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她勒上安全带,叹气道:“我知道,那次小程对你动了手,当然不对,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再说,我从不过问你以前的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这些年你也做得算到位了,但当初是你要我同意小程到我们家的吧,说明你以前确实亏待过孩子,人家一个人在外面长大,心里有怨气也正常。现在儿子既然已经回来了,低头了,相互对着来算个什么?”
程贵生坐在驾驶座,一边瞪红了眼睛,一边脖子暴起青筋说:“他没低头,锦因,你不懂他,他就没安好心。”
徐锦因说:“你自从在南片区出了事,脾气就变得不一样了,确实遭了罪,所以我不好说,但你不要没事找事,真的弄得好像是程拙打的你一样啊。他都愿意回来照看你了,天老爷,真不晓得你也是一把骨头的人了,还在犟什么。”
程贵生试图扭转眼下这失控的局势:“你看看他那做派,身上纹的什么?在外面鬼混的,吃喝嫖赌,像个什么样?!”
徐锦因说:“既然是这样,那你当初不该让他进这个家门啊?”
程贵生沉默片刻:“我,提前也不知道。”
车里安静了下来。
不过后座上没有陈绪思,两人也不用在意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
徐锦因:“那你要不说说以前的事,你前妻的事,程拙为什么不安好心记恨你,我给你们评评理?”
程贵生:“算了,不提了。”
徐锦因拿着手里的花圈,皱了眉,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继续谈这些了:“我随你的便好吧,你们到底要怎么样,跟我没关系,等会儿搞来搞去变成我里外不是人。反正从程拙进来第一天起,我就做好了他会一直住下来的准备,不管你们是谁,不要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就好,不然全都扫地出门!”
程贵生刚要张嘴,徐锦因冷着脸继续说:“你要是想说你儿子会把陈绪思怎么样,那我告诉你,都是几十岁的人了,最后责任也是你的。”
一物降一物,她从年轻时起就这个性格,确实也了解程贵生,知道提起划分责任,程贵生就不会再多放什么屁话了。
也因为这个,她会相信程贵生的话,觉得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荒唐懦弱没担当,没有好好抚养儿子,最终酿下苦果,但和程拙应该没到有深仇大恨的地步。
第27章
提前出门的俩小辈虽然年龄差得大了,但依然是勾结在一块儿的俩小辈,尤其陈绪思,脸上风平浪静,出来之后却连头发丝上都写着高兴。
镇里的早市开得很早,专门卖香烛鞭炮寿衣这些的红白喜事店就近就有一家,年年要来,陈绪思一进去,老板就认得。
他们不用再买多少,只是单独加一份算程拙的,加上从花店买来的小雏菊就够了。
陈绪思对置办这些很熟练,买来递给程拙,程拙拿着就哐哐扔进塑料袋,然后转身夹在了摩托车后座的铁夹板上。
这也太粗暴了吧,陈绪思微微瞠目,便还是把那束小雏菊拿在自己手里。
程拙问:“买完了?那现在就是去上坟了吗?”
陈绪思的心情已然被程拙弄得有点混乱,说:“你都快三十了,没去祭祖扫墓过吗?”
程拙更奇怪:“你看我像是去过的么?祭祖扫墓,哪个祖,死了一埋的事情,等明年你程叔叔的坟头草三尺高了我再去不迟。”
陈绪思看了下左右两边的过路人,很想冲上去捂住他的那张嘴,但还是忍住了:“你……你都已经出过气了,怎么还总是说这些消极又疯狂的话,你还要做什么啊?现在我们这样不好吗?”
