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于是他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握住小孩柔软的腰将他抱了起来。
“啊——”弥晏睁大眼,发现自己的视野一下变得很高,原来是坐在了男人的胳膊上,便立刻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埋在了他的发间。
和空气中时刻弥漫的脂膏味不同,阿逐身上很清爽,有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他情不自禁张嘴咬了一口,咬住了一缕发梢,放在齿尖慢慢咀嚼。
“啪啪!”谢云逐狠狠地拍了两下他的屁股,他就老实了,乖乖把头发吐了出来。可是阿逐太香了,好像刚烤好的海盐蛋糕,像冰凉的橘子汽水……他不得不用牙齿咬着舌尖,用痛感压制那种旺盛的食欲。
足足五分钟过去,谢云逐也没问够了没有,就一直那么抱着他,好像只是单纯为了满足他的心愿。环住他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今天做得不错。”
“咚咚!”弥晏听到自己的心很快地撞了两下肋骨,一种强烈的情绪好像要冲破出来。
“你能够从零散的现象中发现线索,得出自己的结论,”谢云逐的语气平淡,但的确是在夸奖他,“重点抓得很准,思路清晰明确,真的让我有点意外。”
“哇……”弥晏的嘴角都翘起来了,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自发地做出了那个没有意义的表情。
“不过我觉得你今天做得最好的,是学会了和我讨价还价。”谢云逐拍拍他的小脑袋,“事实证明你是正确的,我的确需要休息,否则我的思维能力会在工作里很快报废掉。”
弥晏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也会得到夸奖,小手攥着他的后衣领,“我真的可以和你讨价还价吗?”
“你永远要坚持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哪怕会挑战我。不,你一定要学会挑战我,因为我一定会持续不断地压制你。”谢云逐说完,将他放了下来。
他也没指望真的能有什么奇迹,所以这些都只不过是对小孩的奖励。
可是弥晏就这么傻傻地望着他,嘴角翘起来,露出了可爱的白牙齿,金色的眼瞳熠熠闪光,好像两颗耀眼的星星。他实在是太幸福了,心脏都变成了跳动的火源,一颗快乐的种子顶开了水泥板,雀跃地探头看向这个世界。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好像一阵电流触过,谢云逐感到了那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欢欣,被遗忘的语言回到了他的舌上,好像一颗甜美的樱桃。当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也自然地翘了起来。
“哈哈……原来是‘笑’啊。”
在昨天,当“笑”被禁止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失去笑的能力。然而当他们自己不断地规训自己后,一夜之间,他们全部都忘记了什么是笑。
弥晏睁大眼睛看着他:“阿逐,你好像在发光!”
谢云逐一怔,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错觉,弥晏笑起来的时候的确也在发光——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这死孩子长太好看了!
凑近一看,让笑容看起来在发光的,是一些极其细小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尘,它们漂浮在笑容旁,好像一种自带的快乐氛围特效。
那些微尘摸起来没什么感觉,无法捕捉到手里,吸了吸、尝了尝也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说明,在这个副本中,“笑”是一种有实质的东西,而工厂要从他们身上夺走的,就是这个东西!
遗忘意味着被夺走,而记起这件事本身就是夺还。
“好面面,你立大功了!”这个重大发现让谢云逐兴奋起来,又在弥晏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下小孩的脸像太阳花一样盛开了,翘起的嘴角直接来了个半永久,似乎永远不会再掉下来了。
第38章 微笑的理由
关于笑容背后所蕴含的意义现在还不得知晓, 但这无疑给下班后疲惫的二人带来了鼓舞。
趁四下无人,谢云逐带着弥晏又把地形仔细摸了一遍。
宿舍终日被笼罩在顶棚下,根本分辨不出白天黑夜。唯有墙上一盏圆形的灯散发出微微的光亮, 里面堆满了虫子的尸体——这是属于囚徒的月亮。
包围宿舍的围墙大概有三米高,上面竟然没有设置铁丝网和监控探头。谢云逐用肩膀托着弥晏上去看了一眼, 弥晏告诉他:“外面是条臭水河,这里的岸边都是工厂。”
“河有多宽?河对面是什么?”
