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清明刚过,夜色中温度不高,程拙一点也不怕冷,只穿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高大的身影一半隐匿在夜色里,一半受光,肌肉线条紧绷又流畅,从后背蔓延到肩膀边的黑色纹身也若隐若现。
这就是妈妈口中,也算是他哥哥的人吗。
陈绪思神色冷淡,毫无友好可言。
他什么都没说,就像没有听见对方的搭话,转身便关上大门,按灭灯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程拙眼见着眼前变得漆黑一片,笑意不减反深,冷冷挑了一下眉,转身也关上了门。
第5章
如果一开始,陈绪思对住进家里来的这个不速之客还有一点好奇和期待,那么现在见了程拙,他就是完全的反感。
陈绪思一如既往地起床,拿着水杯和牙刷到院子里接水漱口。外面的天蒙蒙亮,有些许雾气缭绕,空气清凉,很适合醒神。他将水咕噜咕噜吐出去,刚站起身,就看见对面那张门又开了。
他哗啦吐出最后一口水,擦干净嘴,然后视若无睹地走了。
正从厨房里端早餐出来的徐锦因也没想到,程拙会这么早起来,不过她圆融周到,本来就算上了四个人,不怕东西不够吃。
既然事情尘埃落定,人都已经在了,名义上大家就是一家人,不相互认识一下也说不过去,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徐锦因也相信自己这么多年对儿子的教育。
陈绪思从小到大都很乖,自律认真,偶尔有点小脾气,但从不会忤逆顶撞长辈。外面哪家都羡慕,说她到底没白赌、没白付出,生了一个特别让人满意省心的孩子。
拍了一下程贵生的胳膊,徐锦因面上笑了笑,招呼程拙一起来吃早饭。
趁着这一下,也算是让陈绪思和他相互见个面。
程拙似乎愣了愣,可没有推辞也没讲客气,往台阶上迈来两步,走到桌前,就大剌剌地坐下了,走流程般朝徐锦因和面前的早饭说:“谢谢阿姨。”
程贵生亲自把一条豺狼引进了家,胸中窝火无处发泄,只能摆出那副更加沉闷的死相,拿上两个包子就出了屋子。
徐锦因什么都不清楚,顶多为他们做做表面功夫,随他去了。
但她发现,今天陈绪思在桌上吃饭时的脸色也不对,立即就问:“小绪,你怎么了?昨天几点睡的,怎么这么没精打采。”
用筷子拨弄了两下碗里的皮蛋粥,陈绪思说:“昨天做数学做得太晚,忘了时间,晚了一个小时才睡。”
徐锦因皱了皱眉:“那岂不是一点多才去睡?以后一定不要弄这么晚了,不然第二天精神不好,还不是耽误了时间,还弄坏了身体。”
陈绪思含糊说:“嗯。当时你们是不是睡了,我还总感觉外面有人,不知道什么动静,就没睡好。”
这栋房子里里外外唯一的变量就出在程拙身上,他睡不好的原因实在好找。
程拙仿佛就是一位食客,正认真品尝着徐锦因的手艺,闻言也只是抬了抬头,慢悠悠盯着陈绪思的脸。
陈绪思肤色白皙,眼睛颜色黑白分明,鼻梁挺秀,乍一看长得确实是乖。不过目光一直往下垂着,眼睑的轮廓线看起来狭长冷淡,心情很不好。
徐锦因一听,也不怕直接问程拙:“小程,你昨晚是不是也睡得晚,出来走动了?”
程拙把目光从陈绪思脸上移开了,说:“凌晨一点以后?”
不等陈绪思确认,他居然承认了,没有反驳:“是,我忘了,当时出来抽了根烟,我的问题。”
徐锦因说:“好了好了,没事,第一天大家肯定都还不太适应,总有个过程。程拙,你以后动作还是尽量稍微轻点。陈绪思,做卷子不要再做到那么晚。”
程拙无所谓地答应:“可以。”
陈绪思反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程拙。
他们都知道不是凌晨一点,程拙也根本没有走到这边来过。
徐锦因感觉到氛围有点不对劲,没有继续再说什么。等陈绪思喝完了粥,拿上一个鸡蛋出了门,她送到院门口,看着他坐上了车。
二手雪弗兰的外表凹凸不平,车窗凹槽里有许多灰尘,陈绪思挺直着背坐在里面。
徐锦因便扶在车窗边,当着程贵生的面说:“昨天晚上妈妈跟你说过了,对不对?还是,你就是想让他搬走?如果实在接受不了,妈妈会想办法。”
她问得很突然,却准确地看出了陈绪思之前的想法。
但现在陈绪思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改口说道:“没有,我只是不习惯,没睡好,妈妈。”
徐锦因叹了口气,摸了两下他的脸颊:“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好了,你就当他是一个外人暂时来借住,两个月后就会走,走得远远的。以后不理他就好了。”
她又叮嘱了几句。
车子开走了,徐锦因转身回屋。
这时候的程拙也已经离开客厅,桌子上不见人影。
徐锦因拧着眉头望了一眼侧边的那扇门,有些烦闷又发愁地坐回椅子上。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最不待见程拙的应该是她,可现在除了她,居然一个个都这么大的意见。
按理来说,陈绪思不该对一个没接触过的人这么反感,当年他对程贵生都不是这样,哪怕对方是个陌生人,那也能算他半个哥哥。不过陈绪思的情绪不难理解,人对自己的领地都有占有欲,当熟悉的地方出现了陌生人,自然会排斥,只是他会全都表现在脸上。
徐锦因摇摇头,不过还好,反正大家不常碰面,各自相安无事最好。
她最后情绪烦闷地收拾了一通,站在客厅的镜子前照了照,捋了捋隐约可见的白发。她如今每月已经能领退休金了,但想到陈绪思还没上大学,未来还很长,就感觉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一想到这里,又免不了要想,如果陈绪没有死呢……她其实已经是该享福的年纪了。
徐锦因擦了擦眼角更隐约不明的濡湿,提着帆布挎包打算去干活时,正好从窗口看着程拙出来。
程拙白天会穿上那件外套,两手空空就径直出了门。
明明是该好好安定下来,努力奋斗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居然连份像样的工作都还没有,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而程贵生为什么能视若无睹?
