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孤独 第2章

作者:金十四钗 标签: 近代现代

轮到我了。

我四岁才会说话,六岁开始背诗,一紧张还容易口吃,实在称不上早慧。但在这场家庭聚会之前,没人觉得我有问题。我爸自己就没读过几年书,对教育之事一窍不通,而我妈,她默许我所有的顽皮、迟钝和那点点在她看来完全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她从来只希望我快乐就好。

此刻阳光恣肆,一屋子人都背光而坐,神情古怪地盯着我,像盯着一块即将过秤的肉。

我压根不敢直视这些人的眼睛,又看了看我妈,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鹅……鹅……鹅……”

没想到,这首人人会背的诗使我遭了大劫。我刚一开口,大伯的儿子骆子诚便爆发出了一阵嘲弄的笑声。

他甚至模仿起大鹅的样子,在我面前趔趔趄趄地走了几步,引得那些骆家人全笑了起来。

我试图不受他的干扰,继续往下背:“曲……曲……曲项向天……”

可一句诗没背完,骆子诚再次怪声怪气地喊起来:“曲曲曲,曲什么曲,原来你是结巴啊!”

随他话音落地,满堂笑声复起。我看见骆子诚冲我倨傲地挑起下巴,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见我妈两颊潮红,满眼浮动着不知是悔恨还是屈辱的泪水,一时更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

七岁的骆宾王已能写出千古名篇,可七岁的我居然连这首《咏鹅》都背不下去了。

一顿团圆饭完全食不知味,回家后我妈与我抱头痛哭,哭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哭得我的整个肩膀都被她的泪水浸透,像摞着一块难看的补丁。

听着我妈绝望的哭声,我突然意识到,都是我的错。

一定都是我的错。

我在最重要的一场家庭聚会上给我妈丢脸了。我应该像骆子诚或者骆芷雯那样小小年纪出口成章,我应该表现得更出色一点。

我妈矢志此生再不回骆家,再不受这份屈辱。但三年后她便食言了。

第三章 你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自打从骆家回来,我的情况急转直下,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了。原来只在紧张时偶尔会犯的毛病,彻底变成了一开口就毫无意义的卡顿和拖音。

每当想要开口,我的眼前总会一遍遍浮现出那日在骆家所受的屈辱与我妈失望的眼神。待意识到这点后,我渐渐就不说话了,哑巴不丢人,哑巴总好过结巴。

我妈为此忧心如焚,开始用尽一切办法逼迫我开口。譬如在我喝水时猛地吓我一跳,但除了把我呛得半死,每一跳都收效甚微。手板子也没少挨。她常常将一本唐诗三百首丢在我的面前,逼我一首首地念出来。

我有时念得磕磕巴巴,有时索性摇头拒绝。磕巴时我妈会一边说“又结巴了,把手伸出来”,一边拿直尺打我手心,若我拒绝,她就直接搧我嘴巴。

可搧完我的嘴巴,她又会满脸懊悔,埋头抱着我痛哭。以致那阵子,我的脸总是又红又肿,我的肩头也总有咸腥的泪迹。

那些按次收费的语言矫正机构贵得吓人,但我妈省吃俭用,一节课也没给我落下。在一家机构里,她听别的家长说学习美声可以矫正口吃,立马喜不自禁,也给我报了名。

“美声好啊,就学美声。”可能这个时候,我妈就为日后再次回归骆家做上了准备。那首人人会背的《咏鹅》成了她永远的心病,她就是要整点高雅的。

所幸我爸虽烂进了泥底,总还有一副不错的嗓子,而他也将这唯一的优点遗传给了我。

我妈第二次把我送回骆家的时候已经没有头回的骨气了。大院门口的警卫拦着不让进,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到底是大领导的女儿,没有人真敢受她一跪。警卫迟疑了一下子,就那一下子,我妈起身拽起我的手,蹭蹭蹭地冲了进去。

进了大门我才发现,屋内人头济济,在座一众上宾,不是骆家的亲戚,便是老爷子的挚友。原来今天是老爷子的寿辰。我妈特意挑了这个日子前来,就赌老爷子一生好面子,不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我们母子赶出去。

