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妖
这是个测试。
假如沈世染顺了这几百万的人情,给自己打上了软柿子的烙印……
往后合作就是纪东辰老大他老二,予取予求,尽随纪东辰的意了。
这种阳谋,即使看穿了也无可奈何。
忍下去没完没了被人盘剥,一次几百万,小帐不可细算,叠下来就不是小数目了。
不忍,显得又穷又没度量,吃着亏还得输着理,难办。
好在沈世染丢不起这个人,对方坐镇的也同样丢不起这个人。
私下里忍了也就忍了,剥削了也就剥削了。
一旦闹到了明面上,这些个有头有脸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成了不知情的白莲花,立马就开始装无辜,推脱是下属办事不周闹了乌龙。
Eric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叹自己得遇明主。
这样难办的事情,三五分钟就判断清楚,同时给出了四两拨千斤的化解之法。
想来也不免有些愤慨,“真不是东西,命令是高层下的,折了面子就拉打工的出来背锅。”
沈世染没有很在意,“不奸做什么生意,做慈善多好。”
Eric收敛了情绪,看着沈世染笑,“话是这么说,可您刚刚不还拦了一嘴,没让那个小商务背锅嘛。”
沈世染白他一眼,“我只是不喜欢跟人结没必要的仇。”
Eric没再多说,拉了行程表,“您近期需要抽时间回一趟总部,沈先生有事安排。”
沈世染抄了把头发,甩甩头从Eric手里夺走了他的电子宠物。
搁在地上系好铃铛和绳子,礼盒留在Eric手上,牵着他的哑巴电子狗离开了商场。
*
夏果跑步出门,离开庄园一定距离后熟练地替换上了储备的手机卡,带好耳机点了下电子手环。
“郝丽找我。”他先开口,“商会那个项目不好推进,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沈世染头上,盯紧一点。”
对面有脚步声,人暂时没说话,隔了会,行到一处荒僻角落,“你叔叔不清楚出于什么目的在查你读书时有过的接触人员清单,暂时盖下来了。但他请了国外的媒介机构,部分内容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不清楚会不会捉到什么,你要小心。”
夏果答“好”,又问,“他们勾结做局的关键性证据有眉目吗?”
“一些资料和模棱两可的口头证据,”对面答,“构不成链条,暂不向上传输了。”
“郝丽近期状态不稳定,单方面断联拒绝交流情报信息,你要防止被她牵连。”对面说。
夏果黯下眼神。
夏旭德对郝丽的变态行径,他曾隐约窥见一二。
他不想应和旁人指责郝丽任何,只说“明白”。
“万一,我说万一,”对面声音依旧低沉,语速放慢表达接下来话的重要性,“万一那些人当真查到什么,去找‘公子’,他会保证你的安全。”
夏果安静,通话维持了两秒的空白。
“维护好沈世染这条线不要断,他的安全我们会尽力保障,那群人快要上钩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生出岔子打草惊蛇,”对面没有继续等他,通话久了要被定位,“到这里吧。”
江畔风细碎,夏果捏碎通话的卡片抖掉,沿江岸向前跑。
维持着匀速,麻木地行进。
时不时有路人与他错身,穿高饱和度色彩的衣服,结伴或独身,走得或悠闲或仓促,脸上挂着愉悦或烦恼的表情。
夏果怀揣着一颗匀速搏动的心脏,面无表情地经过沿途市政费心兴建的美丽风景。
奇怪地记起一年前,跨年晚宴上友商安排的那场空前盛大的烟花秀。
当时夏果混迹在人群中,维持着社交姿态迎来送往,暗处留心,默记着与夏旭德和冯继伦有过交往的宾客名单。
烟花炸开时所有人都抬头去看,夏果被响动吸引,下意识张望过去,对上了那人的眼。
闪动熄灭交叠而过的光,牵连起一双不能相认的视线。
