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柒肆玖
厨房帘子后头,贺屿蹲在面粉袋旁边正在给顾则桉发消息:【你不用来接我,我等下自己打车去找赵尘他们,你记得按时吃饭哦!小狗乖乖等饭.jpg】
“小屿啊,要不你出去露个脸?”郑姨进了厨房,通过帘子缝隙看着外面:“你刘叔都快把削面刀抡出火星子了。”
“出不去啊......”贺屿把棒球帽又往下压了压,几乎要盖住鼻子:“万一我出去他们没看清人就往里面冲,踩着人可不好,要是发现我什么明星都不是,那被踩了的不是白被踩了么?”
“哈哈......”刘叔正往沸腾的锅里下面,笑道:“过几天他们见不着人也就散了。”
“也是,说得有道理。”郑姨从桌上拿湿毛巾给刘叔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那天你来帮了一会儿忙就被人传出去说是看到了明星,也不知道是谁在传......”
“欸,对了小屿。”郑姨把毛巾放下,又笑着继续说:“你让人家顾律师把这店租金收下,这又是替我请了德国专家治疗,又把店铺免费给我们用,我们......”
“没事,他钱多。”贺屿埋着头给赵尘发消息:“再说我律所和他律所合作,也在帮他做事呢。”
刘叔在围裙上擦了几下手:“那不一样,我们......”
“嗡--嗡”
贺屿的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是赵尘的来电显示,贺屿从面粉旁站起身,拍了拍刘叔和郑姨的肩膀:“你们别担心了,顾大律师可吃不了亏。”
要吃亏也是他吃亏,还吃了不能告诉他们老两口的亏,肉亏!
表面上,顾则桉对刘叔他们说是因为五年前顾源找人撞他们让贺屿出了车祸,所以对他们的补偿,背地里,顾则桉就故意以店铺的事让贺屿增加夜间活动次数,美其名曰以身相许,实际纯纯的压榨!
贺屿从后们悄悄溜走打车到了四海火锅店,店门口人头攒动,跟刘叔面馆的盛况有得一拼。
五年前薛阮告了李伯宁后引发全网关注,她本人也在网上迅速走红,一跃成为流量TOP10的美食博主,好多人来打卡。
贺屿穿过拥挤的人群进了店,早在几天前他就提前跟薛阮订了位置。
薛阮笑着迎上来:“这边,走廊左拐第二个包厢,你朋友都到了。”
“好的。”贺屿跟她寒暄了几句后便往包厢走。
推开门的一瞬,包厢里的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竟然同时红了眼眶,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贺屿一愣,随即笑着靠在门框上,开玩笑道:“我们好像不是老乡吧?用不着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么标准的流程走一遍吧?”
“别说了。”赵尘大马金刀地坐在圆桌边,眼睛红着:“你就不能让我哭一哭吗?”
贺屿被他说得心头一震,鼻尖也跟着有点发酸,他吸了口气,强忍住上涌的情绪,走过去拍着赵尘的肩膀:“小土律,要是让你的委托人看见你这个样子,估计连夜赔钱也得把合同撕了。”
赵尘笑骂一声:“去你的。”
贺屿转头,视线落在最里侧的周哲一身上。
那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色白得不太自然还隐隐泛着粉光。
“不是吧?”贺屿挑眉:“你为了见我还专门去做了造型化了妆?”
周哲一握拳咳了一声,拿纸巾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啊,这倒不是因为你,我电视台节目刚下播,连妆都来不及卸就赶过来。”
话音刚落,坐在另一侧的孙远捻起周哲一打了发蜡的发丝:“咱周主播的小迷妹可不少。”
“别说人家小迷妹了。”赵尘开了几罐啤酒放在桌上:“我都想给他写个粉丝日记。”
包厢里顿时笑成一团。
贺屿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热水,转头看着孙辰:“你什么时候飞意大利办雕塑展?”
“下周。”孙远侧头看着他:“我原本就在意大利准备前期的工作,结果你一个电话打来,吓得我魂都飞回来了。”
“五年啊......”赵尘沉声补了一句,嗓子哑哑的:“你他妈还故意挑半夜给我打电话,吓得我差点......”
