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想找个男人带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春菱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去哪儿都行,永远别回来。”
“为什么?”
“你不是猜着了么?红肚兜,小鞋子……”
“……你、你怀孕了?!”
“是。”春菱抚摸着肚子,“已经三个月了,快瞒不住了。”
未婚先孕,还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村子里面,怪不得她想跑。风子摸着下巴,况且这没名没分的孩子生下来,也只会被当作修钟的原材料,没有一个母亲会想把孩子生在夜村。
男人们想要守护先祖的村庄,因为他们世代拥有这片土地;可年轻的女人只想逃。
“孩子爹是谁?”
“孩子的爹名叫‘禹’。”
“哪个宇?”
“大禹。”
风子一愣,心想村里还有叫这个名字的男人?还是她真的在说那个传说中的治水英雄?她没疯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和父母说过,可连他们都不愿相信……”春菱缓缓道,“我的心上人名叫大禹,他只在夜晚出来,我们就在河里见面……”
他们总是在夜里相会。春菱走出门,雨就停了,夜色清朗,天空像水洗过的镜子一样。她一直往家门口的河里走,碧波荡漾的河水上开满了莲花,仙人都在水底下行走,月亮也沐浴在河中,流淌着乳白色的光辉……她的好哥哥就在河底等她,他穿着藏蓝色的衣裳,脸色青白,皮肤冰凉,比世上的所有男人都英俊和强壮……
风子听着她梦呓一般的讲述,禁不住大叫,“放屁!你就是在做梦!”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春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带着孩子离开这个雨下得没完没了的地方。这世上一定还有一片乐土,没有被洪水淹没,天上能看到太阳……”
没有那种地方,风子心想,因为你不过是一个副本中的NPC,你所拥有的只有这一方逼仄的空间。
“夜村永远不会灭亡,它就在这里,”春菱温柔地抚弄着自己的肚子,她身上焕发着母性的光辉,看起来仿佛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性,“只要我和我的孩子活下去,我们的血脉就会在这世上延续。”
因为她是女人,而女人不需要故土,她可以自由地走在这世界上,播撒她的血脉。她们是女娲的后裔,一整个民族将在她们的胯.下诞生。
风子后退一步,不知为何,他感到此刻不是春菱在和自己说话,她的声音上还叠着另一重宏大的音响,诉说着死亡与新生,诉说着人类的存在与延续。
“哈,可给我找着了,藏得真够好的!”
忽然,一道野蛮粗粝的声音冲进了房间,伴随着黄沙般的黑影冲破了窗户!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一个面生四目、蓬头垢面的老头挥舞着手里的长矛,直戳戳地就朝春菱的肚子捅去!
“哇呀呀呀呀,给我把‘台’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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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小姐带着木先生和小康二人,离开了黄河边,回到了村子里。
既然“台”的本义是“胎儿”,他们这一行,便是要来村里找怀孕的女人。他们和村口的几个老妇攀谈了一阵,老妇说近来村里都没有女人怀孕,最近诞下的那一个,还是用来修钟的女娃钱鳯补。
“没有怀胎的女人,”告别老妇后,木先生脸上浮现了愁云,“这怎么办?”
“怎么可能没有?”小康哼笑了一声,“这么多年轻的男人女人,一天里有一多半时间黑灯瞎火关在屋里,还没有套……除了造小孩还能干什么?”
的确,对一个闭塞的山村来说,这样人丁稀少的确奇怪,莫非是末日.逼近,让人们无心再想裤.裆子里的事?
