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37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这可是工伤!”林振月强忍着怒气,“按劳动法难道不该厂里负责嘛?!”

“劳动法是什么?”孙主任懒洋洋地扣了扣耳朵,“你跟我说法律我都觉得好笑。”

这是规则被扭曲的副本,显然法律都被扭曲没了,工厂的规则就是一切,他们只能受着。

一片敢怒不敢言的沉默之中,谢云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等病治好了,连平良还能回来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孙主任道,“他欠了厂里那么多钱,已经被我赶到5区去了。”

听到5区,众人便想起了那个时常飘来恶臭的宿舍,以及每晚猪一般的嚎叫。谢云逐也皱了皱眉头,他想起弥晏告诉他的话:在九相图中,那些尸体宁愿死,也不愿去其他几个区。

那里到底是何等的地狱?

大家还想继续问关于5区的问题,然而午休时间已经快要结束。孙主任让开一步,把他身后的男人推出来:“从今天起,他会代替连平良的工作。”

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他一靠近,大家就忍不住捂住了鼻子,再仔细看他的脸,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过了,脏得看不出年龄,头发一绺一绺地油腻缠结在一起,好像刚拖过油的拖把。

谢云逐第一个注意到的,却是他那藏蓝色工作服上的编号:6区3号。

在上午,这还是连平良的编号。

“这是3号,他就是5区来的,因为表现突出,破格提拔到了我们这里。”孙主任介绍道,“之后就是大家的同事了。”

大家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但是3号对这一切都毫无反应,僵木的眼神都没转动一下。若不是他偶尔还会抠一抠鼻孔,挠一挠头上的虱子,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没开机的机器人。

“咕噜噜——”这时,孔姐推着一个装满饮料的小车来了,远远地就要吆喝道:“卖饮料了!10块钱一罐的咖啡,一口下去,精神百倍!”

放外面,10块钱的咖啡在很多人眼里都不上档次,但在这里就不同了,他们卖命一小时的工资也就15块,听到这笔钱都肉疼得发紧,谁会傻到去买?

谁知道那个3号忽然动了,冲过去一口气买了10罐咖啡。

“这小伙子是识货的,这咖啡特别提神,无论你是困得要死了还是干不动了,一口下去,能精神两小时,而且干完也不累!”孔姐吹嘘道,“再想想,卖你10块,和白送没区别了!”

大家都心动起来,要知道他们昨晚是实在加不动了才回去的,如果有这个咖啡,那10块钱的投入,可以换到60块的加班工资,无疑超级划算。

“等一下等一下,”谢云逐皱眉道,“代价是什么?”

“就你爱插嘴,我正要说呢!”孔姐瞪了他一眼,“其实这咖啡的确有一点后遗症,但是别担心,完全不会影响到大家的工作——这个后遗症呢,就是说你现在精神了两个小时,你的阳寿也会相应地少两个小时,哪怕你一口气喝上12罐,寿命也就短了一天……”

“操——”她还未说完,林振月就低低骂了一声,她进游戏本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这他妈还要花阳寿给他来上班?!

孔姐的脸一下子就板起来:“别不服气,我给你们算笔账,你们就明白了!你现在多的两小时,是朝气蓬勃充满干劲、对工厂对社会都大有贡献的两小时。将来你老了,躺在病床上吃也吃不了,玩也玩不动的时候,少一两个小时又算得了什么?”

“对喽,那句古话怎么说的?老而不死是为贼!”孙主任也插嘴道,“人活到60岁干不动了,差不多就好死了,多活一天都是浪费社会资源。”

他俩这番暴论,无疑让大家都受到了一定的心理冲击:副本往往会有一定程度的扭曲,但大家经常见到的是鬼怪一类,这种似人非人的资本家,还是头一回见。

然而他们中的多数,还是买了几罐咖啡备用,一来昨天的加班后,经过体力强化的老玩家都有些力不从心;二来没有咖啡,他们根本不可能卷得过有咖啡的人。

谢云逐冷眼旁观,没有买咖啡的意思。唯一一个和他一样毫不心动的,是那个长发女孩诗佚,她甚至没在听,坐在那儿不知道发什么呆。

下午的工作开始了,谢云逐瞅着机器监工走远的时候,便用气声悄悄和弥晏讨论之后的计划。

忽然,他感到一阵极为阴冷的目光,立刻转头朝旁边看去,便看到3号迅速地转回去低下了头,仿佛不曾用毒蛇般的目光看向自己。

3号代替了连平良,在他后面做切割的工作,就如同机器一般迅速、高效、一丝不苟。且不说他身上那八百年没洗澡的臭味,他这个人浑身就散发着一种叫人不舒服的气质。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印证了他的想法。当他重又偷偷和弥晏讨论时,那毒蛇般的目光又来了,接着3号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遥控器一样的小型仪器,按响了其中一个红色的按钮。

只听安静的车间里,顿时响起了刺耳的机械声:

“举报——!”