沈世染被友商安排,不很情愿地到了夏果身侧的位置,清冷的气息将夏果砸回冰凉干涸的现实。
不清楚沈世染怎么想,他来时还很烦躁,却在感受到夏果目光飘忽的瞬间,使坏似地贴上了夏果的背,顺着夏果的目光去找他视线的落点。
隔着遥遥的距离,那人目光如水,在沈世染视线触达他的前一刻切断与夏果的对视,隐入了喧嚣的人流。
媒体卑微地表达合影环节需要各位大人物配合,沈世染反常地给面子,双手抄在裤袋中,下巴搭上了夏果的肩,淡淡地抵着对镜头扬起虚假的笑意。
安排来做宣传的摄影师像土匪扒到了金山,指尖狂按快门狂闪,拍下了一对璧人平淡甜蜜的恩爱画面。
传闻中最美的一组焰火被留在了最后,缤纷的,绚丽的,浩瀚到像是要漫过整个宇宙的花火炸响升空。
被照耀得如同白昼般的绚烂天光下,沈世染贴近到夏果耳边,嘴唇暧昧地擦过夏果耳尖,用情话般的语气轻声呢喃——
“你知道吗?这组叫白日焰火,传闻是宇宙级的浪漫,”媒体在屏息狂欢,沈世染在夏果耳边,诚实又残忍地说,“可是落在我们这群各自算计的黑心人眼里,也跟包饺子喂猪没有分别了。”
……夏果心脏猛揪了两下,眼前忽然间一黑,维持匀速的身体被惯性带着猛冲了几步,双臂死死扣着膝盖维持住平衡,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13章 隐秘生成的保护欲
沈世染到的时候沈富言正在待客,回了个眼神示意他去里间等待。
沈世染对友商颔首,进了内里的茶室。掂起沈富言收藏的玉化闷尖儿白狮子头把玩,听沈富言与人聊他与对方父亲的旧事,三言两语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聊成了歃血为盟的亲兄热弟。
送走了客人,沈富言进来,看到沈世染就凉了脸色,用他惯用的命令式口吻交代沈世染:
“我挺久没见小夏了,家里新寻了批江南厨子,明晚带他来沈宅试试口味。”
“小夏手上负责的那个展厅,施工难度不小。”沈富言用一种等价置换的口吻说,“他到底年轻,头一次单挑这么大工程,内里弯弯绕绕的,少不得被那些老江湖蒙骗欺负。起房盖屋这种事是沈家的老本行,回头我安排项目组给他监工,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沈世染足够了解自己的父亲,某种程度上,说沈世染是全世界最了解沈富言的人也不为过。
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厌恶和难以摆脱。
在父与子之间旷日持久的博弈中,沈世染被动地了解了沈富言的全部。
这个人连同骨髓都是冰的,从社会最底层徒手攀爬到金字塔尖儿,一路上扯断、踩碎无数的残肢与枯骨,身体里不符合利益最大化趋向的每一个细胞都早已被淘汰干净。
这话落在沈世染耳里的意思大概是:我挖了个火坑,你帮我把小夏拉过来跳一下。
捏颗芝麻换人半条命,还想包装成善意让人歌功颂德。
虽然沈富言看不入眼也不认可,但沈世染其实很有商业天赋。
近段时间沈世染总感到不安生。
像听力发达的人会被微小的噪音烦扰,对商业的敏锐嗅觉,让他即便漫不经心,也嗅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湿气。
姐姐被踢出了董事会。
按道理不会这样,沈念雪是沈富言拿来牵制沈世染的筹码,沈世染又透过夏果牵制着夏家,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行此险招。
除非——有比沈世染和夏果加起来都要大的利益所得。
大厦将倾的预兆,将沈世染的心脏变成了一台接收到铜球落地,却暂未察觉到大地震颤的地动仪。
悬浮于顶的危机像单丝牵连的千钧利剑,压迫着呼吸,令人焦躁。
沈世染甄别出的资料涉及的内容很容易查清,当晚私探就给了他回复。
连串的股权变更单看每一桩都符合规则。
可当沈世染把那些资料与此前暗中走访探知到的信息交叠起来,却看到了一张隐于平静海潮之下蓄势张开的血盆巨口——
