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许临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无外乎那么几句话,但经过昨晚一整晚,他似乎也想了很多,因此可以完全不提自己和程拙的那通短暂的对话。
陈绪思的嗓音仍然没有往常清亮明快:“……嗯,我昨天喝了点酒,我哥,他照顾了我,没关系的。嗓子,大概是宿醉加上吹多了风才这样。”
“今天你有安排吗?没有……那我们晚一点在酒店见吧。”
陈绪思反过来被程拙捏紧了手骨,蹙起了眉头,继续说:“我哥说,他想请我们一起吃个饭,你愿意吗?”
没多久,陈绪思就放下了电话,眉头依旧蹙着,看起来是闷闷不乐、忧愁烦心的样子。
程拙问:“他答应了吗?”
陈绪思说:“嗯。”
许临风不仅答应了,还要他先好好休息,就待在程拙这边,说等到下午吃饭的时候他们再在酒店见面就好。不等陈绪思客气或反对什么,许临风居然就挂了电话。
“你怕我为难你的同学吗。”程拙说。
陈绪思不知道是为了安抚还是解释,深呼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好好说明白:“程拙,其实我跟许临风——”
程拙伸去一根手指,指腹按在了陈绪思红润微张的嘴唇上。
他对陈绪思说:“不用解释,不用跟我解释什么。你昨晚都说过了,说一次我就会信。”
程拙当然不是不在乎,只是陈绪思就是可以拥有不向程拙解释剖白的特权。程拙拥有了陈绪思的很多很多,不想让他再有哪怕一点点的委屈和痛苦了。
可陈绪思不得不沉思起来,自己昨晚真的说过这些吗?
好像没有啊。
这动作也过于暧昧了。陈绪思还不习惯,撇开头哦了一声。
第61章
这么久还没有吃早饭,肚子早就饿了,陈绪思跟程拙一起走出房门的时候,看见楼梯间角落里摔坏的那盆盆栽,洒出来的泥土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陈绪思扭头看了看程拙,是略微心虚的样子。
程拙说:“不要紧。”
“嗯,这不是你昨天晚上摔坏的么。”陈绪思嘟囔道。
程拙去上面的门背后拿来了撮箕和扫帚,重新扫了几下,像是默默承认了。
毕竟,如果程拙不把陈绪思弄回来,不把陈绪思抱上楼,这盆红宝石多肉又怎么会被摔坏呢?
就在这时,楼上的钟谊似乎时刻盯着他们二楼的动静,立即知道程拙的房间门开了、他们出来了,她趿着拖鞋蹬蹬蹬地下了楼,果然瞧见这两人,便扶着扶手叫道:“程拙哥。”
程拙对于她的突然出现接受良好,抬眼看过去:“怎么了。怎么又下来了,你是在写作业吗?”
当然不能是。往常这种时候,钟谊根本不敢这么放肆。
她怯怯瞥眼,看了看站在程拙旁边的陈绪思,觉得程拙哥不会当着这个小哥哥的面要她好看,就仰起下巴说:“你刚刚直接不理我了!都没有跟我介绍一下,这个人,是谁呀?”
越过程拙的后脑勺,陈绪思的目光和小姑娘的相撞片刻。
很可爱的毛头丫头,短圆脸,杏仁眼,古灵精怪的。
他反而勾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压下去,等着听程拙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是程拙的弟弟,那么就也相当于是人家的哥哥,他们现在相当于是兄妹三人?也许因为程拙,难免爱屋及乌,陈绪思很容易地接受了钟谊的存在,即便他还不清楚,程拙又是哪来的朋友,是怎么跟这么小的小孩扯上关系的。
但说什么吃醋,应该是无稽之谈。
钟谊带着点调皮,非要追问个清楚:“是谁呀是谁呀,和你什么关系,我怎么叫呢?”