“看不到尽头,远处都是雾,河上飘了很多东西……”弥晏用绝佳的视力望过去,“有垃圾、鱼、鸟、还有人泡在水里……”
“那应该是浮尸吧……”谢云逐扶额。
河流尽头的雾,应该就是副本边缘了。从水路逃脱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河岸边一溜的工业废水都往里面排放, 再加上垃圾和浮尸,谁知道呛一口水能干到元素周期表的哪一行。
“不是的,就是人站在水里, 他们都在动……”弥晏否认了他的说法,然而又有些词穷, 谢云逐就把手机递给他, 让他拍一段视频
等谢云逐看到视频, 他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也明白了为什么弥晏无法描述清楚——因为那实在是太过诡异,超出了人类理性的边界。
首先,那是一片朦胧看不到边际的大海, 尽头是灰色的雾气。海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垃圾, 有飞禽走兽、也有家具日用品,还漂浮着一群活人。
是的,活人, 只有上半身露出水面的活生生的人。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在水里匆匆走着,不停地打着电话;有一张桌子漂在水面上,四个人围着桌子正在打麻将;还有一个女人四处徘徊,面无表情地喝酒,尽管她手里的酒瓶早就空了。更多的人类是漂在水面上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
那些鸟也没有死,但是和人一样,只是漫无目的地漂着。
不知是浸泡了太久,还是雾气的遮挡,这些人和物,都褪去了颜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如果说工厂里的他们还是活人微死,这水里的就是死人微活,光是仔细观察那张照片,谢云逐就感觉自己的意志昏沉,快被吸进深水的漩涡里。
“看起来比工厂里还危险。”只看一眼,谢云逐就打消了从水路逃跑的念头。虽然不知道外面水里的人类受了什么诅咒,但他估计自己若是掉进去,下场不会更好。
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车间外那扇大门,全程有大量持枪的机器警卫看守,比看管犯人还要卖力。而且工作挤干了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不会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甚至这一批队友的质量都不高,如果阿兮和傅幽还在,还可以彼此配合着搞事情——假如傅幽自己不搞事的话——而他那群拼命加班的队友,只会无情地把他卷死。
当然了,人除了当队友使唤,必要时也可以当工具使用。然而想要发现并利用这些人的价值,就需要持久的观察和经营关系……光是想想那工作量就叫人忍不住翻白眼。
谢云逐心思一动,忽然露出一副“我考考你”的表情,问弥晏道:“目前观察下来,你觉得谁最有合作价值?”
弥晏不知有坑,天真烂漫地回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谢云逐立刻板起脸教训上了,“你长这么大的一双眼睛是用来发电的?”
弥晏不仅不知道,连那群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其实都很模糊,他眨巴眨巴大眼睛,发了三度电:“我只要看着你就够了。”
“毛球啊,”谢云逐的爪子按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道,“观察了解队友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了解他们各自的能力和特点,那该怎么利用他们呢?危险的时候把后背交给谁,必须提防谁,拉谁垫背,抱谁大腿……这可是一门大学问。你不好好努力,怎么能帮到我呢?”
弥晏听着听着,惭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
小孩太好骗了,叫人都有些良心不安,谢云逐语气也放软了:“你看看你,长得这么可爱,谁看了都会放下戒心。你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利用,难道让我去社交吗?”
弥晏一想也是,如果让他家阿逐出去和人交往,那些人立刻就会被他迷住的!喜欢阿逐的人越多,自己受到的威胁也越大,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想到这一点呢!
他痛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监督这群人,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嗯,我会努力的!”
“那就看你表现了。”
差不多到了十点钟,谢云逐回到小院里,看到那个洋鬼子麦扣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脸上一片愁云惨淡。
弥晏忽然主动走上去,关切地问道:“叔叔,你怎么了?”
这是进游戏以来这小孩第一次主动搭话,麦扣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弟弟啊,”他哀叹着说,“我感觉自己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果然,他也察觉到了什么,对于天性爱笑的人来说,这种若有所失感会更明显。弥晏抬头看了看谢云逐,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弥晏就详细给麦扣讲述了“笑”的原理,然后扬起笑脸,对他灿烂一笑:“你看,就像这样。”
“Damn!我说怎么一整天我都不会做表情了!”麦扣恍然大悟,立刻活动肌肉,来了个仰天长笑,“哈哈哈哈这才对,这才对啊!”
“小心点,先别声张,”谢云逐道,“别让孔姐抓到,除非你也想嘴上穿个螺丝钉。”
麦扣听了,立刻鬼鬼祟祟地捂住了嘴,眼神左右乱瞟,一副偷感很重的样子。
“我是让你笑,不是让你变成笑话。”谢云逐在笔记本、手机、地面等地方,用各种能想到的方法,记录下了关于笑的事情。作为一种加强记忆的训练,他不熟练地咧着嘴,反复练习微笑。
麦扣也跟着开始瞎忙活,一转头看到他一脸冷漠兼强颜欢笑的样子,吓得跳了起来,“Oh My God!”
“干什么?”谢云逐的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小六,我以为你的精神疾病犯了!”