哪怕才大清早,日头下也有些晒人了。
程拙眨了眨眼,顾不上跟他辩论这些有的没的,插上车钥匙,给他递了个眼神,一溜烟就驮着人挪到了树荫下。
陈绪思在后面继续说:“你说话啊,程大哥。”
程拙拿手肘往后顶了顶这小子,一点面子没给他留:“说什么,说你要去给你讨厌的亲哥上坟了好,还是你打完暑假工,就等着去市里上大学好,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好宝宝。”
他们终于都安静了。
扫墓的大致方位挺好找,摩托车一直开到了几乎没路的山里,在陈绪思短促的提醒下,终于停在了一条泥巴小路旁。
两边都是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丛。
陈绪思捏着那束雏菊,一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程拙第一次来,不认地方,但胜在身高腿长,视野开阔,盯着那个好笑的背影就踏平了杂草野枝,快步跟上了。
往年陈绪思既不会有早上的那种好心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在生程拙或者其实是自己的闷气。
他每每踏上这片土地,心里都很压抑沉重。
徐锦因和程贵生从另一边的那条大路上来的,比他们还先到一步,已经清扫过一遍周围。徐锦因正纳闷担心,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碰上他们,远远看见陈绪思,才松了口气。
程拙提着手里的红塑料袋,一路跟在后面,从更远的小径那头缓缓走来。徐锦因扫过一眼,竟然真的有些恍惚。
两颗青苍挺拔的松树之间,是陈绪的墓碑。
陈绪思听见身后传来踩踏松针的脚步声,扭头看程拙一眼,直直把小雏菊塞过去,然后扭回了头。
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逐渐在四周飘开,热浪腾腾之下,气氛却凝重肃穆。
程拙站在了陈绪思的身后,目光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过去十几年来,他们就是这么年复一年登上山来,祭奠不在的亲人。
整个过程其实不用花很多时间,只是显得有点繁琐漫长。
在他们放完花之后,徐锦因低声念叨了一阵,把陈绪思结束了高考将要去上大学的事情讲给大儿子听,要他保佑弟弟,等陈绪思二十岁的时候,会再来看哥哥。
在徐锦因的潜意识里,只有陈绪思顺利长到二十岁,她心里紧绷的弦或许才能松一松。
陈绪思静默不语,不自觉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后,似乎和阳光一直投射而来的,还有某个人不着调的目光。
等到一切结束,可以离开的时候,他鼻尖上已经浸满了细小的汗珠。
四个人前前后后走到了下山的岔路口,因为关系复杂,站位看起来很是奇怪,一丁点儿都不像一起来扫墓的一家人。
徐锦因拉着陈绪思,程贵生走在徐锦因这边,一个人离得最远。程拙则靠近陈绪思,泰然自若手插兜里,像是来当巡山保镖的。
“你们路上太晒,会热吧,”徐锦因对陈绪思说道,“要不要来坐车算了?”
陈绪思虽然在跟程拙施展自己的“冷暴力”,但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坐车回去,他张嘴,可没找到理由拒绝。
程拙说道:“阿姨,陈绪思他下午不是还要去餐厅补班么,我直接送他过去好了,也更方便。”
徐锦因不清楚陈绪思请了多久的假:“小绪,你今天只请了上午的假?”
陈绪思不动声色地剜了眼程拙,紧接着点头。
想到之前在车上程贵生说过的话,徐锦因犹豫了两下,决定不把人抓得太紧了,才说:“那中午饭也不回去吃了?好吧,随便你了,但不要吃太多垃圾食品。还有,小程,麻烦你了,”她嘱咐程拙,“你别什么都给他买,而且天气热,千万别带他去靠水的地方,你也有事要忙,别耽误了。”
程拙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就是不咸不淡的工具人,当然全都答应。
很快,山林树木层峦叠嶂之间,只剩下了陈绪思和程拙。
陈绪思扯下一根路边的狗尾草,看着程拙只管往前走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什么意思……”
程拙冷眉冷眼,回身命令道:“赶紧的。”
陈绪思又忍了忍,跟上去说:“我下午不上班,你骗我妈。”
程拙说:“那我是为了谁?”
