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妖
夏果感觉自己像只被悠起来的摆锤,随着双方发言不断地改换立场。
好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作为沈世染的结婚对象,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清醒公正地判断孰是孰非好像不太正确。
于是甩甩耳朵,屏蔽掉了后面的话题。
下一班公交到达,孩子们吵吵闹闹地被人群挤着上了车,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个城市四点到六点一个晚高峰,属于待遇优厚的白领金领。九点到十一点有另一波晚高峰,属于苦命的高中生和没日没夜的底层打工人。
像是划入了时光结界,前后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喧嚣的街巷陷入冷清,像沸腾过后逐渐冷却的水,车流变得稀少,人从成群结队变成稀稀落落,最后只剩下夏果一人。
也是在这时,夏果听见了身后草丛里,细弱蚊蝇的叫声。
颤抖着,孱弱的,讨好的叫声。让夏果想起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冬,对人乞怜以求活命的脏小孩。
心被针戳了一下,剧痛像是离弓的箭,逆着时光一路穿刺,回流到懵懂的孩童时代。
好在已经习惯——这些年没有一分一秒,是不疼的。
站点前方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两侧是一些破败的三四层高的步梯居民楼,一并被划到了待拆迁的范围内,房子破败,零星几户人家亮着昏昏的灯。
昏黄的灯光照着苍色的绿化带,底部的枝干透出斑驳的光影。没有市中心那样整洁如新,也看不到扎眼的垃圾,四周的一切漫着层雾似的,好像时光前行的过程中不小心遗漏了这个角落,浸泡在暖色的旧格调里,停滞不前。
夏果蹲下身,尽量轻尽量慢。
绿化带里探出一只很小很小的猫猫头,黑白相间的牛奶猫,很瘦,脸尖尖的,也脏,长得不太漂亮,皮毛有被人为划开的裂口,黑色的血已经结痂,望着夏果,眼里满是恐惧,在求生欲的支配下抖着嗓子张着糊满垢痂的圆眼睛,求救。
细看发现后边的枝影里一晃一晃,是另外一只胆小的猫。
短绒胎毛里混着新长出来的黑色的长毛竖纹,是只本该很威风的小狸花。
身子只比拳头大小,同样有被虐待过的伤痕,细绒的胎毛不足以抵御深秋夜里的寒气,没有猫妈妈在身边,不知饿了多久,体内已经没有了生热的能量,细小的爪艰难地立着,躬身打着哆嗦。
察觉到蹲下来的巨型生物的目光,小猫叫声更尖锐了些,渴望获取一些吃食,又害怕,瘦骨嶙峋的脊背圆圆地拱起来,太瘦了,可以看见一节一节突出的脊椎,尖尖地顶起薄皮试图昭示几乎不存在的威风,喝退不怀好意的猎人。
夏果打给特助,轻声细语地说了声:“喂,陈攀。”
吓得特助确认了一遍来电号码才迟疑地答话,“……我在,是展厅的施工出了什么问题吗小夏董?”
“看到流浪猫应该怎么做?两只吧,暂时看到是两只,小的。挨过打,很怕人,躲在公交站边的绿化带里,目测刚满月不久,没有猫妈妈。”
夏果说话声很轻,混着电流声擦过耳根,惹得陈攀不得不把手机移远了点。
但他好歹听出了夏果为什么是这样的语气。
遇见可怜的毛孩子了啊。
想到不苟言笑的冷脸上司大半夜蹲在马路牙子上对着几只嘤嘤怪手足无措的样子,陈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不能贸然上手,野猫身上病菌很多,挨过打对人敌意会很重,最好不要碰。”陈攀把自己的经验和查到的信息说给夏果听,“确定一下猫妈妈是不是外出打猎去了,有妈妈带的话一般不用过度担心,记下躲藏地偶尔过来喂一喂就可以。”
“没有妈妈,”夏果确定,“饿很久了,挨过打,快要死了。”
“哦哦,”陈攀再次提醒,“那也不要碰。”他试探着夏果的意思,问,“您想养?”
