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那挺可惜的。”他低声说:“我还挺想看看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
病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则桉见他低头捂着脸有些失落,试图安慰他时贺屿又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出车祸的?”
“我不会是做了什么错事被人报复了?”他捂着眼睛的手张开一点缝隙,偷偷地观察顾则桉的表情,见他不说话眼神开始不安:还是借了钱没还的上?现在大学生好多借钱......”
贺屿一边问,眼泪却又涌上眼眶,像是无法控制的本能恐惧,那种从噩梦深处爬出来的阴影还藏在他身体里,哪怕眼前是光,他依旧条件反射地想躲。
“不是。”顾则桉伸手将他颤抖的手握住:“你什么错都没有,是我。”
“你的......错?”他把手放下,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顾则桉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把他们告诉他车祸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贺屿听,但他考虑到贺屿现在的身体状况,暂时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他妈妈,比如刘叔一家。
“所以......”贺屿试图跟着顾则桉讲的努力去想,可刚碰到一点边角,脑子却猛地一阵晕眩还是很茫然:“你也记不得我了?”
顾则桉伸手想碰贺屿的脸,却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是扯平了被单上的褶皱:“你会怪我吗?”
“我会。”贺屿顾不上哭肿了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怪你明明认出了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顾则桉的心脏突然绞紧了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布料:“我以为贺家对你很好,不想你记......”
“骗你的。”贺屿突然打断他,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交错的针孔,抬头扬起嘴角:“没想到还捡了一个这么优秀的男朋友。”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噼里啪啦。
“那我父母呢?”贺屿声音又哽住:“他们是不是以为我死在海里了,这些年一定过得很不好。”
顾则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外面突然劈下一道闪电,刺目的白光猛然照进来分散了贺屿的注意,他没发现顾则桉微妙的情绪变化:“他们......在你出事前就已经去世了。”
他现在无法告诉贺屿真相,比起养父母道貌岸然的供养,亲生父母对他的利用才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背叛和抛弃。
“啊...”贺屿眨了眨眼,一滴泪滑落在下巴上悬了片刻,最终砸在他们紧紧交握的双手上:“这样啊......”
顾则桉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冰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额头抵上贺屿的额头,呼吸交缠:“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回港都再告诉你,好不好?”
“可是......”贺屿突然开口,声音闷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贺之茹的病......”
他感觉到顾则桉的肌肉瞬间绷紧,急忙补充道:“我知道他们利用我,但是......”
“贺屿。”顾则桉的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生硬地打断:“我知道你心里想得比较多,但是你不欠任何人。”
第二天,贺屿在病床上还没睡醒,顾则桉已经坐在旁边沙发上翻着一叠资料,是郭川贤和陈程连夜给他的,涉及贺屿之前就医记录也有对贺家几代人政治背景的交叉消息。
门被敲了两下,医生带着一名护士进来,正好贺屿醒了,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茫然:“医生,我是不是可以以出院了?”
“嗯,你现在身体状态稳定。”医生走到病床边查看记录:“如果今天没其他不适,下午就可以安排出院。”
贺屿抬手揉了揉眼睛:“谢谢医生。”
等医生走后,顾则桉走到他床边坐下,把他额前有些遮住眼睛的碎发拨了几下:“出院就去剪头发。”
“嗯?”贺屿仰起脸时碎发又滑落下来:“这是让我从头开始?”
顾则桉收回了手:“也可以这样想。”
“其实吧......”贺屿伸手扒拉了一下自己偏长的刘海,捏着一缕发梢绕在指尖:“我本来是想留着跟你一样可以把头发定型梳到后面去,看起来成熟稳重一些,不然我以后出去谈事,人家还以为我是实习生。”
“你看起来的确比实际年龄小点。”顾则桉目光落在贺屿认认真真盘算的脸上,靠近了些,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一本正经地说:“但小孩子不准偷穿爸爸的衣服这个道理也不懂?”
“靠!”贺屿一巴掌扇向顾则桉的胳膊,带着点笑骂的气:“你这是占谁便宜呢?!”
顾则桉往旁边侧过身,抓住他的手腕,笑道:“其实......”
