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乔先生?”谢云逐推了他一把,语气很温和,手上很用力,直接把人推了一圈半,险些栽倒在地。
教书先生脸上还一片茫然,睁眼便看到那个白发青年把大铜镜也搬进来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懵逼地问道:“怎么了?又出大事了?”
大事么,那还真的出了不少,而且一件比一件绝望,听完他也会想把自己灌醉的。
不过谢云逐并不是来找他说这个的,“前两天我不是给了你半拉尸体,请你帮我炼字吗?那个字炼好了吗?”
“哦,你说那个‘君’字啊,”教书先生又扁扁地躺回了榻上,“昨晚就炼好了,你不在我就没有给你。”
他枯瘦的手指一指,“喏,我放那儿了。”
那是墙边的一张供桌,墙上挂着孔子像,上书“万世师表”,桌上堆着塑料水果,还点了三支线香。“君”就盛在了其中一只空了的果盘里,在先师的圣光普照下,躺得很安逸。
谢云逐便把“君”托在手心里取了过来,教书先生仍是不理解,“所以说你要这个字干嘛,应该没有哪口钟要用到‘君’字吧?”
“嗯,是没有。”谢云逐把手递到他面前,“这个字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教书先生迷糊了。
“你的名字不是被妖风吹散了么?我替你找到了,”说着,谢云逐又从领域里掏出了沐先生为他找到的“沈”字,一并递过去,“还有这个,你的姓,也拿走。”
“这都哪儿和哪儿?”教书先生吹胡子瞪眼的,显然被他的自说自话搞得有点生气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本名叫什么,你就知道了?随便拿两个字来糊弄我,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错不了,”谢云逐冷冷一笑,“弥晏,动手。”
弥晏二话不说立刻动手,从背后箍住教书先生的身体叫他动弹不得。
“我不要,走开!滚滚滚!”教书先生慌乱之下风度尽失,大呼小叫,朝着谢云逐直蹬腿,然而还是抵抗不了男人的靠近。
谢云逐动作慢,是因为有点犹疑,字是找齐了,要怎么塞回去呢?
照理说,可以塞进嘴里,让他自己消化消化。但现在这个情况,脸上贴着个大字,找不准嘴的位置啊。
不管了……他把人挟持到大铜镜面前,先把“沈”字蘸了点水,然后强行贴在了教书先生的脑门上,像给僵尸贴了个符似的。
紧接着他将教书先生的衣服扒开,将“君”字贴在了他的胸口。
“不行的,都说不行的,哎哟,这个字怎么开始融化了?!”教书先生发出高分贝的惨叫,“啊,进来了,进我身体里来了——放开我!”
“抓紧一点,”谢云逐摸着下巴研究铜镜里的情况,不忘吩咐道,“别让他动,影响融合。”
“唰——”
移门被推开,台小姐循着尖叫过来看了一眼,正看见这形如SM的现场,愣了一下,又默默地推上门,“打扰了,你们慢慢玩……”
嘛,都快死翘翘了,性癖大爆发,也是……正常的吧?
“喂!!!”
教书先生抵抗无果,很快力竭,像晒蔫了的老白菜一样垂头丧气、任人宰割。
铜镜里可以看到名字的变化,“沈”和“君”毫无排异反应地融入了他的身体,像墨点一样正在飞快地膨胀和变大,那个本来长长的“乔”则渐渐被挤回了正常的大小,退到了腿上。
随着名字的归位,教书先生身上也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最为明显的是,即使还维持着被挟持的姿势,他身上的气势已经完全不同。
“放开。”男人沉着的声线,渐渐有了不怒自威的分量。
然而弥晏是谁?他压根不为所动,直到谢云逐说了声“放开他吧”,才利索地松了手。
教书先生理了理自己乱掉的衣襟,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云逐,半晌没有说话。
伴随着失而复得的名字,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大量的记忆——不是作为学堂的教书先生,而是作为“沈君乔”的那部分——驳杂庞大,浩瀚如海,就这样灌注进这个躯壳内。然而至少从外表看,他依旧不动声色,那是因为作为“沈君乔”的他,完全有能力处理和应对这样庞大的信息。
谢云逐留给了他消化的时间,半晌才问候了一声:“沈老师,好久不见。”
“你怎么猜到是我的?”沈君乔问道,“因为我脸上有一个‘乔’字?还是因为这是‘秩序’的副本?”
“都有点儿吧,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曾经同学的名字。”谢云逐咂了咂嘴,“阿牛,也就是何牧笙,当时在铜镜里看到他的名字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后来我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曾在一个充满回忆的游戏中见过他。”
那还是在兰因的副本中,他和一群小鬼玩捉迷藏,遇到了小时候的黎洛。当时黎洛就告诉他们,若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可以去寻找“沈君乔”的鬼魂,他是研究院的院长,也是他们的老师。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契神是“秩序”。
所以在“秩序”的副本中,谢云逐看到那个“乔”字的第一眼,就有所警觉了。接下来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何牧笙”,想破了脑袋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当时玩捉迷藏游戏他跑到三楼,路过其中一间宿舍,极快地瞟了一眼上面的门牌,就看到过这个名字。
如此一来,所有的线索都串上了,既然在这个副本里,扮演阿牛的就是他曾经的同学何牧笙,那么这所谓的“乔先生”还能是谁?