鹿小姐道:“即使有女人怀孕,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不想坐在食堂里最尊贵的位置,”鹿小姐掸了掸雨披的帽檐,水便哗啦啦地流淌下去,“哺育一个注定要被献祭的孩子。”
气氛沉默起来,连两个男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喘不上气的压抑。大雨无休止地砸向人间,空气中水汽弥漫,他们的皮肤都像是泡皱了一般,渗入了丝丝凉意。
轰隆隆——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声响,听起来有点像雷声,但又分明是从地上传来的,水洼里荡起层层的波纹,三个人都伸长脖子,向西北方看去。
因为乌云盘踞,西北方位的雨最大,那边的村舍也大多是垮塌的状态,显出别样的荒凉。
就在那废墟间,他们看到了几个高壮的汉子,正推着几辆大车往这边走来。
每辆大车上都载着一口青铜大鼎,正是他们在食堂里见过的盛肉的鼎。每个鼎里都满满当当地装着东西,以至于盖子都被高高地顶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为首的汉子对他们没什么好声气。
能行车的路的确狭窄,三人都朝路的一边回避,好让车子过去。鹿小姐站在一块岩石上向下望,终于看清了鼎里装着的东西——那是生肉,大块大块的生肉,新鲜到似乎还冒着热汽,有雨水冲刷过去,便冲下了淡淡的血痕。
昨夜在食堂里,就是用这些原材料,煮出了那鲜美异常的肉吗?难道这群人刚从屠宰场回来?鹿小姐眯起眼睛看向村子的西北方,那里的雨势太大,废墟上都蒙着一层阴翳,看不清路的尽头有什么。
“有情况,我们去那边看看。”
车队走后,三个经验丰富的清理者都察觉了异常,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向着村西北方走去。然而正在此时,他们三人身上的通讯设备都响了起来,里面先是传来了一阵驳杂混乱的动静,紧接着是风子竭尽全力的一声吼:
“救——!!!”
这一声过后,通讯里只剩下更加激烈的搏斗声,然后哔的一声,通讯彻底中断。
“基地有危险!走!”木先生立刻折转方向,朝着学堂跑去,他们目前正在村子里,是最能够及时救援的一队。
另外两人反应和速度都不慢,紧跟在他身后,如三只滑翔的雨燕穿过暴雨,疾速向着基地跑去。
从收到急救信号到抵达,不过7分钟时间。学堂的大门仍是紧闭着的,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木先生正想推开大门,忽然门就从里面被踹开了!
一道猛烈的黑风从门里冲了出来,谁都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就被气劲刮得倒向两边。待到站稳脚跟,那东西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雨水的土腥味中,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风子!”木先生大喊一声,率先冲了进去,便看到院子里满是激战过的痕迹,本来整齐摆放的水缸、桌椅、伞棚等物,都已经被砸得稀巴烂。
那个脸上写着“风”的高壮男人,就这样立在院子中央,靠手上的一根铁棍勉强支起身体。他破烂的衣衫里暴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落到地上很快又被雨水打散,淌成一片淡红色的湖泊。
见到队友回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去,木先生一把将他接住,一摸就是一手血。风子的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声音:“人质……没事……”
三人的心俱是一松,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人质血战至此,心里都是钦佩。
这时风子又勉力道:“是个老头,四个眼睛……”
四眼的老头?那岂不是豕先生之前预警过的那个?三人的表情俱是一凝,尽管没有直接对上,刚才看他一阵黑旋风似的从院子里刮出来,就知道他极不好对付。
“好了,不要说话了,你先休息。”木先生将他架在肩膀上,一手捂紧他的伤口,转头看向二人,“有没有治愈能力的神契者?”
两人俱是摇头,鹿小姐说:“我有药,会一点包扎,你把他放到床上去,我来处理伤口。”
风子的头向前一栽,总算是昏迷了过去,他的手无力地松开,从手心里滑落了一个奇怪的小铁片一样的东西,掉到了泥地里。
小康走在最后,好奇地捡起来,发现那东西有点像一个放大了的逗号。风子不是神契者,却在那四目老头手底下坚持了这么久,是因为这个奇怪的道具吗?
向前走,学堂大厅里更是一片狼藉,桌椅都被劈砍碎裂,显然大战一开始是从厅里开始的。人质们都还在,王村长抱着脑袋躲在一张桌子下瑟瑟发抖;三个孩子爬在地上,都扯着嗓子在哭;春菱姑娘蜷缩在地,口中不住地哀哀叫着疼,她身下竟然也淌着一小滩血。
“春菱?”木先生愣头愣脑地喊了一声,“你也受伤了?”
