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167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谢云逐捂住耳朵,快步朝着玫瑰花丛走去,然而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甚至比树上还多,因为这些玫瑰花也要和他说说话。

“你去哪里?为什么要走,我的刺扎到你了吗?”

“我爱你,嘻嘻,我爱你呀。”

“风啊,风啊,就让我倒在他的腿上吧……”

谢云逐赤着脚,脚上早已沾满了泥土,玫瑰们小心地收起刺,硕大的花苞轻轻撞在他的小腿上,将花瓣洒满了他的脚背和来时路。

这其中的每一朵,都来自一位强大的神明,他们将力量输送给了“根系”,一起支撑起了系统运转。

与“秩序”不同,“秩序”收集到的力量,会成为一个个字符;而爱神收集到的力量,成了他的玫瑰园中,一朵朵漂亮的玫瑰。

正因为爱有无限种可能,所以他可以无限包容,将这样多驳杂的、甚至相悖的力量融合在自己身上,爱神甚至做得比“秩序”更好。

它们身上依然带着原本神明的能力和特征,却很好地融合成了爱神的一部分,成为了爱的一个个“可能性”。只要爱神想,他可以随意地兑现这些“可能性”,调度万千神明的力量,做到他想做的任何事。

可也正是因为融合得太好了,所以当谢云逐回过神来时,才发现——

属于他的艾深不见了。

从被自己选中,到像个人一样长大,艾深与他相处的时间不过十年。十年,对于人类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长的尺度,然而对于寿命动辄千百年的神明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这的确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谢云逐本来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哪怕艾深会深受痛苦,他也会默默陪着他一起度过;哪怕艾深不再醒来,他都会恒久地守望,直到他醒来的一天。然而他从未想象过,不是痛苦,也不是昏迷,而是“消失”。

他说出的话,不是没有回应,而是有千百万道声音回答,却没有一个再属于艾深。他的爱人好像被窸窸窣窣的蚂蚁啃噬一空,贴近那棵树都能听到他被一点点蛀空的声音。

不,说是“消失”恐怕并不恰当,这更像是一场“稀释”,属于爱神的那一点点力量、思想、记忆,都被稀释在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像风中看不见的微尘,落在了每一朵玫瑰的枝头。

你没法把漫天的沙再聚成石头,也没法把散落的星星再组合成太阳。

纵然可以千百次地欺骗自己,但是有一件事却昭然若揭——他和艾深之间的契约,断了。

这个事实,几乎是一下子就把谢云逐给击溃了。

他从没有想过分开,这不该是他人生的一个选项。如果艾深不在,那么他也不该存在,他应该立刻死去,没什么好留恋的。即使死后的世界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无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什么仍叫他在地狱的门口徘徊不前呢?

那大概是一种虚无的、缥缈的、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既然他可以听到千万种声音,那么会不会有微弱的一道声线,在用力地呼唤着他呢?就像当初在孵化所,有那么多强大的神明幼崽,小毛球的声音细得和小猫一样,可自己不还是听到了?

更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玫瑰,那么多的“可能性”。那么会不会存在一种可能,一个诞生于爱的奇迹,他的爱人就坐在其中一片花瓣上等他,像一颗滚来滚去的露水那样?

谢云逐多少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疯了,可是他决定放任自己发疯,否则他肯定坚持不下去。他赤着脚,衣衫褴褛地在玫瑰丛里穿行,一步一蹒跚地丈量过每一片土地。

因力竭昏倒过去,他就在玫瑰丛中休息,醒来时玫瑰花们都垂下了花苞,盖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躺在鲜花装饰的棺材里,玫瑰的殷红映照出了他一个苍白的鬼。

他也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落下了多少眼泪了。以前他和艾深开玩笑,说自己那么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骨头断了、脑袋豁开一个洞,也没叫过疼流过泪。可是在床上却总是被你干出眼泪来,可见你有多么畜生。

艾深就笑着说,那很好啊,希望你只在我的床上哭,所有的眼泪都属于我。

可他现在落下的泪,已经要比在床上多了。会哄着他说甜言蜜语,抱着他的腰像孩子一样撒娇,扬言要他所有眼泪的人,又去哪里了呢?