“快要死了。”夏果重复。
陈攀沉默了一瞬,转而说,“去附近便利店买一些温奶,不要太多,确保短期活命就好。没有妈妈的小猫活动范围不大……”
夏果安静地听,目光牢牢地盯着草丛,呼吸都放慢。
陈攀缓了缓,说,“联系附近的救助站,让专业人士用专业的办法把小猫救出来,陪同给小猫洗澡,打疫苗,联系宠物医院排查病症,治病,恢复健康后再抱回家。”
夏果说“好”,然后又说,“不该这么晚打扰你,谢谢。”
电话挂断,陈攀收到笔转账。
点开,10000块,大抵是有钱人眼里的基本计量单位,备注仍是一句“谢谢”。
作为负责协调老板身边人事关系的特助,陈攀喜欢观察人。
观察多了,自然而然地有了入木三分的识人能力。
陈攀总能从夏果身上看到些不属于资本家的谦卑和纯稚,一开始陈攀觉得,这是因为夏果含着金汤匙出生,没有对比,对自己身份的显贵程度没有确切的认知。
后来陈攀渐渐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相较于认知,夏果好像是缺乏身份认同感。
像一个被扶上位的傀儡皇帝,低配得感造就了他的低索求欲,致使他不会像其他资本阶层那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任何人。
感恩以为报,心怀戚戚地善意地活着。
第7章 初见,误了花期
——2016.08.31——
太阳火红,鲜艳的旗帜迎风飘扬,校园内人头攒动,两排打着伞棚的长桌沿孔子像两边摆开,做为临时的新生报道接待处。
家长和学生拖着沉重的行李艰难地挤过人群,开学季特有的期待和惶恐随夏末暑气蒸腾在校园上空。
夏果背着不大的书包穿过中心广场往宿舍楼去,无畏暑热似的,老实地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领口一路遮到下巴。
后背撕裂的伤口被不透气的校服外套捂出了脓浆,滚落的汗水渗进血肉,牵扯着伤口带起一跳一跳的辛辣疼痛。
“学长,”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伴随欢快的脚步声一路追过来,像只雀跃的小兔,“请问——”
“那边设了新生接待,很好找,有问题去问他们。”夏果无心与人交谈,径直往高二年级新分的宿舍区去。
“……”男生继续跟上,有点尴尬地“啊”了声,“我不是要问关于新生咨询的事情的学长。”
似乎还跟着个同伴,没有出声,不近不远的脚步声在旁伴随。
男生一鼓作气地介绍自己,严谨得像个出来相亲的公务人员:
“学长好。我是文竹五中那边考过来的,我叫季繁盛,我家里是做钢材生意的,我在文竹就听过你的名字,我今年……”
夏果没有听,也没有制止对方长长的自我介绍,背包搭在肩上脸色淡淡地往宿舍区去。
“……请问可以跟你交个朋友吗?”小男生最不缺热情,亦步亦趋地保持距离紧跟着夏果的步伐,满眼期待地望着夏果淡漠的侧脸问他。
书包从肩上落进手里,不算很大的重量沿手臂刮过,牵扯着背后的撕裂伤,像被泼了一勺辣油。
夏果皱眉忍了忍,从书包外侧兜取出宵禁的通卡刷宿舍的铁栏杆门。
“谢谢,不了。”
他只听到最后那句,便只回了那句。
卡片贴上感应区,栅栏门滴地一声弹开。
夏果推门进去,小男生被隔在外侧,没有再继续跟进,难过地扁着嘴低下头,抓着栏杆不甘地问,“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而已,这样都不可以吗……”
斜后方一直好心陪他过来的同伴远远地靠在男生宿舍外围的一颗合欢树下没再走近,许是略感无聊,偏开眼睛没有看他们,安静等待同伴做完没必要的傻事一同回去。
总有各式各样奇怪的人拦在路上以各种奇怪的理由要求接近,夏果本不打算再去理会。
