楚飞对梁以遥的态度倒是很恭敬,叫了一声:“老大。”
“嗯,最近论文进度怎么样?没困难吧?”
在梁以遥眼里,钟楚飞做事学习都是滴水不漏的严谨,这种靠谱的学生,他平时都不用怎么操心。
“没什么困难,我回去把二稿给改一下再发给你看。”
钟楚飞站在原地沉吟了一下,才说:“对了老大,你上次让我去系里面申请天文台的观测数据,我报给刘主任了,但是申请好像被驳回了。”
“嗯?”
梁以遥先是抿了一口茶,待那茶落了肚,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回事?”
“刘主任说现在天文台巡天望远镜使用紧张,优先借给陈原老师那边观测的课题组,临时申请要过院领导审批,而且……”
钟楚飞顿了一下:“而且他说,我们组就两个人,要那么多观测数据也没用,陈原老师组里十几个人都排队等着,要优先给他们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天文是南安大学的老牌专业,自建校以来该系更是出过五个院士,丰厚的知识底蕴可以说是根深叶茂。
与此同时,学院与校行政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围绕着杨院长与洛副校长之间,逐渐形成了“亲杨派”与“亲洛派”的两大派系。
梁以遥从宣京初来乍到,与谁都亲近,谁也不得罪,态度暧昧不定,让有些人很是看不过去。
——比如这位十几年了还没评上教授的陈原副教授。
“他们组氛围跟养蛊似的,听说陈原让研究生做同一个课题,谁做得好就让谁发论文……”
钟楚飞叹了口气:“老大,那我现在还要重新跟刘主任申请吗?”
梁以遥闻言笑了:“申啊,需要排队咱们就配合排队,服从组织安排。”
钟楚飞犹犹豫豫地开口:“老大……我怎么总感觉这个陈老师有一点在针对你呢?”
“行了。”
梁以遥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老师之间的事情学生不用管,你先去申请走流程吧,进展每周和我说一下就行。”
钟楚飞是个实诚孩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办公室。
临走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下梁以遥,见那人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老大还是很正常的,应该是没有更年期。
正午的阳光从树隙间洒下来,明晃晃地映在桌角那本《量子场论》上,将微卷的书页照得要发光。
书背后的角落里,细小的尘埃安静地盘旋着,泛青的芦柑已经逐渐变成了蒸红的颜色,颜色饱满鲜亮,正是个完全熟透的模样。
“老大,你既然不吃这个大橙子,又不给想吃的人吃,就摆在那里放任它烂掉,也不丢垃圾桶,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梁以遥靠在椅子上,身体却没有完全放松,只望着一处想事情。
桌子上的手机震了几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知道对面是谁,但却没法阻截他发来的信息。
对面一共发了三次短信,可能是怕他拉黑,甚至换了三次号码。
梁以遥把后两封短信全删了,但唯独留下了第一封短信。
第一封短信的发件时间是两个月前,正好是他从南安天文台开车回城里的时候。
当时他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但不知道为什么,那短短二十四个字只凭那一眼便彻底记住了。
到此为止,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
梁以遥扶着额头,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
一进门就看见领导笑得褶子乱抖。
“哎呀……小蒋在我们部门一直都是服务态度最好的员工,您能信任我们银行,信任小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蒋成心额上青筋一跳,看着沙发上西装革履一脸欠揍样的程煊,一时不知道这货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