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我……和室友们放假前聚一下,他们明天要回老家。”
顾则桉“嗯”了一声,顿了顿,像是看了眼时间:“我这还有点事,晚点回公寓。”
“那...”贺屿把视线收回来,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我晚上就不过去了,吃完饭和室友可能会去玩桌游,太晚了就回宿舍住。”
“你完了告诉我。”顾则桉开门坐进驾驶位:“我去接你。”
贺屿看着那位优雅的女士上了顾则桉的副驾驶,说:“不用了,我也想和室友们聊一些实习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声。
“那你别喝酒。”顾则桉声音沉了一些:“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贺屿握着手机,看着黑色宾利驶入夜色,掩住情绪:“知道了。”
第76章
第二天,贺屿从学校去火车站接他妈和他哥,两人走出来时,贺屿已经站在出站口吹了接近半个小时的风,手都冻得通红。
朱红娟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还抱着一个大袋子,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欸,贺屿,你拿着。”她一边把行李往贺屿手上塞,一边从大袋子里扯出围巾和手套往他哥身上戴:“这港都这么冷,你也不提前给我们说一声。”
贺屿没说话,接过行李箱,和贺渊对视了一眼:“哥。”
贺渊戴着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朝他笑了笑:“麻烦你了。”
贺屿微微一怔,贺渊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出门,他们两人很少交流更别说一起玩,对方突如其来的一句“麻烦你了”,反而让他有点不习惯,
到了订的酒店,一进房间门,朱红娟就开始检查。
“我怎么感觉这里的隔音不怎么行,你哥晚上睡觉浅,听见一点声音都要醒。”
“这洗手间有点滑,要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可不得了......”
贺屿把房卡插在墙上的插卡取电开关:“你们临时来,其他酒店都订满了,这已经是医院附近最好的酒店。”
“真的?”母亲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你这衣服看起来不错,是不是偷偷存了钱,舍不得给我们花?”
贺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两三百的羽绒服也只有在他妈眼里是好货,之前顾则桉给他买过几件衣服,但他当然不能在朱红娟面前穿。
朱红娟见贺屿不说话,更来劲:“我说你......”
“妈。”贺渊忽然开口:“我有点饿,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
“贺屿,那你...”朱红娟本想让贺屿去,但犹豫了一下又改口:“算了,你哥不能随便吃,要是你乱买一堆又吃坏了肚子。”
朱红娟拿上钱包就出了房间,门一合上,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贺渊摘下帽子和口罩,贺屿才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很病态,瘦得脸颊都凹陷进去了,对方靠在床头,说:“很累吧?”
贺屿走到窗边把窗帘打开了一点,没说话。
贺渊盯着窗户边,咳嗽了好几声:“很快了。”
贺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拿热水壶烧水:“什么很快?”
“很快你就会解脱了。”贺渊偏过头看着他:“我这病已经很严重了,妈只是在自己骗自己。”
贺屿手里握着热水壶,热气往脸上扑,没什么情绪:“你还没去这里的医院看。”
“我其实是想拜托你。”贺渊嗓音很低:“等我死了以后照顾一下妈,她有时候也在念叨你,只是我这病耗了她对你的关心和担心。”
房间里顿时静了一瞬。
贺屿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其实不太信贺渊说的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他妈和他哥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情,只是一种血缘带来的责任。
他刚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咔哒”一声响。
朱红娟提着一碗粥和几样看起来软烂可口的糕点放到桌上,打开盖子,小心地用勺子搅了搅,端到贺渊面前:“我给你买了小米粥,还有桂花年糕和南瓜糕,趁热吃。”
贺屿坐在一旁,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胃里跟着空了一拍,但朱红娟没问过他饿不饿,要不要吃?
他收回视线,刚准备起身倒杯水,手机突然震动,是王教授。
贺屿立刻接起:“王教授?”
“贺屿。”电话那头传来抱歉的叹息:“我试着帮你联系了,但现在血液科床位特别紧,临时插进去的机会几乎没有...只有再等等。”
贺屿知道王教授一身书生气,平时对资源人脉看得不重,随即很感谢地说:“没关系的,谢谢您,已经很帮忙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向朱红娟,语气没有太多起伏:“王教授那边说医院暂时排不上血液科,要再等等。”
“等等?”朱红娟手还端着粥勺,下一秒脸色就沉下来:“你哥不能等了,没时间耽误。”
贺屿站着没动:“这也不是我们说不等就不等的,要不带哥去别的医院。”
“你以为我们没去过别的医院吗?都没用。”朱红娟完全听不进去,指着贺屿:“你在这读了几年书,结果连这么点事都办不了,你到底能干什么?”
“又要读书又打工你说我能干什么?”贺屿心情本来因为顾则桉就不是很好,现在心口更像被石头碾了一下,烦闷得厉害:“不然你以为每个月的钱是哪儿来的?”
朱红娟一下子哑住了,没能说出话来,慌乱地站起身:“不能等,拖不得,我得先去医院看看,不能等……”
贺屿揉了揉太阳穴,不去医院朱虹娟是不会死心的:“走吧,先去看看。”
他带着两人去了医院,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一个月内都没有主治医生的号更别说有床位,朱红娟当场就崩溃了。
在贺屿咨询其他问题时,朱红娟直接按了电梯要上五楼,等他反应过来后电梯已经上去了,他只好赶紧从楼梯跑上去。
跑上五楼贺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远远地看见朱红娟正抓着一个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我求你了医生,你行行好,我儿子白血病复发,一天都耽误不起啊,你就给我们看一眼,哪怕看一眼都行!”