陈绪思没说话,下山路反而跟着程拙走了,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在芦苇灌木里穿过。他莫名消了气,甚至默默思索了一番,是不是自己的脾气真的很奇怪,很小孩子气,扭捏又没道理。
他感觉在这种仿佛世界上不剩其他人了的地方,其实不适合沉默:“所以我没说别的很好,只是说我们这样很好啊……我和你……你很好。”
程拙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
程拙笑道:“陈绪思,你真的被我带坏了。”
陈绪思直接承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样的呗。”
程拙看着他将要越过自己,反手快速搭上陈绪思的肩膀,捏住了他的后颈,一手的细皮嫩肉,随便一掐就能完全卡进手掌:“那你可以离我远点的。”
陈绪思缩了缩脖子,痒痒肉像被一块热铁烙得死死的,憋不住就咧嘴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
他心里知道,其实已经不可以了。
他们下了山。
陈绪思已经逃离了那只巨大的魔爪,抬手看表,发现忙活完这一大早上,时间还早得吓人,只是烈日当空,他不用回家了,却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
两人站在摩托车前干站了片刻,程拙没等来他先吭声,就对他说:“想去哪里都可以。”
陈绪思遮了遮眼睛前的太阳,细长的睫毛缓缓眨动,说:“热死了,我想去有水的地方。”
程拙“啧”一声,似乎不太情愿,很难搞。但如今两人都已经狼狈为奸,似乎没有回头路了。他转了转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还是带上陈绪思出发了。
陈绪思继续给程拙指路,风驰电掣,两人先从村进镇,再从镇进城,去奶茶店晃悠一圈,再接着出发。
这一次去的不是桥下河边。
陈绪思端着一杯蓝莓苏打水站在水库外的大树下时,直接被风扑了个趔趄。
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承包了这个水库,除了水库主人,已经没人会来钓鱼摸螺,更不会有人来下水游泳。大夏天的,临近中午,水库里一个人都没有。
水库岸头离下面落差很高,陈绪思在阴凉处找到一块野草坪,就地便坐下了,目光注视着底下这片幽深宁静的水面。
程拙过来的时候,他才偏了偏头,稍微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程拙拿着瓶可乐蹲下来,个头仍然大得占满了余光视野。他还一直朝向陈绪思这边,似乎对欣赏所谓的水库风光毫无兴趣。
陈绪思被他看得脸侧发痒,开了口说:“你今天也有这么多时间,不用去台球厅那边上班吗?”
程拙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混混时间而已,谁会爱上班?”
陈绪思说:“你可真想得开啊……”
程拙笑道:“我这明明叫消极。”
陈绪思被哽了一下,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程拙说:“不知道。”
陈绪思捏了捏饮料杯,里面的冰块撞得哗啦哗啦作响,他还是看着这个深潭似的水库,低声说:“二十年前的今天,他也是十九岁,他就是在这里救了一个人,牺牲掉了自己的性命。”
蝉鸣鸟叫回荡在水库里的山谷中。
程拙:“他是个好人,你妈心里的英雄。”
陈绪思:“是,所以后来,每年的夏天我们都开心不起来。像今天这样去扫墓,小时候会去得更频繁,我妈经常去看他,可能我和他并不像吧,哪怕我们是亲兄弟。后来程叔叔怕太影响她的身体,找村书记来劝了劝,也因为那时候我生过一场病,才慢慢变成每年三四次左右。”
程拙垂着头,一只手撑在眉骨额头上:“那你妈妈带你去扫墓,是办了一件坏事。”
陈绪思下意识反对,或者他其实早就深思熟虑过了:“纪念缅怀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存在的本身,就已经一种纪念了,怎么会是坏事。”
程拙又笑了,说:“可是你讨厌他。”
陈绪思忽然丧气下来:“……我可能,只是讨厌他分走了妈妈的爱。虽然妈妈很爱我,但我还是会很难过。我知道她只是太害怕了,没有人可以再承受一次那种打击。”
陈绪思失去了直接承认的勇气,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说起陈绪的死,说他为什么会讨厌一个好人,一个应该被记住的英雄,自己的亲哥哥。
对陈绪思来说,这十九年更漫长,漫长到他清楚这一切很奇怪、很畸形,不好,他不喜欢,但他几乎通通接受了,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即便到了现在,说志愿填省内就觉得省内也不错。
所以程拙会被他针对,一直被他误伤。
程拙皱了皱眉,眉尾处那道淡淡的疤痕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对陈绪思说:“看来你打算替他继续活下去,活过十九岁,活到二十,三十,活完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