“叮铃铃——”挂在树梢上的银色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这是他的铃,曾经唤醒过上千万人,现在却已经坏得彻底,没法再与其他人同调共振了。

谢云逐也想象不到自己还会有什么机会用上它,索性将它做成了一个记忆储存器,把这些年来和艾深所有的过往记忆都储存在了铃中,然后系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至少风吹过的时候,世界树会聆听到些许过去的回声。

那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又开始了,有时候谢云逐会有种错觉,仿佛那千万道声线正在融合为一体,组合成一个新的声音。可是一方面他根本听不清,另一方面他的精神实在太差了,这更有可能是他的妄想和幻听。

“你在对我说话吗,艾深?”谢云逐抚摸着树干,脸上浮现了一个恍惚的笑容。可即使是这万千神明的爱融合为了一体,那还是他熟悉的爱人吗?忒休斯之船的每一块零件都被更换,那是否还是最初的那条船?

“唰唰……”枝叶在微风中摇晃,不知是不是在他的幻听里,谢云逐听到那些声浪重叠为一些破碎的词句:“走……”

“离开这里……”

挂着银铃的那根枝条垂落下来,那么漂亮的闪着银光的枝叶,好像一串串垂落的流苏花,落在他的发顶,痒痒地抚摸着他。

谢云逐隐隐想起了什么事,又不可控制地笑了起来,他的情绪近来就是这样,会不受控制地哭泣,也会突如其来地大笑。

“你的头发真的长长了,是不是?”他从上到下抚摸着枝叶,“不过我的头发也长长了,快到肩膀了,你觉得我是扎起来好,还是干脆剪掉?”

无人回应,只有风吹走了永无止境的窃窃私语。

他又靠着树干睡着了。

日复一日,谢云逐已经忘记了时间,毕竟这里只有永恒的晴空和永不落幕的白天。

直到那一日,他无望的人生中忽然擦碰出了一朵小小的火焰,一个奇迹亲吻了他的脚心。当然,质变来自于量变的积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从未放弃,早晚有一天,他也会穷举出这个答案——

他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可能性”。

熟悉了这些玫瑰后,谢云逐也发现它们拥有不同的特性,比如这个“可能性”与“光”有关,它的力量来源可能就是一位光明神;那个“可能性”与“追猎”有关,其来源应当是一位猎神。

但是只有那朵玫瑰,虚弱到叫他感觉不到力量的存在。它那么矮小,被重重的枝叶挡在了阴影下,营养不良地半垂着脑袋。花更是没有盛开的,只有一个可怜的花骨朵儿。

说不上那一瞬间心灵的震动,谢云逐跌跌撞撞地向前,跪坐在地,用手拨开周围丛生的玫瑰,看向这可怜的一朵——

就像许多年前,他经过那些强大的、骄傲的神明幼崽,径直走到他身前。好像自他出现,这世界便没有了色彩,只有这唯一的一抹红,是注入枯萎心脏的一蓬血,让他的心重又开始热烈地跳动。

“是你吗……”谢云逐俯下身来,虔诚地亲吻他的花苞,眼泪一直渗进了密密叠叠的花心里,“我的小毛球?”

第194章 逃离

玫瑰不语。他似乎连活着都很勉强了, 虚弱得随时都要咽气。可是没有风,他却颤颤巍巍地靠了过来,轻轻磨蹭着谢云逐的脸颊, 好像在替他擦去眼泪。

谢云逐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或许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发疯, 因为他没有证据,只是凭感觉就确认了他的存在。可是谁又能够证明呢?这朵连意识都很微芒的玫瑰,或许会是他的爱人。

他只清楚一点,再继续这样下去,这朵玫瑰就要死了。在这连阳光都照不到的玫瑰丛里,被那些高大的植株抢夺走养分和土壤, 他很快就会枯萎的……

“你、你愿意和我走吗?”谢云逐头一次感到唇舌笨拙, 结结巴巴地问着。他忽然扯开自己本就破破烂烂的上衣,将玫瑰拢在自己的左胸口处,那颗心为他跳得多么快啊, “你要不要住到这里来?没关系,我可以一直养着你, 再养大你一次……回到我的心脏里来吧, 求你……”

说着, 祈求着, 亲吻着,他自己都感到自己已经疯魔。然而手上依旧坚定,直接将那朵虚弱的玫瑰折了下来, 抱紧在自己的胸口。

很快, 那朵蔫巴的玫瑰就化作了点点辉光,融入了他的心脏里。大概有一克那么重,叫他的心每次跳动时, 都感到了些许熟悉的分量,让他感到一种轻而沉的满足。

砰砰——砰砰——

没有证据来证明,可是他的心确认了他的存在,这是他的爱神不会有错!