然而因为名字的丢失,教书先生自己还活得稀里糊涂呢,所以谢云逐忙着修钟的同时,也在编织一条暗线。他要弥晏抢回君大哥的上半身,炼出了“君”字;沐先生受他所托,从水里找到了“沈”字。他集齐了所有线索,就等着这一刻,将沈君乔的名字彻底还原。
这样,即使没法离开这个副本,至少从沈老师的口中,他可以找回些许丢失的过去。这也是昨夜他给弥晏的承诺——哪怕是死,他们也要明明白白地死去。
第180章 “牺牲”
谢云逐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 沈老师便坐下来喝了口茶,耐心地听他说完找字的经过,以及目前副本摇摇欲坠的状态。
“这样说来, 盘古封天,女娲杀人, 这些事要不了多久就会应验,这也意味着‘秩序’的领域快要崩溃了。”听完后,沈老师也只是将茶杯搁在了桌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系统已经先一步崩坏,所以你们被困在里面出不去, 而我呢, 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本该对这一切无知无觉、无能为力。”
作为一个丢失了名字和记忆的NPC,他一心只想着拯救学生和村子, 历经无数轮回,迎来送往一批批清理者……这就是在“秩序”的副本里, 他本该扮演的角色。
“你确定你想起了所有吗?”谢云逐的心仍是跳得飞快, 他久违地感到了忐忑。
“当然, 毕竟我已取回了自己的名字。”沈老师颔首道,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在‘秩序’的领域中,文字意味着一切, 甚至连‘秩序’的本体, 都由语言文字组成。你们看到文字的混乱和扭曲,正是‘秩序’被污染的象征。”
说着,他瞥见了谢云逐戴在手上的那个标点, 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怪不得‘根系’送给你们的法宝是标点符号,因为标点界定了文字的界限。若是没有标点的帮助,你们在这个副本里必然举步维艰。”
他甚至还知道“根系”……谢云逐的心终于落下来,忍不住问出了心中酝酿许久的问题:“可是老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真的已经……死了吗?”
恢复本性后,沈老师的气质深沉严肃,叫人捉摸不透,但当他望过来时,眼神里又透着慈爱和宽容,“是啊,我已经死了。”
“那现在的你算什么?”弥晏惊奇地问道。
“一个虚构出来的赝品罢了。”沈老师道,“我死后,‘秩序’并没有放下我这个契者,而是将我的所有数据复制到了祂的领域中,让我来看管祂的副本。”
“原来如此……”谢云逐心中不由感慨,那场浩劫究竟恐怖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连研究院的院长,抗击混沌第一线的老师都死在了那里,变成了副本里一个游荡的幽灵。
然而这个幽灵,恐怕也是唯一知道他们过去的存在了。
谢云逐不再犹豫,将事情全盘托出:“我和弥晏都失去了记忆,现在正在为了夺回记忆而努力着。但是这个副本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通关,从‘根系’那里取回记忆的铃铛——我们也许会死在这里,就在几个小时后。”
他的声音诚恳,没有任何花言巧语的欺瞒,他知道沈老师能感受到他的恳切,“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时间了,我们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至少要知道曾经经历了什么,所以我恳求您告诉我们答案。”
沈老师深深地望着他,沉吟不语,半晌才用手指敲了敲桌沿,“我所认识的谢云逐,并不会这样轻言放弃啊,你是哪怕所有人倒下了都不会轻易认输的人。”
“过去的我大概是这样的吧,”谢云逐轻笑了一声,“但是老师,您认识的也不过是四年前的我,年轻、天真、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如果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一切,他也会流一百次的眼泪,伤一万次的心。”
“而且,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我,才明白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他握紧了弥晏的手,眼神里闪烁着执着的光亮,“我没有不舍得这个人间,我只是不舍得他。”
沈老师沉沉地叹了口气,不用更多的言语,他也能感受到这位得意门生的变化。如他所言,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意气昂扬、锐不可当,所有的一切都被洗练为一种更加沉着、冷静、内敛的气质。
如果是这样的他,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些改变。在他这个已死之人所不能企望的明日,他的学生也可以延续他的意志……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沈老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们出去呢?”
“什么?!”谢云逐自然是大喜过望,“老师,你有离开副本的办法吗?!”
