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阿兮是伏羲的契者。”谢云逐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而乐土又是伏羲的地盘,那么听听祂契者的建议,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谢云逐有理由相信,自己在永夜之墟、在夜村遇到阿兮,必定是有原因的。这个曾以一己之力挖出古神,跳进地缝与祂结契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也是他在最后时刻愿意相信她,没有去触碰封印的原因。
“呼……总算赶上了,”阿兮扶着膝盖大喘气,又对根系点了点头,“谢谢您给我开门,我险些没找着进来的路。”
“举手之劳。”根系谦虚道。
阿兮又转向二人,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如果你们刚才直接进入乐土,那就完蛋了。你们已经连着搞垮了梦神和‘秩序’,伏羲不可能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祂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们,就在你们踏入祂领域的那一瞬间!”
会遇到危险,谢云逐当然清楚,然而这不构成他畏缩不前的理由。况且以现在的弥晏的实力看,或许大战一场会是不错的思路,至少能捣乱伏羲的计划。
“不,你们根本不了解伏羲有多强,甚至不清楚祂的权能是什么!我已经看到了这一切的‘果’——一旦就这样进入,你们一定会死在祂手上。”阿兮笃定地说道,“我是伏羲的契者,你们必须相信我的判断。”
“嗯,你是伏羲的契者,”谢云逐打量着她,“可你为什么不在祂身侧?”
甚至在此之前,也一直在副本里满世界乱窜,她看起来不像个神契者,也从未使用过任何力量——然而她的确从每一个副本里幸存了,至今活蹦乱跳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祂的理念不合,早就闹掰了!因为当初的‘天途’计划……噢,该死,我忘了你们压根没有记忆,还得从头讲起……”
“不,我很清楚发生了什么。”谢云逐冷静道。
在看过铃声幻景之后,他早就掌握了目前的情况:其实最开始人类对付混沌,就采取了两条思路,一个是庇护所的“安眠”计划,试图通过集体沉睡来捱到混沌消失,并且通过构造梦中的游戏世界,来征集清理者对抗混沌。
这个方法成功运转了四年多,然而即使有根系的保护,梦神和“秩序”还是逐渐被混沌污染了。梦神噩梦缠身,变得阴郁而疯狂,“秩序”也不可避免地走向混乱和失序,濒临崩溃。因此,游戏开始出现关服倒计时,这也说明了“安眠”计划即将宣布破产。
另一条路,则是伏羲选择的道路,祂安居在号称无污染的乐土,始终吸着庇护所的血,将优秀的人才和清理出的土地,都纳入乐土的版图。这一切都是为了执行“天途计划”——他们将改造一艘宇宙飞船,将人类送往太空,永远逃离这污浊的故土。
随着倒数计时结束,那就意味着游戏关服,所有副本都不会再对清理者开放;而乐土那帮人,很快也要乘着飞船启航,循着天途去寻找真正的乐土。至于地球上还在睡梦中的几千万人,恐怕就要被彻底放弃了……
“你知道就好,我也不用浪费时间再说一遍了。”阿兮嘴皮子动得飞快,“听着,我们必须阻止伏羲的‘天途计划’,谁都别想走,谁都不能被放弃!我拜托了我们共同的朋友,给乐土制造了一点小麻烦,所以一时半会儿‘天途计划’还没法启动,我们还有时间!”
听到“我们共同的朋友”,谢云逐就扯了扯嘴角,想起来傅幽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没想到他真的进入了乐土,并且持之以恒地扮演着搅屎棍的角色,“哦,这位朋友能争取多少时间?”
“咱也不清楚……”阿兮望着天想了想,“但根据我对他的破坏力的了解,应该不会短过三天吧。但是我们动作得快一点了,那人不靠谱,没准就搞砸了呢!”
“我们该怎么行动?”弥晏问。
“首先得想办法进入乐土,但是得抄小路,瞒过伏羲的耳目,”阿兮道,“然后我们要想办法潜入航空基地,破坏发射设备……”
谢云逐漫不经心地听着,始终望着手里的银铃,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其实我倒有一个想法,其实我们可以……”
“你说什么?!”阿兮和弥晏同时震惊地转过了头,不是没有听清,而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疯子,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第198章 唤醒
谢云逐眼神幽冷, 语气坚定,完全看不出在发疯。他说:“我想用这只铃,叫醒所有人。”
阿兮双手抓着头发, 快把自己的头皮给扯起来了,“大哥, 你说的‘所有人’是指?”
谢云逐的手指朝上指了指,“我们现在在安眠基地的地下,往上走就是休眠仓,蜂巢里睡着两千万人,我有办法将他们都唤醒。”
“你要知道,”阿兮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旦醒过来, 想这些人再睡过去就不可能了!他们会连好梦都没得做,就要发现世界快完蛋了……”
“那就让他们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谢云逐嗤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着这样的生活, 也不知道自己正要被抛弃……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该就这样被剥夺知情权和选择权。”
“不, 你不能这么说, 当初的‘安眠计划’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每个人都是自愿躺进仓里的……”
“那也是建立在30%成功率的谎言之上罢了, ”谢云逐垂下眼睫,他自己再清楚不过这种感受了,“更何况, 没有谁能想到事情在四年后会变成这样, 如果知道这个未来,还会有多少人选择进仓?”