“吓得你怎么?”贺屿端着茶杯,笑着看他:“吓得你直接萎了?”
“滚蛋!”赵尘“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杯子都跟着蹦了几厘米。
周哲一扶了一下眼镜框,轻叹一声:“这都多少年了,唯一没变的还是赵小土的女朋友,右老师。”
孙远“噗”地喷出笑声,拍着桌子笑弯了腰:“经典不衰!兄弟,我服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有说不完的话,举杯之间都是这五年来的心酸与光辉,从熬夜改稿聊案子,到站在镁光灯下被簇拥,但更多时候,是他们在听贺屿说。
贺屿虽然讲得不完全,可只言片语间还是把五年时光都翻卷在他们面前,酒一杯接一杯地倒,没谁劝,没谁拦,都想要醉在这场重逢里。
结果就是,包厢里东倒西歪,四个人几乎都喝醉了。
四人醉熏熏地从火锅店里出来,夜风一吹,酒意顿时全往脸上窜,步伐也开始七歪八扭。
赵尘一边哼着走调的歌,一边摇晃着胳膊想搂人;孙远靠着周哲一的肩膀,嘴里念叨着什么雕塑的灵感;而贺屿则眯着眼,低头扣外套的扣子。
就在他抬头的一瞬,看到顾则桉站在暖黄的路灯下,穿着黑色呢大衣,手里拎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目光从人群中径直落在他身上。
贺屿愣了一秒,然后兴奋地给他挥手。
顾则桉走到他面前:“不是让你把围巾戴上吗?”
贺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尾微红,不知是喝的还是风吹的。
“低头。”顾则桉把围巾搭在他脖子上,贺屿听话地低下头,乖乖地让他缠绕,打结。
系好后,顾则桉抬手拂了拂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怎么喝这么多?”
贺屿吸了一下泛红的鼻子,声音含糊:“因为高兴。”
这时,赵尘打了个酒嗝,踉跄着往路边走,嘴里还在嚷嚷:“我没醉,我还能开庭!我对象是右老师!我现在就......”
“闭嘴吧你。”周哲一一把拽住他,自己也站不稳,结果两个一块儿歪在了一棵大树上。
顾则桉从大衣兜里摸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很快就安排了三辆车,让司机把三个醉鬼分别送回各自的家。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贺屿眼里晕成一片彩色光斑,他歪着头靠在真皮座椅上,顾则桉从中控台的柜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拧开瓶盖连着醒酒药一起递给贺屿:“把药吃了。”
贺屿眯着眼笑,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过了一会儿整个人渐渐清醒了几分。
红灯亮起时,顾则桉突然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抬手将手机举到两人面前,屏幕的冷光映着贺屿泛红的脸颊。
“嗯?”贺屿慢半拍地转过头:“你在干嘛?”
顾则桉的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拍照。”
“拍照?”贺屿突然瞪大眼睛:“你不是不喜欢拍照吗?”
“不拍照的话万一你又把我忘了怎么办?”顾则桉的声音低了几分:“留证据。”
车载香薰的柑橘味变得越来越鲜明。
“我不会再忘你了。”贺屿坐直身体,伸手去捏顾则桉的耳垂:“要忘也是等七老八十患老年痴呆......对了,要不我们学打牌吧?听说能预防老年痴呆。”
顾则桉沉沉地笑出了声,调整手机角度:“看镜头。”
“哦。”贺屿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指导他:“再举高一点......不对,要斜45度......哎你手抖什么?”
顾则桉对拍照不是很熟练:“要不你来拿?”
“我不拿。”贺屿伸手去戳顾则桉绷紧的下颌线:“那样显得我脸大。”
“咔嚓”
顾则桉按下快门键,照片里的贺屿半眯着眼睛,嘴角还保持着说话的弧度,像只被强光晃到的懒猫,而顾则桉的侧脸在顶光下棱角分明,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恰到好处的深邃。
“顾则桉,你心机太重了!”贺屿去抢手机,膝盖撞到中控台也顾不上揉:“自己找好角度就按快门?还是拿给我来拍!”