这些年线上经济强势发展,线下销售空间被瓜分了很多。
但在街头文化盛行的热门城市,线下市场的容量依旧不容小觑,占据主流城市地标位置也依旧是彰显产业量级的重要举措。
随着电商直播风评日渐走低,线下购物逐渐形成了一种高逼格的群众认知,门店销售又有了回暖的迹象,线下地源竞争重新火热起来。
一二线城市商家铺货的必争之地,内里规则森严,谁的招牌在哪块地头上展现,都有暗中的规则限制。
凡在市面上大范围可见的,都是已经在区域占据了权威地位的。越界去做,坏了规矩会惹众怒,被人群起而攻之。
这么多年,沈家在北方深度扩张,并购了大量资产,收拢了诸多人流量高的街区店面,成了北方地区认知度最广的“商场-地产-食品品牌店”全链路经营的龙头企业。
但却因为文化差异和人脉布局限制,始终没办法大范围铺进南部市场。
沈氏这条巨轮,载重大,吃水深,正常航行的时候扬起的水花大,带来的利润丰厚。遇到瓶颈需要周转的数目也比寻常生意高出千百倍,并且因为体系庞大,内部结构复杂,转型的难度也比中小型企业大很多。
互联网催生出的新兴巨头疯狂瓜分传统市场,沈氏这样的老资本头目拖着庞大的身躯积重难返,生意越来越难做,沈富言不愿再默守陈规。
这五年通过兼并、收购、股权转让等各种类型的资产变更,沈富言断断续续地间接掌权了南部地区适合业务改造的核心位点的生意,联合成一张布局精深的巨网,意图全盘收拢南方市场的业务。
这一步迈得很大,为防过程中被海市为首的旧资本施压,沈富言先从舆论上自刀了一笔。
他暗中打点了很多零售圈的小经销商头目,通过终端小点阵密集渗透,配合买通的媒体造势,唱衰沈家正遭遇资金危机,已经有了大厦倾颓的前兆,才不得不自降身价攻占起了下沉市场。
甚至不惜在企业峰会上落了两滴鳄鱼泪,坐实沈氏身陷困境的说法。
暗地里却是星星点点的蛛网密密织就,只等时机成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举冲破南部门阀世家的封锁,完成从北方巨佬到全国业务龙头的量级进阶,把那些卡脖子的本土老钱品牌驱赶下台俯首称臣。
到这里已经万事俱备,唯一欠缺的是夏家的站队配合。
沈富言做事大刀阔斧,但绝不莽撞。
他把每一步都谋算的清清楚楚。
夏沈两家业务重叠区域非常多,夏旭德继承祖父基业,人脉资源深厚,擅长打闪电战,动辄就可吃下体系庞杂的巨头业务。
沈富言白手起家,擅长野路子出奇兵,从底层下手形成合围,日拱一卒拿下复杂的攻坚局。
两边各有优势和掣肘,盘踞在北部市场厮杀多年,意图吞并或绞死对方,无奈始终难分高下。
两位掌权人谈笑风生地促成了小辈联姻,在企业家峰会上煮酒论剑英雄惜英雄,给外界一副惺惺相惜私交甚笃的感觉。
其实暗地里各自算盘都打出了火星,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
夏旭德那只笑面虎,嗅觉灵敏得堪比猎犬,平日无常的时候亲家长亲家短,一旦沾上黑不明白不明的东西,他是一星浑水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溅的,避嫌避得比谁都干净。
所以沈富言没有在这个特殊阶段打草惊蛇过多去接触夏旭德,只通过夏果游说夏旭德出来给度假村项目站队。
这在如今的夏旭德眼里,只是一个小项目的加码助推,说为难只是傲娇托词,多讨些便宜定会出头。
可等到沈富言的南部市场业务战打响,夏旭德如今的站队行为就成了跟沈氏统一战线合力围剿南部市场的暗潮。
战赢了万事大吉,万一输了,沈富言脱几层皮,夏旭德就得陪着脱几层皮,不至于被夏旭德趁乱反超,倒回来反踩沈富言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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