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狐狸宝贝
这会近距离地接触,视觉确实是经受了一波不小的冲击。
单辰嘉笑骂道:“废话!人家不婚不育没烦恼,你舅我孩子都几岁了,我能和人家比吗!”
梁以遥也笑了,评价了一句:“你这舅甥关系挺和谐。”
单辰嘉被损了也不生气,反而露出很得意的表情:“那可不,亲外甥女,从小就爱跟在我屁股后头转,智商和性格都遗传了我。”
“——什么叫遗传的你,那是我自己努力!”
洁洁嗓门正大着,看见转盘在自己跟前停了,声量突然小了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夹菜。
梁以遥的手体贴地压着转盘:“想吃什么自己夹,别不好意思,我们吃饭没这么多讲究。”
师妹陈蔺也在一旁笑着:“是啊洁洁,刚才在车上不是老喊着饿吗,这会儿怎么又不敢动筷了?”
洁洁又看了她舅一眼,见单辰嘉给了一个“吃吧吃吧”的眼神,这才大胆放心地夹了菜。
单辰嘉见梁以遥态度这么随和,真一点架子也没摆,心里那块石头也才真落了地。
当年在宣京大学时两人虽然是同门,但本科毕业之后梁以遥就出国了,之后虽然回过几次母校,但都是因出差之故,时间太紧迫,容不得多聚几次。
这次一来南安就有求于人,单辰嘉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又拉上了和师兄关系好的陈蔺,想请梁以遥吃顿大餐,顺便问问他能不能让远在美国的导师替洁洁写封推荐信。
他这位师兄能做事,肯沉得下心,头脑又聪明,所以在导师那里的分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先前单辰嘉还暗自嫉妒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做到一整天雷打不动地待在实验室,也做不到在这种非人的工作压力下还依然每天自律健身,便渐渐释然了。
前些天为了洁洁推荐信的事重新找上梁以遥,没想到他师兄同样是凌晨三点还醒着。
单辰嘉把洁洁的情况大致和他说了一下,最后得到了一句“小姑娘比你当年优秀”的回复。
他心里便知道,这个事多半是没有问题了。
“洁洁现在跟着赖学友的课题组是吗?”
梁以遥一边剥蟹,一边不经意地开口:“他还在负责HERA那个项目?”
HERA是宣京大学和JWST合作推进的科研项目,主要对再电离时期的各种谱线进行观测推演。
洁洁点了点头:“不过他现在身体也不是特别好了,我听我师姐说他去年……还是前年,做了什么癌的切除手术呢,现在的主要工作好像也都是他学生在负责。”
“没事,反正你很快就毕业了。”
梁以遥对着她笑了笑:“有考虑过之后要申请哪所学校吗?”
“唉,那自然是哪里肯要我我就去哪里了。”
洁洁叹了口气:“不过能去美国那几所就最好了。”
“说起来,梁老师你为什么没留在美国啊?”
单辰嘉和陈蔺对视了一眼,这话他们也一直想问,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问出口。
“这个……”
梁以遥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等到剥完的蟹肉都有点凉了,才说:“这个大多因人而异,我确实是有很多同学在国外,不过要不要回国还是看个人自己的选择。”
他笑了笑:“而且,现在的就业环境也不是想留就能留的,你说是吧。”
洁洁应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那梁老师你不会被别人影响吗,如果你的导师想多留你几年呢?”
“那倒不会,那个老头从来不干涉我这些,所谓选择,也只是基于我自己的想法。”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梁以遥想起什么似的,手肘撑在桌上,眼帘却垂下来:
“无论是工作还是……”
洁洁还在等他的下半句话,却被屋外一阵又闷又长的雷声给打断了。
外头的雨势很猛,比刚才驱车赶过来的时候还要大,四周都是电动车警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今天的雨,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了。”
洁洁愣了好一下,才意识到是梁以遥已经另起了一个话题,转头看过去,正好望见那人近乎平静的侧脸。
梁以遥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温然地弯了一下嘴角。
一旁的陈蔺笑着抱怨:“是啊,等会打车都不知道能不能打到,我现在看附近都还有几百个人在排队……”
洁洁也跟着傻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有点纳闷。
找了个空子,她偷偷凑到她舅旁边:“舅啊,你说,梁老师今天来吃饭是不是不大高兴啊?”