“哗啦——”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贺父贺母还有贺之茹进了病房,看到抓着贺屿手腕的顾则桉时,三人都愣了一下。
“顾律?”贺父以为顾则桉是早上来的,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顾则桉放开贺屿的手腕转过身,原本笑着的眉眼瞬间转淡,甚至沉了几分:“贺屿没什么大碍了,医生说今天可以出院,我带他回家。”
贺父和贺母几乎是同时愣住。
“你说什么?”贺母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意思?”
顾则桉并未解释太多,侧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屿,贺屿正靠在床头,想要坐直一些,顾则桉握住了他的肩膀;“你再休息一下。”
说完,他起身从沙发上拿起那一叠资料:“我们出来聊聊。”
贺父和贺母疑惑地面面相觑,跟着顾则桉出了病房,贺母走时还回头看了贺屿一眼,贺之茹拉了张椅子坐到病床边,什么也没说。
顾则桉走到医院走廊尽头一处安静的角落,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一敲,开门见山:“我要带贺屿回港都。”
“回......”贺母下意识要重复那两个字,但声音在喉咙里哽住了,想起刚才进门见到两人有些暧昧的动作:“顾律,你……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你不用惊讶。”顾则桉看着她,在贺父和贺母逐渐震惊的神色中简单地讲了贺屿之前的事:“所以贺屿是我男朋友,我要带他回家。”
“不行。”贺母的声音瞬间拔高:“他是我们救回来的,送他上学给他身份,他能活着是靠我们!”
顾则桉闻言忽地冷笑,下一秒“啪”的一声,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资料甩到两人面前。
贺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贺母却被吓得退了一步。
“不用再演了,你们这些行为早已经触犯了法律。”顾则桉压抑着胸口涌上来的怒意,尽量冷静道:“虽然很难找到五年前你们直接的交易证据,但不代表找不到蛛丝马迹。”
“比如在民政系统查不到登记记录的收养关系。”他朝贺父手里的资料昂了一下下巴:“你们用假身份登记的医疗档案......”
贺父脸色变得难看了一瞬,快速翻了几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些证据也不足以......”
“我还没说完。”顾则桉往前一步,从贺父手中抽回那一叠资料,晃了几下:“我只需要把这份资料交给媒体,稍加引导舆论,到时候社会怎么看你们贺家?”
贺母脸色吓得煞白,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贺家三代都在官场上混,最清楚‘清白’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顾则桉翻着这些文件,从其中抽出了几页:“你大哥现在是XXX局的副局长,是不是?他那套履历真经得起纪委的查?”
贺父终于变了脸,伸手去扶有些站不稳的贺母,咬着牙低声道:“你这是威胁我们?贺屿......”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顾则桉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们自己清楚把贺屿当成了什么!”
空气突然沉寂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病房门铃声,贺母身体微微发抖,贺父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则桉替贺屿办完出院手续,一路将人护在身侧,未给贺家的人任何一个靠近的机会,因为他觉得他们不配。
宾利在小巷口停下,轮胎碾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顾则桉的裤脚,贺屿带他进小区上了三楼自己租的房子里,客厅中央掉漆的折叠桌上堆着翻卷边的法律书籍,阳台上还挂着两件白色衬衣和牛仔裤,
“有点乱...”贺屿慌忙踢开挡路的拖鞋:“我忘了收拾。”
顾则桉解开西装扣坐下,真皮沙发立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需要收拾行李吗?”他摘下手表搁在茶几上,金属表带与玻璃相碰的脆响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明天十点的航班我们先回港都,之后再把你们的团队安排过去。”
“嗯,要。”贺屿走到卧室却突然转身,发尾扫过门框上贴的便利贴:“我先给沈淮打个电话告诉他大概发生了什么,他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港都先熟悉一下业务。”
“嗯。”顾则桉从茶几上抽了一本贺屿的工作笔记本:“你决定就好。”
贺屿拿着手机去阳台,旁晚的风正好掀起他衬衣的下摆,可他却在触到玻璃门的瞬间刹住脚步,转身时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嗯?”顾则桉从笔记本中抬眼,他看见贺屿站在逆光里,发丝边缘被夕阳镀成琥珀色:“怎么了?”