阿兮咬了咬牙:“好,就算你说得对, 那醒来之后呢?你要告诉人们真相吗?接下来又怎么做?他们该如何面对这末日后的末日,有多少人会因为不堪承受而自杀?这些你都想过吗?”
“会有不堪承受的人,当然也会有奋起反抗的人。”谢云逐望着她的眼睛,“只要有后者存在,那就一定还有希望,去改变一些东西——你说得对,伏羲太强大,不是我和弥晏能够独自面对的,所以我需要更多人醒来,一起打破这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反抗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可是一旦我们挣脱出来,就能创造一个更新更好的世界。”
再也没有一段话,他说得比此刻更加真诚,要他把心都摘出来,一定也是一片冰雪琉璃色。阿兮渐渐沉默下来,她被说动了,毕竟她本来和谢云逐也是一类人,否则也不会背弃自己的契神,一直以来孤军奋战。
谢云逐转向了根系,“你给了我自由,让我走到了这里——现在我要去给更多的人自由了,用你帮我修好的这只铃。”
根系的枝叶在暖风中飘摇,祂在三人的面前,敞开了一道门:“去吧,我会为你们祝福。”
门后连接着的,正是谢云逐来时的路,富丽大酒店那破旧、褪色的走廊。当初他们正是从兰因副本打开了谢家三楼的门,途经梦神的空间,最后来到了玫瑰园。
他握着手中的铃,上一次握得这样紧的时候,还是在审判庭,死去的见证者们迫使他的铃与所有人共振,将未经污染的思想传递给所有人。
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推开门,谢云逐快步走到窗前,窗外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茫茫的星河与无数飘浮着的人类。
这里是墨菲因所掌管的,众生沉眠之地。
“你回来了?”墨菲因的脸,很快浮现在窗前,眼神里藏着讶异。
祂不惊讶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谢云逐和弥晏应该前往乐土才对,他们旁边的那个女人又是谁?
看过铃声的幻景后,再面对梦神,谢云逐其实是有点心虚的。当初是他把兔子带出兰因的,也对祂做出过种种承诺。然而他辜负了兔子的期待,很长时间里都没有照看好祂,让祂承受了一只兔子不该承受的命运。
当然,这也不是说梦神对他做过的事是可以接受的,更何况他最后也治好了梦神的混沌,他们已经两不相欠了。
“游戏已经关服了,清理者也不再被需要了,这些人类会怎么样?”谢云逐盯着梦神的眼睛,问了祂一个问题。
“我会继续蓄养人类,为他们编织梦境,直到他们中的最后一个在梦中死去。”墨菲因答道,“我会关闭辅助生育系统,不会再有新生儿诞生,最迟不过百年,最后一个人类就会死去,我的使命也到此为止。”
“明白了……”谢云逐笑了笑,“果然啊,人类不过是你们用完即弃的工具罢了,工具是不配有选择权的。”
然而真的没有吗?谢云逐真想证明给祂们看看,他握紧了手中的铃,直到它发出第一声微小的震荡。
墨菲因见过他的铃,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玩意儿。更何况这里太安静了,以至于这一点微小的铃声,都荡出了重重叠叠的回声。
祂的神色猛然一变,“不,谢云逐,你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隔着一道牢不可破的玻璃,谢云逐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你甚至没法阻止我。”
铃声变得急促而狂热,每一道声音都是一道浪潮,将前浪推得更高,涌现为铺天盖地的海啸,声音填满了空洞的世界,那摧枯拉朽的潮声,应和着每一道心跳的鸣响。
墨菲因不得不先扯了两片乌云堵住自己敏感的兔子耳朵,然后发现无论如何都进不来这个走廊。祂气急败坏地拍着窗户:“停下!你疯了吗?!你到底打算同步给他们什么?!”
谢云逐只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真相。”
“叮铃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教室里一片哗然,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才上课五分钟,下什么课,都坐下,安静!”
最后一排趴桌上睡觉的学生,都被这动静闹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银色的金属顶板——没有教室,没有老师和同学,没有燥热的盛夏和永不停歇的蝉鸣……这究竟是哪里?!
他惊慌无措地哭起来:“妈妈!”
