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弥晏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告诉他:“我就说,他们吃了也都说好吃。我做了好几个,就这个最成功,还好你来得早,没有冷掉,冷掉就没那么好吃了。”
亲爱的,任何人被你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都没法说出一句批评的。谢云逐鼓着酸痛的腮帮子,又不自觉地咬了一口饼,并面露陶醉之色,把小狗哄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你慢慢吃吧,我继续去忙了。”弥晏凑近了一点,贴在他的耳边说,“仓库里的粮食再吃两天就没有了,不过丽雅说山里头还有很多野菜可以挖,我打算下午就带人去,不然要被黔首挖光了。”
他不敢让百姓听见,所以声音放得很低,微卷的发尾垂下来扫在了他的脖子上,谢云逐只感到从耳根泛到脖子的痒意,差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哦,这个不用担心,”咽下了一口饼,谢云逐随意道,“白玉京的粮食很快就要送到了,饿不死的。”
他说话时,弥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盯着他看,嘴角扬着可疑的微笑。
“怎么?”他挑了挑眉。
“我发现了,你真的什么都能做到,”弥晏凑近了一些,悄悄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阿逐,你才是神仙吧?”
谢云逐哼笑了一声,早就习惯了他不分场合的彩虹屁。
问题是,他习惯了,其他人可没有。乐土城的居民们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粥喝到一半的、呆呆地捧着个碗;饼嚼了两口的,嘴里傻傻地漏下了渣……没人敢说话,但是那一瞬间,有无数风流野史正在一颗颗发光的大脑中演绎。
此后百年,乐土城留下了无数传说——据说那爱神大人和他唯一的神使,乃是生生世世的结发夫妻。哪怕这一世神使大人投胎成了男儿身,也无法阻挡那背离世俗的禁忌之爱。
又有野史称,他们神使大人看似清冷端庄、禁欲高冷,实则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勾得爱神大人从天界追至凡间。一代睥睨天下的神主,不要天下要美人,为博千金一笑,竟然洗手作羹汤……
要是谢云逐能看到那些人脑里都在放什么小电影,现在他就绝对不会宠溺地摆摆手:“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他家毛球没有威严也没关系,反正信仰值还是长势喜人。
“那我下午就去帮忙建设奇观,有些材料太重,他们都说搬不动,我应该没问题。”
得,这下还要亲自下工地打灰了,哪里有个神明的样子。谢云逐心里嗤了一声,但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觉得他实在可爱。这颗温暖的小太阳,只要能随心所欲地四处发光发热,就足以让所有人感到幸福。
他还有许多事要忙,在弥晏殷切的注视下啃完了那张巨饼,然后猛灌三杯水中和了一下,就捂着肚子离开了。
弥晏送他送出了好远,才带着笑意走回来,就看到那个叫丽雅的女人,惊疑不定地守候在路边。她盯着自己欲言又止,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怎么了,丽雅?”弥晏问。
“爱神大人,或许您对于神使大人……”丽雅不安地捏着衣角,低声道,“是否太言听计从了呢?要知道您才是神明啊!怎能事事都受他操控呢?甚至还用您那尊贵的手做了饭,亲自送给他……”
弥晏停下来,再次看向她。丽雅站住不动,无论她做什么动作,那两只凸起的眼睛似乎永远都会按自己的想法活动,不停地以一个相同的频率做脉冲。如果没有这层马赛克覆盖,她的眼睛应该会像双闪灯一样醒目。
好神奇啊,他已经见过了纺锤、榔头等各种奇形怪状的脑袋,丽雅的头也是什么特殊的工具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丽雅的声音更低了,她凑近了一些,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道,“我们都会听从您的吩咐,您才是乐土真正的话事人。”
“你们?”弥晏歪了歪脑袋,他听到丽雅的身上,传来沙沙的轻响,就像是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
“是啊,我和我的家人们,都愿意做您的奴仆,”丽雅的眼睛闪烁得更快了,“您是伟大而不朽的神明,应该让神使对您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让阿逐对自己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弥晏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哦……你的家人在哪里?”