春菱想是听见了,然而不回答,反而将身子蜷得更紧了,只是哭。空气中弥漫着的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异样的味道。
鹿小姐的脚步一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用手推了推两个男人的背,“你们先出去,去隔壁房间,带着村长一起。”
“啊?哦哦,好……”
待房间里的男人都走了,鹿小姐才蹲下来,抚了抚春菱的背,“没事了,让姐姐看看。”
春菱转过脸来,煞白的小脸上满是汗水和眼泪,“我的孩子……”
鹿小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裙子,便看到那一片暗红色的碎肉。从春菱抽抽搭搭、泣不成声的诉说中,鹿小姐总算理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四目老头冲进来的时候,矛头直指春菱,幸好当时风子就在边上,将她猛地推到了一边。然而春菱到底是撞到了桌子,再加上过度惊吓,登时便小产了。
“我的孩子死了吗?!”春菱握紧她的手,“我怎么感觉……他还在动,他要出来了……”
的确有什么东西还在动……鹿小姐的手伸进血淋淋的肉中,找到了一根苍白半透明的细绳——这是未发育完全的脐带。她的鼻尖渗出一滴汗,拉着脐带往外拽,终于拽出了那个仍在挣扎蠕动的东西——
这是一个“台”字。
第171章 “藏”
谢云逐带着小队是第二个赶到的, 他快步走进未关闭的院门,走过那大战后的一片疮痍,便看到鹿小姐双手抱着春菱, 正站在屋檐下等候他们。
春菱已经力竭昏睡过去,身上裹着鹿小姐的外衣, 两条光裸的小腿无力地垂着,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痕。隔着屋檐下泼洒的雨幕,鹿小姐的神情十分严峻:
“‘台’找到了。”
“什么?!”光头吃了一惊,他们是收到求救信号才匆匆赶回来的,不见那个凶手,反而找到了一个字?!
鹿小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 从里面拆出了那个仍挂着血丝的“台”字给他看。这个字仍在呼吸, 上面那个“厶”的点探到了下面的“口”中,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正在吮着自己的大拇指。
谢云逐看了一眼,就把手帕重新包好, 塞进了自己的领域中保管。
“氵”是之前村人就找到了的,再加上这个“台”, 现在他们便有了“治”, 可以修好“大禹治水”那口钟了。
“那个疯老头来过一趟又跑了, 风子受了重伤, 我刚给他上了药缝了针,”鹿小姐继续道,“但是内脏和骨头都一定程度地受损, 村子里没有医疗条件, 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他的命了。”
谢云逐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在把看守的任务交给风子一人时,他就给了他“逗号”作为保命道具。相比起“顿号”,“逗号”的停顿能力更强, 但他一个人对上四目老头,的确也只够保命而已。
“三队的情况呢?”谢云逐问道。
收到了风子的求救后,他们两队都立刻作了回应,唯独三队没有吱声。台小姐很快地翻了一下他们的通讯频道,心里就开始打鼓,“从一个小时前,三队就没有动静了……”
三队里有弥晏、君大哥和娟姨三个人,任务是去山上找“夸父藏日”那口钟。在分配任务的时候,谢云逐就有意将最强的三人放进了这队里,然而他们竟然还是失去了音讯!
弥晏不是那种会擅自玩失踪的人,让他无法发送消息,只能说明他们队已经陷入了绝境。谢云逐皱了皱眉头,将手探入了领域中,只要还在同一个副本里,他们就可以用这种方式联络彼此。
然而弥晏并没有握住他的手。
爱神的领域中空空荡荡,甚至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偏偏鹿小姐这时候还雪上加霜,补充了一句:“我刚才看到那个疯老头,好像往山上去了……”
谢云逐的眼皮跳了一下,因为他突然摸到领域里多了个什么东西,温热黏稠,像是血淋淋的肉块,又像是流成一摊的内脏,手指继续向前,他还摸到了一根类似于骨头的硬硬的东西。
那是有点奇怪的、不规则的骨头,说实话,有点像人的脊椎骨……
家猫独自外出,把什么脏东西给叼回来了???
谢云逐匪夷所思地握住那截骨头,想也不想便用力往外一拉。“哗”的一下,那东西被他拽出了领域,沉沉地摔在地上,好像一头刚杀完的年猪。
“啊啊啊啊啊——!”
屋里所有的人在看清那东西的同时,都发出了或大或小或崩溃的尖叫。
谢云逐闭了闭眼没有吭声,但额头冒出了两滴冷汗。
躺在地上,毫无疑问是一具尸体,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君”字,正是君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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