“你不是最懂这些了,是你想的那样,”程拙放下扫帚,慢悠悠说,“他叫陈绪思,你直接也叫哥哥就好。”
钟谊长长“噢”了一声:“我知道了,嘿嘿,”然后对着陈绪思叫道,“那我就叫你小思哥哥了,我叫钟谊,是你们的妹妹!不过小思哥哥,你可以让程拙哥别这么凶吗?”
陈绪思却不明白,刚刚程拙说的“是你想的那样”,究竟是哪样?
当着小朋友的面,为什么不能好好解释清楚,虽然是有些解释不清的情况存在,但……
“我是他弟弟,不过也比你大,可以当你的哥哥。”
陈绪思紧接着皮笑肉不笑道:“他一直都这样,对谁都很凶的。”
程拙自然地搭上陈绪思的肩膀,似乎没有空闲继续在这里逗留了,直接说:“好了,钟谊,如果不想写作业,就先自己收拾一下盆栽,新的我下午买回来。”
钟谊还要张嘴。程拙眼神平和地看过去:“还是你想让我来检查你的功课,我觉得你应该不想。”
钟谊怔了怔,心道不好。
“或者再问问你姑姑说的那个男同学?”他询问道。
“啊啊啊——”钟谊领会到了某种威胁,连忙大喊了起来,赶紧跑下来拿过扫把撮箕,“我扫地我收拾我马上就去写作业了,你们赶紧下去吃饭吧!今天也不用你送我去姑姑家,我同学会来找我学习!”
陈绪思这会儿真心实意地笑了,跟着程拙来到一楼,穿过堆着各种各样小商品的货架,又暗自庆幸收银柜台里没坐着人。
程拙打算带他去外面吃东西:“守店的刘婶好像去后面忙了,没关系,我们走吧。”
后面传来刘婶的声音,不过只闻其声,还是见不着人:“程老板,就出去啊。”
陈绪思这才回头看了看店里,说:“这是你开的?”
“勉强算是吧,”程拙说,“钟谊的爸爸是我在狱中认识的,他还有一年多才能出来,所以让我暂时帮忙看看,能不能再把超市开起来。开超市多简单,当然就开了。”
沿着屋檐下的阴影小路,陈绪思走得不快,忽然笑道:“这么厉害,那你刚刚还说要检查人家的功课,看来也很简单了?检查得明白吗?”
他也不全是为了揶揄程拙,只是想到刚刚程拙平静又严厉的模样,觉得有些新奇。
他能理解钟谊为什么觉得这人凶了。和以前程拙对陈绪思的那种凶还有点不一样。连陈绪思见了,都忍不住咋舌。
“陈绪思,”程拙对他说,“我在你们云桐高中读书的时候,也是认字的。”
陈绪思讪讪应了一声。
“当然,和你比的话,就什么也不是了。”程拙垂下眼。
“什么不能比的,哥,”情急之下,陈绪思赶紧说,“你现在是老板了,比我有钱多了,我只能算个穷学生,确实不能和你比。”
两人玩笑一阵,努力找回着当年的感觉,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
至少他们在相遇之后,没有相互磋磨太久,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称得上开始的开始。时间可以改变一切。陈绪思想,他和程拙还有比当年那几个月,比过去这四年更多更久的时间,没有什么是不能够实现的。
见陈绪思安静下来,程拙也不再说什么,很快领着他去了家人不多又小而美的家常馆子,早餐午餐都有,可以一起吃个舒坦。
座位还是软垫皮沙发的质感,陈绪思坐着也不会难受,一直和程拙吃到了快中午。
两人再次说到要给钟谊去买多肉,陈绪思虽然还是不承认和自己有关,但同行去到花卉市场的时候,他表示就由自己来买,钟谊喜欢就多买两盆,当作给人家小妹妹的见面礼。
这种时刻,程拙的沉默寡言便非常合适,能够让陈绪思顺心顺意地按着自己的说法完成一切。
因为陈绪思不再是能拿来随便取乐的倒霉孩子了,程拙也没有需要和陈绪思斗嘴斗赢的胜负欲了。
在花卉市场闲逛半天,陈绪思终于挑好了礼物。
他们将买好的几盆多肉全放回了程拙的车上,然后看时间已经不早,陈绪思把酒店地址给了程拙,打算直接先回一趟酒店。
对于陈绪思是继续住酒店,还是跟程拙回去住这件事,程拙没有选择开口,只看陈绪思自己的意愿。
许临风还在,只有可能做陈绪思的朋友了,那么程拙也不需要再使用何种手段,让陈绪思抛下朋友,非要将人绑在自己身边。
他从来不是那种激进冲动的人。
到达酒店门口之后,程拙看着陈绪思说:“去吧,我在楼下等你们,不用着急,饭店已经订好了。”