“林伯伯,您也在啊,好久不见了。”我妈说话的对象叫林震,是央音声乐歌剧系的兼职教授,是明珠台的副台长,更是我外公相识多年的挚友。她佯装不知对方今天也会在场,忽地一拍手掌道,“骆优这阵子一直在学声乐,难得林伯伯这样的大拿在场,不如就让他清唱一段,请您指导一下,也算是给外公祝寿了。”

我妈已经把我的名字改了。这会儿她刻意强调我的新名字,就是想提醒老爷子,我跟她始终都是骆家人。说着,她便搡我一把,又让我站到屋子中央去,“骆优,先向在座的叔叔伯伯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我叫骆……骆优……”

糟了,只是报个名字,我就又结巴了。

我妈怕我旧病复发,抢在前头替我说下去:“骆优要唱的是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中那首经典的咏叹调,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这支咏叹调我已在家里练过千遍有余,早就烂熟于心。我妈笃信今天我能惊艳亮相,一雪前耻,让老爷子再也没有不认我为骆家人的理由。

一旁的骆子诚又不合时宜地笑出一声,寻衅似的望着我,而老爷子一直轻蹙眉头,脸上是一种轻蔑混合着不耐烦的神情,似乎笃定了我会再次丢他的脸。周遭是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似曾相识的屈辱感再次袭来,我抖似筛糠,几乎再没办法开口了。

“唱呀,”我妈焦急万分,一个劲地催促,“唱啊!”

我已准备落荒而逃,大厅的角落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恰是那支咏叹调的前奏。

我循声望过去,正对上一双非常美妙的眼睛。

其实一进门,我就在人群中注意到他了。太犯规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长有这么美妙的眼睛。

就在我短暂愣神之际,前奏铺垫完毕,他已边弹钢琴边开口轻唱: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们可理解我的心情?

所有人都屏息敛声,他的声线真是漂亮极了,跟他的人一样漂亮。

在停顿的间隙,他冲仍在怔神的我点一点头,用口型对我说:跟着我。

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一个从不讨喜的小结巴,终于唱碎了所有人的心。而他也是最体贴的导师,先是用那么峻拔漂亮的嗓音领着我歌唱,待我完全入戏之后,又谦逊地退了场,继续为我弹琴伴奏。

我要把一切讲给你们听,

这奇妙的感觉我也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翻腾不定,

我时而欢喜,时而伤心……

我边唱边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忽然情不自已,热泪盈眶。那一刻,我不再是骆优,也不是原嘉言,我就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小书童凯鲁比诺,正在向我爱慕之人倾诉衷肠。

一曲唱毕,掌声山响。就连一把年纪的林震也起身为我喝彩,半是恭维半是认真地对老爷子说,老骆,你这外孙是个音乐神童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真想收他作徒弟!

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令人忐忑的片刻沉默之后,他终于扬手招我过去,允许我坐在他的身边。

老爷子的这一动作,也宣告着我自此在骆家有了栖身之地。

我受宠若惊,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恭维声,满眼噙泪地又望向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我用目光向他反复表达感激之情,而他再次微笑着冲我点一点头,似也在用目光回应着我,肯定着我。

老爷子的生日宴闹哄哄的,我还没来得及跟那人搭上一句话、郑重道一声谢,他就随着前来贺寿的人群一起散了。后来我只能辗转打听,听人家告诉我他叫虞仲夜,二十几岁就是上海某机关报的副社长,绝对称得上是年轻有为。

这天之后,我妈趁热打铁,死乞白赖地把我留在了老爷子的大院里。她说她不要脸了,要脸做什么;她在我央求她想要回家时冷酷地拒绝了我,叮嘱我一定要豁出命去比任何人都优秀,也一定要费尽心思讨得外公欢心。

最初离开母亲的那段日子令我很难适应,那会儿老爷子已是粤省的书记,与省长周嵩平二马同槽,斗得昏天黑地。我空有“亲人”这个头衔,实际上一年到头也难见他的人影。大院里的警卫员也都忌惮我的身份,基本不跟我搭腔。而我时刻谨记我妈的教诲,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只是埋头苦读,不曾开口跟外人多一句话,直到某个老春初夏的闲适午后,我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月季花香,听见有人自我身后步履轻轻地走过来,问:“你是不是骆书记的外孙?”