“叮铃铃铃——”
城市的顶点,映着霓虹的落地窗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摇晃着高脚杯,俯瞰着繁华人间。他本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凭着在副本里拼杀,取得了现在拥有的金钱和权势。他的身材壮硕挺拔,包裹在名贵的定制西装中,越发像个上流的匪徒。
“哼,已经很久没有女人敢这样无视我了。”男人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露出了嗜血的微笑,“王秘,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她的全部资料。”
“是,秦总。”
低度的酒精入口,却引起了极大的晕眩,男人的眼前一黑,等他天旋地转地再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冰冷的蜂巢顶板——比他最落魄时住过的阁楼还要逼仄。
“叮铃铃铃——”
一段记忆、一段思想,一段真相,洪水般灌入了人们的大脑。
布幡上的铜铃无风自响,娟姨坐在算命摊子前,摇扇的手停了下来,怔怔地望向铅云低垂的天空——她明明才刚从“夜村晚钟”的副本里莫名生还,回到了现实世界,正准备支起算命摊重操旧业,然而现在她却得知了什么?
这个世界是假的,她的生意是假的,摆在桌上的八卦、罗盘和命理书也是假的,连她辛苦骗人赚到的钱都是假的!
这一切的谎言都是为了什么呢?她暂且没想明白,她只知道庇护所被用完即弃了,乐土那帮龟孙子就要丢下他们跑了!
毕竟从来只有她骗人,没有她被人骗的份。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蜂巢里,娟姨猛地抬起头来,额头砰地撞在了蜂巢顶板上。她眯起了狐狸般细长的眼睛,“好哇,敢戏弄你姑奶奶!乐土是吧,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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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根系设置的屏障,墨菲因无法阻止他,到最后祂完全失去了从容,万千梦境的破灭让祂抱着剧痛的头尖叫起来,一下滚进了乌云里。谢云逐看不见祂的身影,只隐约能瞧见两个颤抖的耳朵尖……兔子很可怜,但兔子很快就要得救了。
祂不必再守望百年,直到照顾最后一个人类死去,祂也得到了自由。
铃声依旧没有止息,直到他坚定不移地叫醒了每一个人,不允许他们畏缩逃避,将真相一遍又一遍地灌输进每个人的脑海:混沌、末日、大灾变、乐土、“天途计划”、休眠仓、“安眠计划”、副本、赏金、清理者……以及,毫无疑问的,他们即将要被抛弃的命运。
轰然的现实,如摧毁一切的雷鸣与风暴,降临在了两千一百四十二万三千零五十九人头顶上。
安稳无虞的梦境是假的,荒凉残酷的世界是真的;实现一切愿望的游戏是假的,吞噬一切的混沌是真的;护佑人类的神明不存在,逃离和背叛才是祂们的底色。
可是美好的假象终究是假象,残酷的现实到底是现实。毕竟他们醒来了,醒在大船还没有彻底沉没的一刻。
砰砰砰——密密麻麻的蜂巢里,传来了人们猛烈拍击墙壁的声音,还有哭声、叫声、咒骂声,以及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悠远的铃声。
无助、不解、悲哀、绝望、愤怒、喜悦、惶恐、畏惧……
说不清那一刻铃声的震荡中,谢云逐到底感受到了多少种复杂的情感,这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而他必定要做那搏击风浪的海燕。为了不被那些情感吞没,他必须竭尽全力地挥动翅膀,然而他又想掀起巨浪,所以又必须一次一次低飞着贴近海潮。
在谢云逐精心构筑的叙事中,乐土无疑扮演了大反派的角色:当初放弃庇护所的是他们,游戏中压榨清理者的是他们,而如今末日临近,想要丢下同胞独自跑路的也是他们。
人类不擅长自省,却天然地就会迁怒,何况人们的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以及一个继续活着的目标。
他要用心中的火种,点燃每一颗躁动的心,他要摇响这醒世的铃,然后眼看着烈火燎原,他想要的,是对抗绝望的勇气,是冲垮不公的愤怒。
蜂巢的门被打破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这个囚笼里挣脱,一盏盏的应急灯被手动打开,休眠仓的大门洞开,迎面吹来了三月里刚解冻的春风,将浑浊的空气一扫而空。
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冲破了大门,跑到了广袤的天空下,一如当年的自己,大口呼吸,跳跃和奔跑,大声吼叫宣泄着压力。
今时往昔,他们感受着同样的自由。
啊,早该这样做的……谢云逐的精神摇摇欲坠,可心里是那样痛快,他现在做的事,正是当年的自己想做、却没敢做的事。他破坏了沈君乔精心策划的一切,他毁掉了庇护所苟且偷生的退路,他叫醒了那么多那么多人,让他们看到了一条不能后退的断头路。
“我们去乐土!”他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在最前面一拨人,他们大多是清理者,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了“现实世界”的荣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他们的愤怒将冲垮乐土的城墙。
“问伏羲讨个说法!”
“乐土什么都有,有吃的喝的住的,就是没有混沌——都是人,凭什么我们不能住进去!”
“谁也别想让我们牺牲!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去乐土吗……”一些胆怯的声音,则缀在了队伍的后面,“那么远的地方……”
他们依旧有些分不清游戏和现实,乐土之门永远高高在上,是世界树树冠上不朽的王冠,是彻底清理过的土地和被选中的人,才有资格去的地方……
“乐土吗?不远啊!”勇敢的人已经大步向前,“乐土就在200公里之外,老子拦个出租车就能冲过去打爆伏羲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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