徐锦因试着去打听了他们从前的事,无奈没有结果,只能在心里嘀咕几句。
之后程拙就不再跟他们一起吃早饭了,连着几天早出晚归,时不时还不回来,一天都不露面,根本找不到人。
陈绪思觉得,应该就是因为自己那天早上那么说了,程拙为了不来自讨没趣,才开始避着他们。
家里常常仿佛没有这个人了一样。
这很合陈绪思的心意,在他看来,程拙和手机店里的红毛、南片区里的那些流氓混混没有多少区别。香烟、纹身、眼神,就是随便调情的坏男人,不露声色的笑面虎……从直觉上来说,这样的人甚至只会更危险。
就算没有这股直觉,还有切实可靠的事实。
他能用一个电话就把程贵生激怒,让程贵生强行说服妈妈,允许他住进家中,都足以证明他没有后来表现的这么随和礼貌。
既然是程拙主动远离了他们,陈绪思不必再愧疚,只会庆幸和高兴。
别说两个月后了,他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再也别回来。
第6章
但陈绪思没有说,他每天回去时,那扇窗户到底会不会亮,那扇门会不会被人打开,都像一个悬在心头的疑问,令人忍不住猜想和探究。
这天还是徐锦因来接的陈绪思。
徐锦因还要去一趟大姨家拿东西,就没有把摩托车开进巷子里,让陈绪思直接在路口下了车。
陈绪思看着妈妈的摩托车轰隆驶入马路对面的入口,转身走进了小巷。
小巷入口处倒是灯火通明,两边开设着几家小店。只要是一个人走,陈绪思都会在小卖部门口买一根烤肠。他沿着巷子继续往里走,越走视线越暗,只有隔壁几户邻居家的灯光幽幽透出来,烤肠也差不多被他吃完了。
所以今晚家里有几个人在?
就在陈绪思捏着竹签往家门口走去的时候,前方墙根下蹲着的一大团影子忽然动了动,顿时把他吓了一跳。
他睁大眼睛仔细看去,连竹签都忘了扔。
那人影注意到有人过来了,逐渐走到了光线下。
陈绪思一看清程拙那张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浅浅挪了两步,嘴唇也抿直了,一副十足防备的模样。
两人狭路相逢,一时间进退维谷,似乎还有些尴尬。
程拙看到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偏偏还要往前走两步,仿佛是不小心的,可更像是故意威逼和挑衅。
程拙不再像上次那样主动打招呼了,不说话也不继续干什么,只有手里燃烧的香烟亮着个红点,时隐时现。
心跳不受控地变快,防备的眼神变冷,陈绪思无可奈何,咬牙开口道:“你要干什么?”
程拙却反问:“我怎么了。”
陈绪思后悔开口跟他说话了,于是闭上嘴就侧身侧头往旁边走,打算绕过去。
谁知他刚走两步,程拙慢悠悠退两步,又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绪思顿时忿然:“你怎么不进去,还是知道没人欢迎你,不敢进去?”
程拙笑了:“现在不敢进去也不敢动的人好像是你。”
说程拙挡住了他的去路其实并不对,因为一条连汽车都能小心通过的巷子,并不是不够宽,只是陈绪思自己本来就比人矮一截,在程拙面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嫩崽子,不能再用对付手机店里的红毛的那种办法,就只有被为难戏耍的份。
陈绪思捏紧了手里的竹签,说:“……我好像没有得罪过你吧。”
“陈绪思,”程拙再次念出他的名字,转身靠回墙上,宽宏大量地给他让出了一大片路来,掸掸烟灰才说,“考试能考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居然也会撒谎污蔑人,你妈妈知道吗?”
陈绪思说:“你在说什么……”
程拙其实没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神情里带着些许玩味之意:“那天晚上,你到底是几点出来的,凌晨一点?”
陈绪思脸色一僵,透过浓重的光影看到了程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手里的竹签已经被他捏断了,他蓄势待发,一开口就说:“那天是我说错了,你也没有弄出任何动静吵到我,对不起。”
“被拆穿了就会道歉,”程拙笑了一声,说,“真是个好孩子。”
陈绪思听得出他是在讽刺自己:“你这几天都不在,我就算想找你说清楚和道歉,也找不到你。”
这一句的话音刚落,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摩托声。
陈绪思转头看去,被光刺了眼睛,下意识侧过了身,直到摩托车停也不停地从他们面前骑过,一直去了更里面的楼房区域。
不是徐锦因回来了。
程拙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找我?不是不欢迎我么。你刚刚一看见我的时候,也没有要跟我说清楚和道歉的意思。”
陈绪思抓紧书包背带,低声说:“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程拙问:“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陈绪思果然不是任由搓圆捏扁的人:“我还只是个学生,你比我大这么多,也比我高,这是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他再次道歉了:“那天早上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好吧。”程拙吸了口气,把烟头往旁边一丢。
好像是没办法再说什么了,不然他就真的是在以大欺小,恃强凌弱?可他欺负陈绪思什么了?只是站在这里,问两句话,就有这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