“请跟我来。”丽雅立刻道,她一跛一跛地走在前面,为他带路,“大人,请跟我来……”
第95章 异类
丽雅的家很破败, 不足40平的空间里,除了她之外还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侏儒症的男人。丽雅说这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在重重马赛克组成的面目后,他们和丽雅一样, 都长着一双不断蠕动变幻的凸眼睛。他们的身上,也传来同样细微的沙沙声。
当他们开口, 连语调都和丽雅一模一样,赞颂着他的伟大,要他夺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威。
“谢谢你们这样为我着想。”弥晏想了想,从领域中取出了一瓶神赐药水,递给丽雅,“我也没什么好回报你们的忠心, 请收下这个吧。”
丽雅一家人立刻激动疯了, 眼珠都快要突出来,这可是一整瓶未稀释的神赐药水!若不是当着神明的面,他们绝对要当场打起来!
“一个一个来, 每个人一口,不能多喝!”丽雅的侏儒症弟弟粗鲁地叫着, 率先喝了一口, 这一口却绵绵不绝, 直接干掉了三分之一。那个老婆子立刻伸出手爪去抢, 仓皇间溅了几滴在地上,那个老头就贪婪地趴下去舔舐地面。
一家人像恶犬分食般喝完了神赐药水,身上的马赛克便显著地淡了不少。那老太婆伸长舌头舔瓶底的时候, 丽雅就一脸恭顺地看着弥晏, 用清晰的语调朗朗地说着:“太感谢您了,爱神大人。您是普天之下最伟大的神明,即使是那无穷伟大的伟大伟大神, 也不如您分毫……现在只要立刻除掉蛊惑人心的神使,您的地位将永远无法被动摇!”
弥晏凝视着她,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这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长了张圆盘脸,高鼻梁,大眼睛——就是两颗眼球不正常地凸出来,足足有一截小指那么长。她眼球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吃光了,只剩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而占据了眼眶位置、将一层半透明薄膜顶起来的,则是两只色彩斑斓的大虫子。
丽雅说话间,眼球里的两只虫子还在不断伸缩蠕动,晃动着身上斑斓的色彩。她的家人和她一模一样,凸出来的眼睛住着各自的虫子居民。他们神色如常地相互交谈,似乎都没意识到彼此脸上的突兀。
双盘吸虫,以鸟类和蜗牛为宿主的寄生虫。当蜗牛不幸从鸟的粪便中吃入虫卵时,成百上千只双盘吸虫就会在蜗牛身体里孵化,然后爬入蜗牛的眼柄,在里面疯狂蠕动,吸引鸟类来捕食。
弥晏脑袋里突兀地跳出了这段知识,说明他曾经了解过这种虫子。他成长的速度太快了,所以经常要等见到了某样东西,才能从驳杂的知识海里找到相应的解释。
看起来,这不幸的一家人已经被虫子寄生了,他们已经变成了虿神的走狗。然而因为寄生虫的智识水平太低,他们只能进行这样简单粗暴的挑拨离间。而且这种虫子有自己的天性,喜欢钻出来耀武扬威,其实是很不适合做间谍的。
但问题是,像这样被寄生的人,在乐土城中还有多少呢?如果不是被双盘吸虫,而是被更隐蔽的虫子寄生的话,又该如何辨别呢?
丽雅和她的家人们,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寄生虫让他们的大脑变得简单而直接,那个四肢粗短的男人甚至抓住他的脚踝,癫狂地吼叫道:“爱神大人、大人啊!我愿为您效力,帮您杀了神使!快、快、快、动手吧,叫他知道谁才是这世上的君主!我们还要对外开战,不听话的就打、就杀光,七神算什么,他们只配给爱神舔鞋!”