可能是男生眼里的失落来的比旁人真切,夏果没有甩下他上楼,隔着栏杆站在男生对面认真想了下,如实告诉他:
“因为你年纪太小了,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做不了朋友。”
他只是长了副17岁的面容17岁的身体,内心早已沧桑过遍,腐朽枯干。
没办法跟那样鲜活的少年体做朋友。
况且他从来也不需要什么朋友,需要的,唯有能帮他引路的上位者,和能给他疼痛刺激的狠戾教官罢了。
男生哑然地望着他,似乎很受打击,眼睛闪闪烁烁地,涌动着难过。
一直保持距离冷眼旁观的少年远远地站直了身体。
夏果余光被他吸引,不受控地看了过去。
烈日下,沐在光影错落的静逸深处的花颜雪肤的少年。
挺拔得像一棵将将长成的碧树,穿新生统一配发的白色短袖衫和迷彩军装裤,带军训预备的军帽,手酷酷地抄在裤袋里,精致到连同小臂线条都是好看的。
似乎好奇什么样的人可以以这样平淡的口吻说出这样拽的话,少年微微歪了下头,冰冰的视线淡漠扫过夏果的脸庞。
恰带起一阵合着花香的清风,吹过校园青砖绿瓦的围墙和铁质的栏杆,青葱的枝叶摇摇摆摆,夏末反扑的暑气一刹那间被驱散。
腥咸的汗水沿夏果额角滴落,衣物严密遮盖着内里恶心人的血污和浓浆,被肮脏的现实裹缠着,眼中死寂一片。
夏果隔着栏杆不小心触碰到少年的视线,目光被烫得缩成一团却又无能撤离,感觉自己像关在囚笼里遭受审视的犯人。
而那少年人,却像一颗立在晶莹冰块中心的青苹果,不被暑热沾染,不被现实裹挟,凉凉的,干净的,让人在这样暑热蒸腾口干舌燥的午后止不住地想要靠近,咬一口清脆可口的甜润,沁润滚烫灼烧的内脏,净化翻滚涌动的污血。
他身后是一棵高大的合欢,盛大的树冠上只剩零星几朵粉色绒球摇摇欲坠地高悬,地上落满红泥,被少年无意识地踩在脚边,像夏果凋零颓败的人生。
明明只是初见,却过了花期,为时已晚。
夏果几乎失了神,连同下一步的动作和现实所在的人生一同被搪塞在潋滟的目光之外,满眼只剩那干净明亮的少年人。
少年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在夏果脸上停留半分。
他厌倦地支起身,粉唇轻启,喊自己的同伴,语气带着早受够了似的不耐烦。
“走了,铁头。”
“人家说不要,没听明白么。”
——————
沈世染落地便接到了沈富言秘书的电话,要他晚间回私宅吃饭。
沈世染挂断电话,手机很快又响起,他看了眼来电号码,按掉。
沈富言不常找沈世染的麻烦,他可以出去外寻欢作乐,如果夏果不介意,他甚至可以在外包养几个情人。
前提是不可以沉迷那些外部的东西,避免跟夏果撕破脸,危及到沈富言的布局。
沈世染到沈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沈世清照例是没有回来,沈念雪在岛台整理插花,厨房开着火,几位厨师分工忙碌着各自的活计。
沈世染把外套给佣人,往楼上看了眼,沈念雪对他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爸爸头有点痛,在休息。”
半小时后,餐品上了桌,沈富岩拄着拐杖从楼上下来,没有理也没有看儿女,在佣人的服侍下坐进了主位的太师椅。
他浅浅品了口汤,对背后整排立着的厨师说“淡了”,又很大度地解释,“老了,口味重,担待一下。”
负责那道汤品的厨师连着点了几下头,说下次注意。
管家怒骂负责的总厨,“哪里招来的人,一道汤都搞不好就不要再过来了”。
沈富言笑了下,抬手拦停管家,“一道汤而已,不必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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