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你...”贺屿眯缝了下眼睛:“什么在律所开会?其实早就在门口了吧,故意不进去,是想看我该怎么做,考我呢?”
顾则桉很轻很淡地笑出了声,没有回答。
贺屿就当他默认了,继续说:“而且...你弟弟在里面,你不想进去。”
顾则桉的淡笑收起,抿着唇,右脚油门踩下,仪表盘的灯光依次亮起,冷白的光映在他淡漠的侧脸上,衬得整个人更加英隽而沉静。
“你比我想的聪明。”
?贺屿无语。
这人到底是把他想得有多笨,是不是在顾则桉的眼里‘加分上的港北大学分最低的专业’比硬考上的要弱智得多,是不是只有上了港北大学王牌系法律专业才能算聪明的?
虽然他是硬考也是法律系的,但他不说,顾则桉以为他笨他还觉得是个很好的掩护。
不过他猜的没错,这兄弟俩关系不好。
“你不关心你弟弟玩那些?”贺屿随便编了个话,继续套:“而且他和一个网红好像很亲密,那个网红我知道,在网上风评不是很好,你们应该不会让他这样吧?”
顾则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淡声道:“我只给了一个人的钱,其他的不需要你汇报。”
“免费的都不要。”贺屿自觉现在撬不开这人嘴巴,也只好不多说。
红灯亮起,宾利缓缓地停了下来,顾则桉沉声问:“回学校?”
贺屿转头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说:“前面随便找一家便宜的酒店把我放下,已经过了宿舍的门禁时间。”
“便宜?”
顾则桉有些不解,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假货多多少少也捞了不少钱,在名利场里混久后把自己身段抬高了,又还怎么会放得下。
“你自己找,我送你过去。”
他还真不知道哪些是便宜的,或者贺屿定义的便宜是哪个级别。
贺屿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低头在手机上找附近最便宜的酒店,他的钱要供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一个偏心的妈和病弱的哥,献骨髓,输血,连自己的身体都是他哥的贡品。
贺屿不是没想过逃避,但逃不了,至少现在上大学的他逃不了,虽然他妈不关心贺屿上了全国顶尖的大学,但知道他的行踪,如果贺屿不往家里打钱,不管他哥哥,他妈可以召集县里的人来大学闹。
在贺屿上大一因周末打三份工而病得感冒烧了好几天时,动过不管他们的念头,可那时低估了他妈的手段,找了县里好几个人闹到了他兼职的宠物店里,嚷嚷着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儿子要抛弃家人不管,哭得撕心裂肺,骂得惊天动地,老板被闹得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只能把贺屿找回来劝了他几句。
当时他麻木地站在店门口,看着一群围观的熟人和陌生人谴责的面孔,听着他妈歇斯底里的哭喊,心里空落落的,他才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家里是座吃人的深渊。
“就去这家。”贺屿把手机递给顾则桉看路线。
顾则桉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时滞了一下,这酒店才一百左右,还能叫酒店?
他侧头看了一眼贺屿,转回头时方向盘却突然往左转调头。
“你不认识导航吗?应该向右转!”贺屿语气有点诧异又有点讥诮。
自认为能掌控别人的大聪明竟然是个路痴?
第19章
顾则桉没有回应,手握方向盘,加速油门将车往另一条路开。
十几分钟后,宾利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这整栋建筑流光溢彩,玻璃幕墙倒映着霓虹灯海像宫殿般矗立在城市繁华地段,旋转门缓缓转动,门童恭敬地站在门侧。
在没停车之前,贺屿以为顾则桉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路痴默默地在调整错误路线,但看他停在这里后非常不解,他在新闻上看到过,这是顾氏集团新投资的全国最奢华的六星级酒店。
“你不会是要让我照顾你家生意吧,我住不起。”
贺屿内心OS:这人给我钱然后又让我去他家消费,搞经济内循环是吧,算盘打得是不是有点太响了,大聪明。
顾则桉有点无法理解贺屿的脑回路,放下车窗看着酒店门口:“我在网上用你名字订了,你直接去前台报名字就可以。”
“免费请我住?”贺屿看着酒店愣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疲惫:“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刚握住车门的把手要推门下车时,胃部却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酒精的灼烧感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先前顾以轩那一拳,此刻翻涌上来像是钝刀割肉。
“钱我等下...”顾则桉疑惑他怎么还不下车,转头去看他,却看见旁边的人本就俊白的脸更加苍白,额角冒着细汗,一只手死死扣住车门,另一只手捂住胃部:“你怎么了?”