“你看他饭才吃了这么一点,蟹壳才一个,都没我吃得多……”
单辰嘉暗暗瞅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梁以遥,捶了她一下:“……你个小屁孩想这么多,师兄这次能来吃饭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还管他吃得多吃得少。”
“你自己的蟹腿也没吃干净,不要浪费!快点吃干净!……”
……
酒足饭饱,蒋成心望着窗外白花花的雨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一根漏出来的线头。
自从他知道门口的大道因为塌方被交警封了,所有人都要被困在这里之后,那种心乱如麻的滋味又回来了。
他想起刚刚看见梁以遥站在那群人里的感觉,突然忍不住想出去抽根烟。
蒋成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他只想把这个矫情的自己给一巴掌打醒。
难道只是因为这群人是梁以遥的同门?都是宣京大学的天之骄子,比普通学弟学妹的关系要更亲密一些?
还是因为看见那人站在一群陌生的面孔里,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世界?
“蒋哥,你一会儿要和我一起打车吗?”
小林犹豫地看着他,刘海后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我听说你住在软件园附近,应该和我顺路……”
蒋成心正忙着收拾自己的心,闻言胡乱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你跟红姐她们走吧,我……唉我得去抽会烟,等会看看坐公交回去好了。”
“哦。”小林垂下了视线,又攥了一下手心,安静地坐回了位置上。
蒋成心跟同事借了个打火机,揣在兜里往外头走去。
南湖阁原本就是仿古的院式建筑,除了会客厅和包厢以外,还有不少没装修的空房间,都是清一色的木门掩着,还是以前乡下常见的那种老式门栓。
蒋成心走进一间空房,闻着屋子里发霉的木头味,听着外头泼水似的雨声,低下头,火星“嚓”地一声从他掌心里迸开。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放任烟草刺激性的味道在自己的口鼻蔓延。
有时候他实在痛恨自己的逃避,但同时又对这种逃避感到无能为力。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裤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着响了起来。
蒋成心叼着烟掏出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很久,紧接着后背立马渗出了一点汗。
这一个月梁以遥遵守承诺,没打过一通电话,没发过一条信息,几乎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而现在来电显示里的【学长】却显得格外刺眼。
——这意味着,梁以遥刚才就看见他了。
默认的手机铃声在空旷的房间荡来荡去,和蒋成心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
既做不到干净利落地挂断,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接听。
蒋成心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通话因为长时间未接听而自动断了,但紧接着过了两三秒,铃声又长长地响了起来。
口中的烟顿时没了滋味,他紧握着手机,像个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仿佛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不再响铃,但门外却传来了另一个清晰的机械女音:
“……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蒋成心身子一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黑暗中转过身去。
只见虚掩的木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梁以遥放下手机,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口,用一双被雨打湿的眼睛把他看着。
他用这种方式来找他。
他竟然用这种方式来找他……
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蒋成心的心痛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一本书的名字: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梁以遥此刻的眼神像冰冷的火焰,也像炙热的海水,仿佛呼吸之间就要将他整个人融化吞没。
直到手背被烟灰烫了一下,蒋成心才掐灭了那根刚点燃不久的烟。
他看着走近的梁以遥,手有点抖:“你也来这里吃饭?”
“这么久没和我说话,问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蒋成心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微愠,低下头:“……你答应了给我时间。”
“前提是你不躲我。”
他近得能闻见他肩膀上雨水的味道,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便被用力地拥进一个温烫的怀抱。
梁以遥紧紧地抱住他,连心跳都用力得穿透了胸膛。
“早知道你又缩回壳里,我就应该早一点来找你……”
他深深地把头埋进蒋成心的脖颈,表现得甚至像个饥肠辘辘已久的病人,几乎要把人勒断在怀里。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守诺的好人。”
第68章 我X
蒋成心感觉脖子被那人新长出来的胡茬给刺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脑袋,结果却反被一只巴掌按在了肩膀上。
深色的polo衫面料并不柔软,反而有些坚硬,上面没有任何香水味,只有一股梁以遥家里洗衣液混着沐浴露的味道。
淡淡的无花果香,不是他高中时候想象出来的任何一种味道,是他和梁以遥同居之后,每天晚上闻到的真实的味道。
雨一直下得很大,角落的木头放久了,有一种潮臭发霉的气息,令人无端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游戏厅地下室。
那个晚上天气也是这么闷热,他们两个人也是这样听着外头暴雨吹倒大树的声音,肩并着肩坐在一起。
梁以遥应该也想到了,所以他才会忽然握紧他的手,像当年拉着兔子玩偶一样,摸过他手指的每一寸骨骼,再用力地收进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