年轻女医生明显是刚查完房,头发整整齐齐地扎在脑后,但衣袖被朱红娟抓得很皱:“我理解您的焦虑,但这里是三甲医院,不是靠闹就能插队的地方,我们接诊也是要根据系统安排的。”
贺屿刚走几步想把朱红娟拉走,却看清被抓的女医生竟然是昨晚和顾则桉一起吃饭的那位女士,也是安玫口中的结婚对象。
他心头一沉但脚下没停,快步走了上去:“先回去再说。”
“你就是巴不得你哥快死了是吧?!”朱红娟转过头,哭红的眼睛看着他:“你快求求她,她从这办公室出来,她是血液科的医生。”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像,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阿姨您先松手。”女医生试图挣开朱红娟的手:“您再这样,我只能叫保安了。”
贺屿拉着朱红娟往外挪,可她情绪很激动,挣脱时手臂甩出去正好撞到女医生的肩膀。
“欸。”女医生被撞地猝不及防,脚下一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定地摔倒在地上,背还重重地撞在了墙边。
“医生!”贺屿脸色瞬间变了,从朱红娟旁边绕到女医生边上,扶着她胳膊想把她拉起来:“不好意思,你有没有事?”
女医生蹙眉咬着牙,手捂着扭了的脚起不来,显然疼得不轻。
“对不起......”贺屿还想替朱虹娟道歉时,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叫了一声:“贺屿。”
贺屿身体一僵,缓缓仰起头,看到穿着黑色大衣的顾则桉正站在围观人群边缘。
他整个人就像是自己做错事了一样,慌乱又狼狈:“她......受伤了。”
第77章
“你没事吧?”顾则桉没太听清贺屿说的什么,走近几步:“这怎么回事?”
贺屿别开眼,声音有点小:“没事。”
顾则桉拉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可指尖碰到的一刻,贺屿下意识地要抽手,但顾则桉握得太稳,又侧头去看地上的女医生:“你脚扭到了?”
女医生皱着眉点头:“应该是崴了……”
“王菀。”科室里有两个医生听到吵闹赶紧出来,一位男医生蹲下来查看:“别乱动,我马上去拿医药箱过来。”
保安接到护士的电话,从电梯口赶过来,把情绪激动的朱红娟给拦住。
“别拉我!你们干什么!”朱红娟猛地挣扎,扯着嗓子哭喊:“贺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你哥要死了都不救!”
贺屿站在旁边,额头上还冒着跑了五层楼的汗,看着自己的鞋面和裤脚被朱红娟踩得又皱又脏,感觉现在在顾则桉面前特别狼狈。
顾则桉转头看向朱红娟,眼神倏地冷了下去:“别在医院闹事。”
“女士,请配合。”保安一直在旁边劝阻:“我们这里不能喧哗。”
“他不孝顺,连亲哥的命都不当回事!”朱红娟看见顾则桉拉着贺屿,突然像是抓到希望一样:“你认识贺屿?你看起来像是医院的人,能不能帮我们......”
“够了。”贺屿闭了闭眼,把顾则桉拉着他胳膊的手推掉,看着她:“你在这里闹也没有用,你先跟人家医生道歉,如果......”
“住院部大楼有个年轻病患要跳楼,自杀倾向强烈,请附近保安马上前往。”保安的对讲机突然响起:“重复一遍,住院部有病患跳楼......”
空气骤然僵住,周围的喧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不知为何,贺屿的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
他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反应过来贺渊从始至终都没出现。
“……贺渊呢?”他倏地转头看向朱红娟。
朱红娟一愣,哭声顿住:“我一个人上来的,他说他去卫生间,怎么了?”
贺屿心里顿时感到隐隐的不安,突然想起昨晚在酒店里贺渊对他说的话,拔腿就朝电梯方向跑。
“喂!”其中一个保安喊了他一声,贺屿没回头,只听见顾则桉也在身后快步追来:“贺屿,怎么了?”
贺屿跑到电梯前,拼命地摁着按钮,几部电梯都在楼下迟迟不动,他焦躁地看了一眼楼梯口,转身时正好对上顾则桉的眼睛。
那一瞬,他眼里的焦灼忽然蒙上一层疏离:“你不用管我,你还是去看看那位医生伤得怎么样。”
顾则桉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皱了皱眉:“你到底怎么了?”
贺屿怔怔地盯着顾则桉,眼里翻滚着情绪,像是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不满,还有不愿承认的脆弱和失望,嘴唇动了动:“我去找我哥。”
说完,他往楼梯口跑,顾则桉也跟了上去。
“我说了,你别跟着我!”贺屿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你回去找你未婚妻!”
他喘着气冲下楼梯,不想让顾则桉看到他此刻所有的狼狈,眼圈红了,心跳也乱了。
顾则桉脚步一顿,站在楼梯口,他不知道贺屿是怎么会这样以为的,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才又快步跟了上去
住院部楼下早已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仰着头,指指点点。
贺屿穿过人群,心跳快得像打鼓,一抬头,便看到贺渊站在顶楼边缘,风扬起他的围巾,瘦骨嶙峋地像一道灰白色的剪影。
“贺渊!”贺屿冲着上方大喊了一声:“你下来,别站那儿!”
人群窃窃私语,议论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