弥晏有些难过地反握住他的手,爱神的领域包裹住那个小小的男人。那是一种温暖纯净的力量,仿佛春天的雨水一点一点将他浸润。
“呃啊——”男人却不舒服地张大了嘴,发出了干呕反胃的声音,眼睛里的双盘吸虫疯狂蠕动抽搐,很快挤破了那层薄薄的膜,成群结队地从他的眼睛里逃窜出来,又被爱神的领域杀死,簌簌落在地上。
很快,不仅仅是眼睛,从那个男人的鼻孔、耳朵、肛.门……身上一切有孔的地方,虫子争先恐后地往外涌,他的身体也像被扎破的车胎一样慢慢瘪了下去,最后软倒在地。
原来他的身体已经被虫子吃空了,里面的虫子跑完后,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支离破碎的骨头。
哦……那个沙沙声,原来是虫子在里面吃他们肉的声音。
看着侏儒男人的死相,其余三人都呆了一瞬,眼睛里的虫子疯了似的蹿动,操纵寄生的人类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甚至没能跑出房间。
弥晏抬起指尖,对准他们的后背,轻轻闪烁起亮光。那温和的力量同时可以成为杀人的无形之刃,从床边到门口,三人齐齐整整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
跛脚的丽雅跑得最慢,伏在了房间的地板上,她今天穿了一条美丽的红裙子,无数虫子在裙褶里外爬动。
弥晏的确有怜悯和不忍的情绪,但情绪和行动是两回事,不会影响他动手的速度。
侏儒男人的死法太痛苦了,所以他给了其余人痛快的解脱。破裂的脑袋瓜里,大量的寄生虫涌了出来,弥晏将它们笼罩在领域里,然后将所有的虫子捏碎成齑粉。
小家庭里还残留着大量生活过的气息,桌上搁着刚取回来的饭菜,还散发着腾腾热气。他们大概到死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所以要吃东西,要喝神赐药水找到自己的存在。他们并不知道吃下的东西只会喂饱虫子,并不知道露出清晰的脸会要自己的命。
生得随意,死得随机,他们不过是众神博弈的棋子,“一将功成万骨枯”里的“万骨”。
弥晏离开了小屋,走回了大街上,看到施工队在辛勤劳作,能帮上忙的人都出了自己的力,忙着重建工厂和房屋。那几个女人已经在准备晚饭,还在互相问丽雅去哪里了,这么久都没回来。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勤劳,那么友善。弥晏经过时,人们也微笑着和他打招呼。短短一天,爱神就给他们留下了无比美妙的印象,他和印象中的神完全不同,他温和友善、乐于助人,总是面带微笑。
他们所没有注意到的是,爱神的领域像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拂过了他们的身体。弥晏的透明触须探入每个人的身体,寻找寄生虫的踪迹。
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昨天一起回来的13人之一,那个叫库林的老人,居然身体里也都是虫子,他变成了虿神的傀儡却毫无自知。
“爱神大人,您来了!”库林混在人群里,也在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让弥晏想起了将他从沼泽里救出来的时候,他嶙峋的瘦骨轻轻地压着自己的背——这是一个一辈子都没怎么享过福的可怜人。
他闭了闭眼睛,领域包裹着老人的躯体,如他所愿终结了那些虫子的命。
那一刻,所有人都从库林的身体里,听到了搅拌肉糜一般的声音。
坏的应该杀死,好的应该保护,他的思维至清至明,从来不会陷入道德困境。
库林倒在了地上,直挺挺地死了过去,他过分卖力地搬起了与他额头齐平的砖,倒下后这些砖头全都噼里啪啦地压在他肚子上,把他的肚子都压瘪了……
哦,或许有些过于瘪了,肚子几乎贴着后背,内脏都不知去哪里了。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像看到了一只无害的小猫亮起爪牙,撕开了一个人的肚子。
这回倒不是双盘吸虫,而是一条条又细又长、白白软软的绦虫,像雪崩一样从库林身体里涌了出来。
“这是虿神派来的奸细。”弥晏解释道。
依旧没有人说话,震慑他们的不仅仅是这诡异惨绝的死相,还有弥晏此刻的表情——略带悲悯、温柔无害的,和他们闲聊时并无区别的表情。
他可以像个神明,也可以像个恶魔,亦或者二者的结合体,但绝对不像个人类。
“这样的奸细混在我们之中,”弥晏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用他那柔软悦耳的声音继续道,“不止一个。”
奇异的是,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刻意做出改变,可就是那一刻他从所有人的心中,感受到了敬畏——甚至恐惧。
那天他在乐土城中杀死了11个虿神的傀儡,没有一条虫子逃过了他的清理。伟大的爱神守护了乐土城的平安,但是那天晚上他回来时,已经不再有人随意和他打招呼了。他们只是大气不敢出地立在路边,深深地埋下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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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弥晏回家时,看起来有点累,身上还脏脏的,好像一只在煤灰里滚过的布偶猫。
谢云逐正躺在床上刷贸易系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挖煤了?”