所有的机器监工,一瞬间转过了头,全部向这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3号躲在机器监工后面,这次明目张胆地看了过来,指了指谢云逐的嘴巴,再次按下那个红色按钮:“举报。”

机器监工查看了一下监控录像,然后笃定地宣布道:“6号违反规定,随意讲话,罚款100。”

谢云逐:“……”

弥晏:“!!!”好气但是不能说话!

3后麻木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得意”的情绪,见他被罚100,比自己赚了1000还高兴。举报完了,他便心满意足地低下头,继续做他的工作。

比起愤怒或不平,在他身上,谢云逐更多感到的是毛骨悚然。他想,工厂一定是从3号身上夺走了比“笑”更多的东西。

第43章 潜行

毫无疑问, 3号得逞了,这一次举报不仅切断了谢云逐和弥晏的交流,也给所有人拧紧了发条。清理者们深深地低着头, 每个人都感到如芒在背,危险不光来自监管者, 甚至可能来自他们内部。

由此,一整个下午谢云逐都在那里自己琢磨。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破局点就在“脂膏”这个东西本身。在见识了“笑”的闪光粉末和“死亡”的黑色物质后,他越来越好奇,这所谓的“脂膏”究竟会是什么。

晚饭时,趁着流水线停转, 谢云逐慢腾腾地挪动到了管道下方。他头顶上就是那个会流出脂膏的管道, 此刻里面只有一层油腻的反光。

由于内部拐弯的设计,站在管道底下也没法看清另一头有什么。

趁机器守卫不注意,他偷偷地打开手机的闪光灯, 迅速探进管道里拍了几张内部的照片,又很快地将手缩回来。

然后他打开相册, 里面跳出来的第一张管道内部照片, 就让他愣住了。

管道里是空的。

诚然, 此刻并没有油脂流出, 管道理应是空的,但是这个管道有一个向下弯曲的类似储水槽的设计,那里面竟然也没有任何油脂的残余, 甚至在管道更深的地方, 都没有沾上油脂。

就好像这些油,都是凭空流出来的一样。

谢云逐脑海中极快地划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微笑时的闪光粉末、尸体流水线凝聚成的死亡,还有这个不需要补充原料、却源源不断流出脂膏的管道……

他好像有点猜到这个副本的运转规律了。

如果管道所连接的原料区真如他想象中那样, 所有的谜团都将迎刃而解。现在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亲自去验证原料区后掩藏的秘密。

然而在高强度的监视之下,这一步恰恰是最难的一步。他需要除了弥晏之外的帮手。

晚班很快开始了,谢云逐一边干活,一边用目光逐一扫过流水线上的清理者,在心中默默审视评估着。

到了这个点,每个人都干得生不如此,假如还在自杀小屋里,这浓厚的死意绝对能凝成一个巨大的死亡方块。

他对面同样负责搅拌的诗佚是最先熬不住的,就见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冒出了精光,开始鸡贼地左右环顾。谢云逐和她对上了目光,她就使劲地眨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扛不住了我先撤退了!

谢云逐还没来得及用眼神表达疑问,就见她神情一凛,眼睛一闭,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她昏倒了!

“1号消极怠工,罚款100!”

机器监工很有经验地围过来,试探呼吸心跳,又掀开她的眼皮查看。确定人没死后,就拿来一盆冰水浇在了她脸上。

诗佚一动不动,好像一盆被过度浇灌的盆栽,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蔫巴。

孙主任蹲下来左右开弓狠狠扇了她的脸两巴掌,大骂道:“废物,起来干活!没用的东西!”

搅拌是第一道工序,会影响后续整条产线的效率,别说暴怒的孙主任,就连后面的员工都投来愤愤不平的目光。

诗佚躺在地上,跟个死尸似的,我自岿然不动。

谢云逐叹为观止,这摆烂的技术和决心,他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该扣的钱都扣了,该用的手段都用了,也没能把人喊起来,孙主任没辙,只好派人把诗佚拖到一边,不要妨碍其他人工作。在外面也是校花级别的女孩,现在就像个破麻袋似的和废料躺成一堆,脸上的表情倒称得上惬意。

下班时间到,“昏迷”的诗佚悠悠转醒,从地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其他人目瞪口呆之余,脸上都浮现了愤怒之色。

“你有没有点责任心,好意思吗,一个人拖累全组的效率!”博士生叶榕冲过来大骂,她没注意到此刻她的口吻和自己憎恨的导师极为相似。

连素来和气的张百善和乔春英夫妇俩,都愤愤不平地指责道:“你一个人休息了,我们怎么办?自私鬼!”