沈老师颔首,在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上点了点,“那只需要付出一点‘牺牲’。”
“牺牲?”谢云逐一下缩回了手臂,不想让他碰那个危险的东西。
沈老师便也收回了手,手肘随意地支在桌上,仿佛只是在与他进行一场午后长谈。
“如果你读过所有的钟,你会发现很多故事都是同一个故事,它们所诉说的都是‘牺牲’。盘古开天辟地,尔后化作了山川湖海、日月星辰;神农尝遍百草以救世人;鲧偷天帝的息壤来治水……总有人会为了崇高的使命而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正是这些伟大的牺牲,让我们创造了辉煌的文明。”
沈老师越说语速越快,声音里透出一种狂热的兴奋,“那些陈旧的、腐朽的、僵化的必须死去,来滋养那些新生的、鲜活的、蓬勃的新事物。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代一代的荣枯,踩着英雄的尸骨不断地向上、向上!”
“你明白吗?”他俯身撑在桌子上,一下子逼近了谢云逐的脸,“总有人要牺牲……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但现在,就让我这个当老师的身先士卒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谢云逐后退了一步,仿佛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
“那就听我说。”沈老师再次握住了他手上的黑色圆环,“杀了我——我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是稳定‘秩序’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我一死,这个副本的结构就会彻底崩溃,你们可以趁机逃离这里!”
谢云逐和弥晏都站着没动,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从沈老师这里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条出路——以他的尸体铺垫而成的,血淋淋的出路。
尽管他知道自己是假的,然而他有记忆、有思想、有情感,和一个活人完全没有区别。
可是他仍要选择死亡,在死过一次之后。
谢云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毁掉眼前这个赝品,就能重创“秩序”,解开第二道封印,拿回属于自己的铃。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老师。哪怕他已经不记得了,然而潜意识里还是如此依赖与珍重这个人。
见他犹豫不决,沈老师的手一下握紧了他的肩膀,“谢云逐,动手吧。我不是要毁灭自己来拯救谁,我是要你记住——你远比我更加强大,能救更多的人,所以在遇到了属于你的那个时刻,你也必须作出牺牲!”
他那一字一句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声音是烧红的烙铁,在谢云逐的灵魂上烙出鲜明的印痕。这样的教诲太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来吧。”忽然,弥晏格开了沈老师的手,紧接着握住谢云逐的左手手腕,褪下了那只黑色的手镯。
当然,那并不是一只真正的手镯,而是一枚终结一切的句号。
他不会痛苦,也不会有负担,在这种时候,总是比谢云逐更加果决——或者换一个词——冷酷。
沈老师望着他,喉咙里滚出了压低的笑声,他昂起头,“来吧,杀了我。”
弥晏的手朝着两边分开,黑色的圆环便跟着扩大,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项圈。他伸出手,沈老师便低下了头,好像一个引颈受戮的囚徒,又像一个等待加冕的国王。
谢云逐只是看着,紧握的双拳垂在身侧,为他所有无能为力的事。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瞬的迷茫,他发现自己之前好像忘了问,沈老师到底为什么会死呢?
那明明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仿佛连他的潜意识都在回避似的,竟然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就这样麻木地看,看到弥晏握着黑色的圆环,就如同擎着一只美丽的花环,戴在了男人的颈间。
然后那个句号一下子收束并紧缩,在瞬间勒紧沈老师的脖子,最终缩成了一个黑色的句点。
头颅没有落下来,依旧顶在细细的颈上,沈老师人生最后定格的一瞬,脸上的表情似乎仍是笑着的。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崩塌、溃散,到最后,只剩下一颗蓝眼珠子,飘浮在半空中,投来了不死不灭的凝视。
蓝眼睛!谢云逐的心头一震,沈老师果然也是见证者!他想伸手去抓,然而那颗蓝眼睛飘飘悠悠地上浮,像一颗从海底打捞起的美丽珍珠,一直飘向了无垠天空。
地动山摇,伴随着副本核心的逝去,刹那间整个空间都开始震荡!
一墙之隔的隔壁,只来得及传来清理者的一声惊叫,很快又戛然而止。秩序在迅速崩坏,周围的家具、房屋都开始抽象为杂乱的文字,那些扭曲的文字又进一步溃散成毫无意义的点、线、面。空间仿佛爬满了扭曲的黑色蠕虫,然而连这些蠕虫也在死亡和消失,一切意义都在消退,指向最后的热寂。
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任何事件,任何时间……只匆匆一眼,谢云逐便瞥到了那终极的静谧。从未有过的恐惧爬满心头,他觉得自己可能在下坠,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呼唤那个名字——
“弥晏!”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怀抱用力抱紧了他,将他拉出了坠向虚无的深渊。谢云逐不管不顾地用力回抱住他,一颗心为之狂跳,仰起头,他再次看到了爱神那金黄欲燃的眼瞳,那终将战胜黑夜的太阳。
“抱紧我。”弥晏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我们回家。”
在秩序全然崩溃的地方,爱神展开了他的领域。
谢云逐一下子就从那岌岌可危的境地,掉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懵了一下,才发现这是自己熟悉的那幢房子——还是当初在“我的世界”副本后,弥晏满怀爱意为他建立的那一幢。
在其他主神的领域中,弥晏没有办法完全展开自己的领域,因为那会被副本主神视为一种挑衅,一种必须剔除的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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