贺屿疼的一时说不出话,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还不是被...”,说到这突然又停住,等胃子里一阵痛过去又才说:“被你弟弟揍了一拳。”
顾则桉眉宇微蹙,大致猜出来是因为刚才粉末的事:“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要去医院吗?”
“不...不去。”贺屿听到医院背脊猛地一寒,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皮,令他呼吸微滞:“药店买点药就可以了。”
童年可怕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雪白的病房天花板,每次去医院他都像被推进一座冰冷的牢笼躺在病床上,任由医生往他瘦小的身体里扎针、抽血、穿刺,好去维持另一个人的生命。
他还记得每次针扎进骨头那种深入骨髓而撕裂般的钝痛,像是有人硬生生地从他体内夺走什么,可他只能咬紧牙关不敢喊痛,因为他知道,他的痛没人在意,母亲只在意他的哥哥需要他。
所以到现在,贺屿无论是胃病还是发高烧,从来不去医院就连校医室都不去,全靠吃药硬扛。
顾则桉见他疼得不像是吃药就能止住的,一边踩油门一边说:“这附近有一家医院,还是去检查一下,顾以轩练过拳。”
“真的不用了。”贺屿捂着胃子的手突然搭在顾则桉的手臂上,低声求他:“我真的不想去医院,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大不了多休息几天。”
顾则桉盯着贺屿没有血色的脸,从他眼睛里看出了恐惧,不是短暂的惊慌,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一种根植在记忆深处的阴影,一种经历过无法挣脱的痛苦后留下的烙印。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年幼时,他也曾看到过一双原本温柔美丽的眼睛逐渐充满恐惧,那是母亲盛满着无力反抗、任人宰割的绝望。
而他当时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
顾则桉轻轻眯了眯眼,胸口莫名有些发闷,过了几秒才缓缓移开视线,像是在回避什么,犹豫片刻,车调了一个方向。
贺屿疼得迷迷糊糊,等他清醒了几分后才发现车正驶进一处高档小区,他喉咙有些干涩,强撑着坐直身子,问:“...这是哪?”
顾则桉刚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你不去医院,我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酒店。”
万一半夜死在酒店或半死不活更麻烦。
“这是你家?”贺屿问。
顾则桉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嗯,算是。”
是他名下的一套房子但不常住,他不大喜欢住在繁华地段,平时没有早会的话就住在靠郊外依山傍水的那套别墅里。
停车后,顾则桉先下了车,贺屿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脚刚跨出去就突然发虚,在即将摔在地上时胳膊被一双有力的手从侧面架了起来,身子不经意地倒进顾则桉宽厚的怀抱。
顾则桉眉头皱得更紧,严重的洁癖让他的手臂只能僵硬地扶住贺屿,试图用最小的接触面积给予支撑,然而贺屿显然已经虚弱得无法自己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初秋衣服穿的薄,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渗入他的肌肤,让他有些发烫又浑身不自在。
进电梯上了30楼,打开门,顾则桉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把贺屿直接放在沙发上,赶紧把身上的黑色衬衣脱掉扔到了洗衣机旁边的篮子里,因为没有洗澡,只得随便套了件高领的黑色体恤,去洗手间洗了手又再回来。
“医生马上就到了,不去医院,医生总还是能看吧?”
贺屿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捂着胃子,一只手挡着被灯光照射的眼睛:“我...想喝水。”
顾则桉没照顾过任何人,但还是有眼力劲儿,从直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温水后随手把客厅的灯关掉,开了玄关处的暖灯,既不射眼睛又不至于太黑。
等贺屿喝完水没多久,门铃就响了,刚才在回来的路上顾则桉就已经给自己的私人医生打了电话。
白贤站在门口,当着顾则桉的面自觉地从医药箱里拿出酒精喷雾,朝自己身上认真地喷了一圈,又戴上医用手套,才问:“你哪儿不舒服?”