“又没扣你们的工资,少做点活不好吗?”诗佚站起来,随意地挤着被冰水浸透的衣角,露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那几人却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一般,这个陌生的表情让他们惊恐和厌恶,“你、你什么表情,别做了,怪恶心的……”

“她不正常!她脑子绝对有问题,离她远点……”

“你看,又忘了。”诗佚偏了偏头,却是在对谢云逐说话,“螺丝钉不需要记忆,他们正在变成工厂的一部分。”

谢云逐挑了挑眉,“你在刻意拖慢进度——这样就能减缓他们的异化程度吗?”

这八个位置看似随机分配,工作量差不多,其实内部大有玄机。如果说“切割”是危险性最高的一项,那么“搅拌”就是决定整条生产线速度的核心。

他们的速度一旦慢下来,管道里脂膏的流速也会变慢,流水线后面的每一个人都能获得喘息的机会,切割的危险性也会下降。可惜这一招不能经常使用,一旦诗佚的工资被扣光,她很快就会出局。

“谁管他们,他们不是干得挺开心的嘛。”诗佚点起一支细细的女士香烟,淡漠的黑色眼瞳看向他,“6号,你听说过‘西西弗斯’的故事吗?”

谢云逐点了点头,他曾经经历过一个名为“奥林匹斯”的副本,对相关神话并不陌生,“嗯,就是那个被众神惩罚,不停地往山顶上推石头的故事对吧?”

“每当西西弗斯快要把巨石推到山顶,巨石就会滚落下去,所以他必须日复一日、永无止境地重复这件事,在众神看来,这就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惩罚。”诗佚磕了磕烟灰,“你知道吗?副本不需要设计任何凶恶的鬼怪或残忍的游戏,只要不停地重复这无意义的一切,或早或晚,我们所有人都会发疯。”

她身上的悲观情绪太浓了,简直像一个扭曲的漩涡,会卷着人的情绪一起消沉下去。

“是吗?”谢云逐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笑,“不过我大概没那么容易疯。”

诗佚大概想象不到,她面前所站着的,大概可以称为西西弗斯的具象化。他在一个个副本里挣扎了三年,日夜不停地推着巨石又看着它滚落,然而他没有疯。小小一个脂膏工厂,想逼疯他可没那么容易。

跟他操蛋的人生比起来,在流水线上磨磨洋工算个屁。

诗佚深深地凝视着他,她的确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非常不同的东西,让她在心中默默地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吐出一口烟气:“那好吧,祝我们都不要发疯。”

这一天留下来加班的,依旧是昨天几个人,还包括新来的3号。只见他若无其事地开了一罐阳寿咖啡,咕嘟嘟地喝了下去。好像上了油的机器,他那浑浊的眼睛立刻放出神采,脊背又挺直了。

其他几个加班的人见状,也都咬咬牙喝了咖啡,准备和他一卷生死。

也不知道他们要加班到几点,对于谢云逐来说,只有等他们下班后,才有机会偷偷去查看原料区。

和昨天一样,还是他、诗佚、麦扣三人决定一下班就回宿舍休息。

上班下班,每每总是经过那轮铁月亮,如今谢云逐已经懒得再抬头看一眼。他们无言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铁丝网的那边,是5号厂区的行尸走肉们,很难想象这么多人走在一起,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你们听——”忽然,诗佚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了顶棚,“下雪了。”

若不是听她说,谢云逐压根不会在意头顶上簌簌的轻响,原来那是雪落在了顶棚上。隔着一层铅灰色的厚重空气,那声音如此不真实,好像他们正被包裹在蛋壳里,细雪像雌鸟柔软的腹部羽毛,轻轻摩挲着蛋壳。

仅仅是在工厂里呆了两天,他好像快要忘记天空的存在了。

四人驻足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单纯地感受雪落下的声音。

“如果你们在这里找到了诗意,就请告诉我吧。”诗佚突然开口道。

“诗佚?”麦扣莫名其妙,“你不就在这里吗?”

“我是说,诗歌的意蕴。”诗佚在他的手心里写下了那两个正确的字,“我需要一些美丽的事物、深沉的哲思、喷薄的情感……我需要这些东西作为写诗的原料。”

“写诗?”麦扣更加迷惑,“为什么要写诗?这都什么时候了?”

诗佚直视着他,微微叹了口气:“麦扣,因为我是‘诗神’的神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