陈绪思点了点头,打开车门又回头望了两眼,欲言又止,才走进酒店的大门。
陈绪思提前给许临风发了消息,他进自己房间洗澡换完衣服,还在简单收拾东西的时候,许临风敲响了门。
陈绪思从行李箱里拿出东西带上,收拾好包匆匆来开门,许临风站在门口笑看着他,仿佛还和前两天一样。
“你哥在楼下等我们?”许临风说。
陈绪思说:“嗯,其实,如果你现在还不想一起吃饭的话……”
“没关系,绪思,”许临风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决定,相比昨晚,有种如释重负的从容,“他是你哥,我是你的朋友,没有什么不好一起吃饭的,我想,他会邀请我,也代表一样的意思。”
这种从容里,当然还有一些隐藏得很好的怅然神伤。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明说,但既然都是聪明人,都了然于心,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
许临风这两年一直觉得,就算陈绪思有一个忘不掉的前任,是初恋,也没有什么,他相信陈绪思总会选择重新开始。在猜到和证实程拙不仅是陈绪思的哥哥,还是那个前任的时候,他确实非常惊讶,但很快又被挫败感吞没了。
用最客观普世的眼光去看,比较任何一项客观条件,程拙明明都不该是许临风的对手。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赢得过程拙了。
他根本没办法取代陈绪思心里的那个人。
陈绪思当然不会知道他想过这么多,只会在发现自己没有失去这个朋友的时候感到欣喜:“我们还是朋友,对吗?”
“你在说什么,”许临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当然是,你的实习报告还打不打算要我这个队友配合一起做,回了学校还打算一起写论文吗。”
陈绪思笑了:“也对。”
他又说:“对不起,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许临风接受了他的道歉,没有问为什么。
他和陈绪思一起坐电梯走出酒店大堂。
刚到门口的停车坪内,陈绪思就先发现了程拙停车的位置,连忙跑过去招手。
很简单的一幕,许临风也能看出来,短短两天时间,陈绪思已经和刚到北海的时候两模两样。
然而当他真正决定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来看这一切,还是会认为,陈绪思的变化来自陈绪思自己,和程拙能有多少关系?
是陈绪思太傻,用情太深,程拙根本不用做什么,时隔四年,陈绪思甚至什么都还不清楚,就能被牵动心弦,起初伤心至极,很快又能被哄开心,决定和好。
而且程拙哪怕做得再多,短短两天时间,又能做多少?
很快,程拙从车上下来,先走向陈绪思,对他说了什么,一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边摸着他的头,让他上车。
紧接着,程拙看见许临风,依然表现得很得体,仿佛还是陈绪思的那位做导游的哥哥。
许临风看着他走过来,最终也走上前去,伸手和程拙握了手。
两人脸上都挂着类似的完全不走心的微笑。
程拙是完全冷静沉稳的模式化举动,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某种微妙的敌意和轻慢。
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昨晚那通电话。
陈绪思隔着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确实很敏感,一直在关注所有的动向。眼下倒是能稍稍高兴和放心了,终于不用再愧疚地隐瞒和说谎,让朋友成为朋友,让哥哥成为哥哥,让小三这种道德败坏的存在滚出了他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