弥晏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去拜访了每户人家,送去了粮食和各种物资,努力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可那些人还是怕他。
“过来。”谢云逐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抬起手。弥晏就弯下腰,把柔软的发丝递到他的掌心里。
很难想象忙活了一天,他的头发居然和早上出门时一样整齐,不过在谢云逐点魔爪蹂躏下,很快变得凌乱不堪。
“面啊,听说你今天杀了人?”
“他们已经死了,”弥晏认真地解释道,“肚子里都是虫子,是虫子在操纵他们。”
“是吗……今天上午我遇见人,大家都笑着说起你,”谢云逐道,“说你长得好、性格也好,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神明。”
“等下午我看到那些人,没有一个敢在背后议论你,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弥晏一怔,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做错了吗?”
“寄生人的确应该清除,但杀的方式会决定杀的后果。你既可以选择当众处决那些人,也可以悄无声息地将他们逮捕,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杀死他们。”谢云逐道,“前者会引起流言和恐慌,后者则能让你保持仁慈圣明的形象。”
“我明白了,”弥晏若有所思道,“过程比结果重要,下次我一定改……”
“你明白什么了?”谢云逐笑道,“我在夸你这次做得好。”
“嗯?”
“既然在扮演一个统治者,那么你只需要一种爱,”谢云逐这样告诉他,“那就是从畏惧里诞生的敬爱。”
弥晏咀嚼着他的话,也不知道理解了几分。谢云逐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并不在一个和平的时代,虿神随时会派大军来袭,到那时候你必须成为一个铁血的君主,拥有一支完全听信于你的军队。”
弥晏点了点头,这些他其实都明白,但神情却依旧有些落寞。他拉起谢云逐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自下午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便萦绕在那里,营造了持久的坏天气。
“阿逐……我觉得……”他垂着眼睫,缓缓咀嚼那种情绪,半晌才说完了那句话,“……很孤独。”
尤其是走在人群中时,这样的孤独感越发明显。有时他会觉得人类很可爱,有时会觉得他们很可怜,他知道必须保护好人,消灭坏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可无论怎么样去模仿,按人类的方式去思考,他还是和人类如此不同。
“为什么一定要像人类,人类有什么好的?”谢云逐百无聊赖地勾着他的一缕发丝,缠在手指上玩,“做人一辈子都被七情六欲困扰,做个无忧无虑的神多好?”
他的小神明甚至体会到了“孤独”这样高级的情感,的确越来越像人了。然而这也是他绝对不想见到的。他甚至不愿意弥晏去思考这些事情。
谢云逐刻意地去打断他的思路,起承转黄,捧起他的脸颊主动去吻他,把人亲得支支吾吾脸颊飞红,思绪都融化成了一锅蜜糖,果然就没空去想什么孤独不孤独的问题了。
“如果有一天我无处可去,你会让我回去吗?”心满意足地亲完了,弥晏双手环抱着男人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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