这一套消毒流程是顾则桉规定的,还必须当着他的面,就算是刚洗了澡从家里被他喊出来,也马虎不了一点。
简直洁癖死了...
“不是我。”顾则桉把白贤带进客厅,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玻璃展柜上:“他胃痛,你替他检查一下。”
第20章
白贤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男人,愣了愣,又转头去看顾则桉,条件反射问了句:“他消毒了吗?”
“...”
顾则桉揉了揉太阳穴,刚才他扶着贺屿只想着快点把这人从自己身上挪开,进门直接就扔在了沙发上,现在开始膈应:“你给他喷点。”
白贤拿出酒精喷雾,朝贺屿身上来回喷了一下:“你这洁癖是看人下菜碟啊,这谁啊?”
“医生哥。”贺屿被浓烈的酒精味道呛醒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能快点给个药吗?”
白贤收起了八卦的神色,意识到自己有失专业素养,清了清嗓子:“你先把衣服解开,我得先看看。”
贺屿慢吞吞地一个扣子一个扣子解开,衬衣下摆突然敞开,靠在玻璃展柜旁的顾则桉微妙地挑了一下眉。
腹部上薄薄的肌肉贴合着冷白色的皮肤,微弱的光影落在腹部勾勒出细腻的纹理,腰腹的弧度自然收束,劲瘦有韧劲,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胃部左侧有一小片淤青。
顾则桉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蹙眉撇开了视线,喉咙突然觉得有点干涩,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又从冰柜里夹了几块冰放进去。
白贤的指腹轻轻往贺屿的胃部按上去:“这里痛吗?”
贺屿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急促,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沙发边缘,疼地呻吟了一声:...痛。”
顾则桉听到贺屿用气声发出的呻吟,握着杯子的手倏然捏紧了几分,放下杯子从茶几上拿了一盒烟和打火机,走到客厅的阳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唇间,弹开打火机盖子,火光映在他冷冽的眉眼间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白贤收回手,从随身的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先在掌心焐热了几秒才放在贺屿的胃部:“你有胃病又喝酒本就不能受刺激...”
他边说边转头朝玻璃展柜看去,嗯?没人,目光往左扫了一眼,又扫向右边才看到顾则桉,一副‘你怎么跑哪儿去’的表情看着他,喊了一声:“你打的?”
顾则桉轻吐出一道白雾,烟雾缭绕间,微微偏头:“我打的还会叫你?”
“你...”白贤的目光停在他手中的烟上,神色突然有点怪:“你怎么抽上烟了?”
顾则桉没说话,夹着烟的手往小桌上的烟灰缸里轻轻一抖,又抬手深吸了一口才掐灭烟蒂,等贺屿把衬衣扣上后才从阳台走回客厅:“他怎么样?”
白贤摘下听诊器,随后取出针剂和止痛药,握住贺屿的手臂:“胃本身已经发炎,外力撞击加重溃疡,我给他打一针,止痛......”
“不...你给我药就行了。”白贤话还没说完,贺屿的手下意识地就往回收。
白贤愣住了,随即笑道:“你还是三岁小孩?怕打针?”
“我不打针。”贺屿虽然面色看起来虚弱,但眼神却异常的坚决。
白贤苦口婆心:“打针会恢复的快点,又不要了你...”
“他不打就算了。”顾则桉见贺屿的眼神坚决地就像刚才不去医院一样:“你就给点药,没有我就让人送过来。”
白贤作为医生看着不配合的病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三岁小孩,你也是三岁小孩?”
顾则桉双手依旧抱着胸,冷冷地看着,耸了一下肩膀。
白贤只好把针剂扔到垃圾桶里,从药箱里找药:“有的,我这药箱里齐全的很,那你这两天必须忌口不能吃刺激性的东西,外伤不严重,我给你一支药膏擦个几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