贺屿走回顾则桉面前,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金属边框被掌心温度焐得发烫。
“我觉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抬手摸了摸鼻尖:“以沈淮那个性格,我肯定得解释半小时以上才能让他别大惊小怪。”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从顾则桉的领口滑到袖扣,又飘向窗外,就是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明明室内温度适宜,他的耳廓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带着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都泛起淡淡的粉色。
顾则桉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搭在膝头,指尖轻点了两下,目光却沉静而专注,似乎看透贺屿的犹豫却仍耐心等待他自己说出口。
贺屿深吸一口气,睫毛颤了几下,终于望向他的眼睛:“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这个。”
顾则桉眉梢微挑,随后倾身向前,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是什么?”
贺屿的呼吸明显乱了,向前走近半步鞋尖几乎抵上顾则桉的皮鞋,弯下腰。
两人的鼻息在极近的距离里交错,他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视线落在顾则桉唇边那道若有似无的弧度上又飞快地移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顾则桉却清晰地看见他唇形微动:“吻你。”
第112章
顾则桉靠在旧沙发上,任由腿上的人的呼吸凌乱地扑在自己颈侧,贺屿跪着的膝盖陷进沙发垫时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休闲裤的裤管滑上去一大截,露出冷白色的脚踝。
“顾......”贺屿的唇在即将触到他时又退了半寸,显然是被自己大胆的举动吓到,他下意识地抓住顾则桉的西装前襟,顾则桉垂眼看他,抬手,拇指缓缓抚过他发烫的耳垂,指尖在耳骨上不轻不重地一碾,满意地看到贺屿整个人颤了颤,喉间溢出半声呜咽。
“不是要吻我吗?”男人的声音低得像是砂纸磨过绒布,他故意偏头,让贺屿的唇堪堪擦过自己下颌,温软的触感像片羽毛,在皮肤上燎起细小的颤栗。
贺屿急促地喘了口气,突然发狠般咬上他的喉结,犬齿陷进皮肉的瞬间,顾则桉扣在他后腰的手猛地收紧,衬衣下摆被扯得向上卷起,露出腰间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窗外飘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咿咿呀呀的老式情歌混着电车远去的余韵。
贺屿的舌*尝到一丝腥甜味,这才惊觉自己咬得太重,他慌乱地要后退,却被那只按在腰上的手牢牢固定住。
“跑什么?”顾则桉突然托着他膝窝把人整个抱起来,贺屿没来得及反应,双腿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沙发好像快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茶几上的玻璃杯映出他们重叠的身影。
贺屿的手伸进顾则桉的发间,扯松了他精心打理的发胶,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难得显出几分狼狈,而顾则桉仰头叼住他滚动的喉结,听见头顶传来带着示弱的喘*。
暮色渐浓,常春藤的影子在墙上摇曳。
贺屿被按进沙发深处时,看见顾则桉平日里冷淡的眼睛像是暴风雨前暗沉的海,屋内寂静,唯有心跳声在彼此贴近的胸膛间剧烈地、明晃晃地回响。
......
机场大厅里,广播声此起彼伏,行李箱的滚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顾则桉一手拖着32寸的深灰色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拖着28寸的白色行李箱,贺屿跟在他身侧,只背着一个黑色皮质背包,他时不时偷瞄顾则桉的侧脸。
“欸,顾则桉!”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安检口方向传来,林清倚在立柱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顾则桉手里的两个大箱子上。
“一个人拖两个箱子啊?”他用手肘捅了捅顾则桉:“这是把人拐回家了?”
贺屿歪头看着顾则桉,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天医院见过但还没介绍,他是......?”
“不用理。”顾则桉面无表情地把林清的手肘拨开,顺手把贺屿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你就把他当作一只鸟。”
“啊?”贺屿愣了一下。
“昨晚给你说过的王教授。”顾则桉帮贺屿整理了一下被背包带子压住的衣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有年冬天,王教授在公园捡到一个鸟蛋,回家后放暖气片上烤,结果孵出来一个这么叽叽喳喳的......”
“哦......”贺屿笑得肩膀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