滚热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却是因为欣喜若狂。

他的爱人把一切都献给了这片玫瑰园,只留下了这么小这么可怜的一点本体。艾深吸收与融合了诸神的力量,用那样强大的爱去爱着整个世界,于是留给自己的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

可是足够了,他所祈求的只有这些,这个世上他别无所求。

“离开……”

“走吧,不要回头……”

那渺茫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一次更加清晰,似乎是竭尽全力要他听见,要他去这么做。

谢云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世界树,看到他无风自动的枝叶,仿佛是告别时招摇的臂膀。

离开。

这个词第一次在谢云逐脑海里浮现,立刻生根发芽,在他的脑海里疯长。

对,应该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会让自己哭泣和疯狂的地方,离开这该死的计划和摧毁他的一切。更何况,他虚弱的小玫瑰不能再呆在这里,他的养分会被无情地汲取,这是片不能生长的盐碱地。

那么,他应该带着小小的爱神再去看一看世界,走过他们来时的路,好让他快快长大,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个十年。

可是你呢?你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谢云逐望着根系,你由万千个神明的力量融合而成,但你身上还留有艾深的部分吗?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你也会对我不舍吗?还是说因为依然爱着我,所以才要我离开?

谢云逐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和以前一样,再摸摸世界树的树干和枝叶。然而根系似乎一下子发了怒,簌簌摇晃起来,银铃震荡,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尖利,那些七嘴八舌的腔调都变成了同一种:

“走!”

“快走!”

玫瑰们竖起了尖刺,疯狂地朝他的腿扎去,扎出了细密的血痕,谢云逐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一开始是踉跄着走,后来变成了跑,他一口气跑到了根系身前,用力抱住祂的树干。

“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定!”他用尽了全身力量抱着,“我知道,你是属于所有人的根系,不再是独属于我的爱神了。”

“但我还是想要占有你,哪怕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谢云逐仰起头,“我会离开这里,可当我回来的时候,我希望那一点点时间你可以属于我……如果你也答应了,就摇一摇铃。”

“……”

漫长的沉默后,铃声轻轻地响了一下。

谢云逐微笑起来,虔诚地亲吻枝干,亲吻祂流苏一样垂落的美丽枝叶,“我走了……”

“当我走在这个被你爱着的世界,我会一直一直想着你。如果你也想我了,就为我敞开一道门吧,让我在这世上的任何角落,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

谢云逐走啊走啊,一直向前走,直到走到了玫瑰园的边界。那里有一道木栅栏将他拦住,再向前是一片漆黑的空无,好像游戏地图中未被加载的部分。

大脑重又思考起来,看来这一点时间还不至于让它完全锈掉。他可以在脑海里复原出这片地下空间的地图,他还记得那扇应急门的位置,当初研究员们离开的时候对他说过,这扇门是可以从内部打开的,如果他不愿意呆下去了,可以选择离开。

那时候的谢云逐从未想过要走,但这不代表他没记住这个线索。确定方位后,他便沿着栅栏一直向前摸索,果然在现实对应的那个方位,找到了一扇木头做的栅栏门。

此刻再回头,只能看到一片无边的玫瑰海,已经看不到根系的影子了。但谢云逐知道祂就在那个地方,目送着自己离开。

风吹来了玫瑰们的道别,千重浪万重声:“再见、再见……”

他推开门,离开了玫瑰园。

黑暗压了过来,习惯了明亮的眼睛,一下没法适应走廊的光线。其实不能算是昏暗,毕竟应急灯都还开着,幽幽的蓝色照亮了安眠基地的地砖和白墙,游戏画面消失了。

这说明他已经脱离了游戏系统的影响范围,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循着走廊他找到了楼梯,用最高全限的指纹刷开了一道道门禁,然后一口气回到了地面上。

上面就是A区1号休眠仓,还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那密密麻麻的蜂巢结构里,睡满了人。他们睡得那么死,连鼾声都没有,只有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好像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啊,他们应该都在美梦里呢……这所有人的美梦,又共同组成了所谓的“现实世界”。有时候谢云逐也会好奇,那个梦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可惜他没有躺在休眠仓里,所以恐怕永远也无法知晓那个梦境的真相了。

对了,兔子已经成为了至高神之一,谢云逐忽然想起来,正是祂的力量,为这所有人编织了梦境。如今兔子在哪里呢?

兔子也承受着所有的力量,掌管着那么多人的梦,恐怕不会比爱神好受太多——可祂身边甚至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谢云逐不知道祂本体所在的方位,但有了去看看祂的心思。

当然,不是现在,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再次用指纹刷开大门,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打了个喷嚏,一个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世界,照得他的眼瞳一片银亮的光辉。

哦,原来已经是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