我回过头,仰起脸,望着这双熟悉的美妙的眼睛,再次怦然心跳。

原来是他。

谁能想到,再见虞仲夜已是四年之后。可我依然如四年前初见那般,被他晃花了眼睛。我出神一段时间,旋即诚惶诚恐地点头:“是,我是,我叫骆优,骆SJ的骆,优秀的优。”

我已经不结巴了。

此后这个男人就常常过来,说来也颇不可思议,每次他来之前我都有预感,好像是枝上的喜鹊叫得特别欢畅之时,好像是院子里的月季香气格外浓郁之际,总之,但凡有好事发生,虞仲夜就会来了。

因为老爷子的关系,这几年,对我巴结者有之,奉承者有之,惮畏者有之,只有他一个人如此平等地待我,对我说,我不是来找你外公的,我是来找你的。

那年我十四岁,本该满脑子异性姣美的面庞和青春的胴体。可我每天却只做关于虞仲夜的梦,有时梦挺好,有时又没那么好,但无一例外是每次我醒来之后,都会自己箍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此后经年,我时常会回想,我到底是在哪一天爱上了他,是不是在那个月季飘香的仲春午后?后来我意识到,不,我爱上他在更早之前,早在他向一个绝境中的少年递出了充满善意的手掌,那少年就再也逃不掉了。

他就是我一场绵亘了十八年的梦,那么长,那么美,可一个叫刑鸣的家伙仅用几个月就把他夺走了,叫我怎么能够甘心。

想到这里,我再次翻覆在床,痛不欲生,泪下如注。我一遍遍在心里呼号,呼号那句全天下痴情人都会呼号的蠢话:明明是我先遇见他,明明是我先爱上他。??

第四章 情敌分外眼红

??我在家歇了一天才去的明珠台。踏进广播大厦,发现那些宣传位置的落地海报与超薄灯箱俱已换新,又换成了刑鸣与他的《东方视界》。

我在其中一张节目海报前驻下脚步,默默望着上头那张白皙俊美、拒人千里的脸,心中的艳羡与轻侮横冲直撞,数分钟后才勉强平息下来。我转身离开。

一进办公室,南岭便来找我,将一个快递包裹递在我的面前,说他的助理拿错了我的快递,他特意给我送过来。南岭曾是红极一时的网络票选“国民校草”,后来凭人气进了明珠台,跟着刑鸣实习时他说他是刑鸣的粉丝,跟着我时又猛踩刑鸣。我对南岭观感一般,自恃一点姿色与聪明,便要在媒体圈兴风作浪。他的粉丝倒会贴金,说他神似刑鸣而形似我——其实都差了海远。

我接过包裹,也懒得跟他道谢,抬眼看他仍杵着不动,便问:“还有事吗?”

南岭说,刑鸣回来了。

刑鸣重回明珠台一事,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前天晚上在《新闻中国》的演播间看见了他,才得知了这个早已人尽皆知的消息。但其实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岂止是回来,根本就是凯旋。他以一期《山魈的报复》揭开了知名药企污染致人畸形的真相,近期刚刚获得最新一届中国新闻奖的提名。

见我又不说话,南岭继续说,赵台要见你。

我本已努力归整了心情,可这一句话又把我推进了谷底。

“原来……已经是赵台了……”我当然知道明珠台的台长已经换人了,只是冷不防听见,心脏还是受不了。我茫然地点点头,南岭也就自己出去了。

起身去新台长办公室前,我先拆了快递。我妈人虽未归,但托人给我寄了礼物,一只护身符。朱砂吊坠,通体殷红锃亮,正面雕着法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雕痕深不及发丝,背面是佛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看来她还是很担心我旧病复发。这些年,我虽不常与她见面,但这种据说可以辟邪远祟、祈福祷祝的玩意儿却没少收,花花绿绿的堆了一抽屉。