谢云逐额头上青筋一跳,抄起地上张百善的拖鞋,朝他的屁股掷去:“闭嘴。”
“哈哈哈哈……”天性乐观的麦扣,一通狂笑地躲到了床柱后面。
“明明笑得很好看啊……”弥晏小声嘀咕道,他的阿逐怎么样都好看,是麦扣没有欣赏水平。然而这句嘀咕被谢云逐听到了,他的屁股上又被赏了另一只拖鞋。
“别假笑了,这样没用。”谢云逐朝麦扣招了招手,“麦扣,试着回忆一件快乐的事,你必须真心地笑出来才行。”
真笑和假笑很好区分,真笑会有闪闪发光的粉末;而刚才麦扣的笑容,和他自己硬逼出来的笑容,都是没有任何闪光的假笑。
“快乐的事吗……”麦扣看他手里没拖鞋了,才小心地走出去。他摩挲着自己的胡茬,想着想着就闪闪发光地笑起来,“我想到了我的妻子,一想到她我就忍不住微笑……”
他抬头望向谢云逐,那笑容却很古怪,“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只有我坚信,我一定有一个华国妻子。只要想到她,我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谢云逐走神的思绪飘了回来,定定地看向他,“你有妻子?”
麦扣邋遢得像个单身汉,而且那番形容也实在古怪。
“当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拿不出她存在的任何证据,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麦扣耸了耸肩,“可是你知道吗?8年前,我生活在米国,有一份大学里的不错的工作,我很喜欢我的父母和妹妹,也喜欢我的家乡和社区……
“那时候,我对华国没有任何概念。可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在那场大灾变后,我就跑到了华国,努力学习语言,找了一份工作,甚至买了房子,而且还学习了一堆育婴的知识!
“我很了解自己,除了追求爱情,没有任何事可以让我做出如此大的改变!除非为了一个我爱的姑娘,否则我怎么可能离开家人,搬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定居!”麦扣揪着自己的头发,“我觉得她一定存在,但是我没有证据,我也没有记忆,我的生命失去了很重要的部分,就像失去了‘笑’一样……”
“‘你有一个妻子’这件事,无法证实,却能够证伪,”谢云逐听完,冷静地评价道,“就你提供的证据而言,除了追求爱情以外,我至少还能提供4种更合理的解释。”
“六,你不明白,”麦扣苦恼地抓着头发,“那种心被挖空一块的感觉,不会是别的,你不明白……”
谢云逐沉默了,心被挖空的感觉,他或许比谁都了解。
沉默了半晌,他缓缓道:“我和你差不多。”
“什么?”麦扣惊讶地抬起头。
“当我不去想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拥有合理又完整的记忆,”谢云逐缓缓道,“然而一旦我开始思考,就能发现无数的逻辑漏洞和必须自我合理化的地方——就像我的人生,是被一个拙劣的作者虚构出来的一样。”
他说这些话,并不仅仅是想要搏取一个队友的信任,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同病相怜。
“什么,原来你也……六,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们都遭遇了不幸!”麦扣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人都说是大灾变的辐射,影响了我们的记忆,但我不相信。因为出错的不仅仅是我们的记忆,还有整个现实!”
“所以我要进游戏,寻找一个答案,”麦扣抓着他的肩膀,“我要证明我的妻子存在——这世上或许只有我还能察觉到她存在过,此刻的她说不定就在某处等着我,所以我必须找到她!六,这就是唯一能让我感到高兴的东西。”
“嗯,重要的是不要遗忘。”谢云逐任由他握紧肩膀,说给他也是说给自己听,“这是我们存在的唯一方式。”
麦扣怔了一下,他不确定那一刻这个冷淡的黑发男人是否露出了笑意,但他的确在他微微翘起的唇边,望见了闪烁着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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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点多,加班大队陆陆续续回来了,麦扣笑脸相迎,把那些人都吓了一跳。
“你嘴角抽筋了?”陌生不可名状的东西总是叫人惶恐。
“你疯了……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麦扣昂首挺胸,认真地介绍道:“朋友们,容我隆重地介绍一下,这个表情叫作‘笑’——我之前也很疑惑,是6号告诉了我,原来我们把‘笑’都搞丢了。大家现在快想一想,什么是能让你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东西,然后模仿我的样子,试着把‘笑’找回来。”
乔春英想了想,掏出了她快没电的老年机,打开了一条视频,和她丈夫一起看起来。视频上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胖小子,正坐在桌边大吃大喝,吃得满脸是油,视频里乔春英带笑的声音传出来:“小宝,慢点吃,还有呢!”
大胖小子就打了声饱嗝:“妈妈做菜,嗝……最好吃了,我要永远吃妈妈做的菜!”
“哟,把妈妈累坏了怎么办?”
“那就吃爸爸做的,爸爸做的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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