顾则桉笑着任由他抢走手机,就在贺屿重新举起手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顾则桉突然倾身,薄唇落在贺屿的左侧脸颊,温热的触感让贺屿手一抖,拍下的照片里因为突如其来的吻又半眯着眼睛,除了呆滞以外似乎还有点猥琐......
“你......”贺屿还要重拍,手机却被顾则桉抽走。
“这样挺可爱的。”顾则桉笑着把手机放回兜里,指尖轻刮了一下他红透了的耳朵:“明天再拍,每天都拍。”
贺屿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瘫回座椅上:“心机深。”
宾利重新启动时,贺屿把发热的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人行道上相拥而过的情侣,牵着气球的小孩,全都变成流动的色块,某个瞬间他突然开口:“顾则桉,我还是去看下朱红娟吧。”
第120章
贺屿的家乡离港都并不远,不然朱红娟当年也不会把他带到港都抛弃,但这座小县城在地图上几乎看不到存在感,不靠山,不临水,穷得连街道都灰扑扑的。
后视镜里,几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掠过,让他恍惚看见十五岁的自己背着破书包,踩着哥哥穿过的旧鞋,每天往返于那个终年泛着霉味的筒子楼和县一中之间。
“你说......”贺屿忽然出声,带着点松弛的沙哑:“如果我当年不努力学习没考上港北大学,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染了一头黄毛天天在街上晃啊?”
顾则桉握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不会的。”
“虽然你不能选择出生在什么地方,但你身上有一种能量。”他继续说:“不管把你丢在哪儿,你都能走出去。”
“嘿...”贺屿轻笑了一声,他侧头望着顾则桉的侧脸,被阳光晃了一下眼:“幸好我努力了,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顾则桉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他垂在膝盖的手,安抚性地摩挲了几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看着前方忽然说:“要不要下车走走?看看你以前努力的地方?”
“算了。”贺屿摇了摇头,靠回椅背,懒懒地说:“这小地方不大,街上总有人认识我,我要是走街上还以为我诈尸了。”
顾则桉笑着启动车子:“那你把地址给我,我们直接开过去。”
贺屿从微信里翻出刘叔前两天发来的定位,转给他。
十分钟不到,他们到了城西的公墓区。
这片墓地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连墓碑都立得歪歪斜斜,泥土松散,野草沿着石缝疯长。
下车后,顾则桉去问了守墓的人,对方听了名字便挥手指了一角,他们顺着小径绕过一排排墓碑,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了那两块立碑。
“朱红娟”、“贺渊”两块墓碑并排立着,旁边并没有第三块墓碑,贺屿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一点意外。
对朱红娟来说,他五年前的“死”就像突然落下一场雨,天阴了,会烦会闷,但也就那么一小会儿,雨停了,地干了,人该吃饭还得吃饭,没什么值得想起的。
所以朱红娟没在他们旁边给自己留下位置。
贺屿把临时买的一束白菊放在贺渊的坟前:“挺好的,死了我也不用见到他们了。”
顾则桉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只是侧身将他揽进怀里,掌心按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轻缓地安抚着,他并没有怎么安慰贺屿,因为他也不想贺屿跟他们在一起,因为不配。
贺屿靠在他肩上,良久之后忽然笑了,仰起头:“我那天听林哥说,你还给我弄了一块墓地?”
从县城回到港都,顾则桉带着贺屿到了一处偏离市区,常年供不应求的墓园,和县城那处荒草丛生、碑石零乱的小地相比,这里四面开阔,远处连着一线山脊,风从山坳里吹下来卷着松柏的香气,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顾则桉领着贺屿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石碑不大,打磨得干净利落,只刻着两个字,除此之外,再无生卒年,无照片,无碑文。
顾则桉抬手拂去碑顶的一片落叶:“我还是让人把这墓清掉。”
“不用。”贺屿按住他的手背,两人的体温在冰冷的石碑上交叠:“放这儿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