吊坠旁还附赠了一张祈福卡,上头写着“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笔迹端庄有余,飘逸不足。我认出这字并不属于我妈,而是出自她一个叫作石抱云的闺蜜。石抱云跟我妈一般年纪,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妇女,不比我妈明日黄花的年纪依然明艳照人,更没有我家如此显赫的背景。我见过石抱云几回,她待我挺客气,我也一直循礼地管她叫云姨,但我心里其实清楚,这个云姨多半不只是我妈的闺蜜。

想想也正常,自打被那个叫原野的男人狠狠背叛,我妈对男人这种生物厌恶透顶,就此转性也不一定。

走去台长办公室的这段路并不长,我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如孤魂游荡。明明身边人来人往,但对我来说,少一个人就少了全世界。

在新台长办公室前,敲了敲门,听得一声,请进。

眼前人非梦中人,明珠台现任台长叫赵刚,五旬年纪,生得宽颌大眼方下巴,像个法相庄严的菩萨。

老话说,只有肤浅的人,才会以貌取人。听说这位新台长颇具内才,同样能写擅画,还会吹萨克斯。可惜我比肤浅更肤浅,盯着眼前这位菩萨,总忍不住将他跟他的前任作比较,越比较越觉得哪儿哪儿都天渊之别,失望极了,难受极了。

“来,坐吧。”赵台长一提音量,招呼道,“老陈,给小骆倒茶。”

我这才注意到,明珠台新闻中心的副主任老陈也在。他端来一杯茶水,冲我低眉一笑,又退开两步。一如所有戏剧故事里的小人一样,我得势时,他竭以逢迎之能,换作刑鸣风光,他也能当作他俩从未有过过节,颠儿颠儿地回头去巴结刑鸣。

赵刚抬眼望我,兴许顾忌我的身份,挺客气地问:“小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有压力。是刑鸣回来了,我得给他腾位置吧?”这会儿我又能把话说利索了,但这话委实阴阳怪气,大老板的脸色稍稍沉了下来,一旁的老陈也颇见窘态,一张老脸忽红忽白,一副傻狍子撞猎枪的表情。

“刑鸣自有刑鸣的安排,《明珠连线》是你的,谁来也是你的。不过,一人肩担两档重头节目到底是太辛苦了,你有没有想过,就先卸一个担子下来?”言外之意,《新闻中国》是直播节目,断不能因为我的反常再出一次这样的纰漏。

“是啊,赵台,骆少一直太辛苦了……”还是老陈体贴,能解领导之忧,及时帮腔道,“前天的《新闻中国》换上徐灿以后,看网民们的反应也挺接受,不如就让徐灿顶上,骆少也可以全心全意地扑在《明珠连线》上。”

“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你跟刑鸣有些过节。不过你们都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也都是台里不可或缺的人才,还是早点把话说开,不要把这种负面情绪带到自己的工作里。”赵台是个折衷调和的高手,说到这里,忽地抬头看我身旁的老陈,笑问道:“是不是外头人都管他们叫什么……什么‘明珠双子星’?”

“对对,”老陈点头附和,跟着嘻嘻哈哈,“明珠双子星,能力旗鼓相当,站在一起也很养眼。”

新台长不可能没听过那些艳情的八卦,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有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可我偏不给他们这个面子,我冷笑一声:“谁跟他‘双子星’?要不要提醒你们一下我是谁,他刑鸣也配?”先前我就最烦“双子星”这个说法,都是那些不明所以的观众胡说八道,他们说刑鸣冷如冰雪,说我灿若玫瑰——拿一个大男人比玫瑰?神经病!

“骆少,你这么说话就……就没意思了么……”许是觉得我的眼神一直太过阴郁,老陈汗如雨下,显然他既不敢得罪我骆少爷,也不愿开罪新台长。

“没别的事情我就出去了。”走到门前这几步,我特意将下巴抬高两寸,以示目中无人。以前人人称颂骆少爷这等家世却这般亲民,那也看是对谁。

没想到,刚一出门就泄了气——

刑鸣竟也来了。

他还是老样子,走路时下巴微抬,脊梁笔直,目不旁视,像一件精美又矜贵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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