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里横黛
阳光从宽大的窗子流淌进来,照亮了这方足足有两三百平的地方,满室宁静清朗,还有些许植物的芬芳。
看着不像是病房,倒像是高级住宅区的平层。
方引又朝里走了几步,看到一个花架,几盆绿萝和吊兰的枝叶垂落下来。
透过翠绿油亮的叶片,周知绪就坐在后方的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晒着太阳。
他大概已经习惯了每天都差不多的生活,听到脚步声之后连头都没回,将薄薄的衣袖卷起来,露出了手臂,搭在了藤椅的扶手上。
又白又薄的皮肤下可见明显的青蓝色血管,新旧针孔连成一片,下方还有一些青紫色斑。
方引一时间就看得有些失语,直到周知绪一直没感觉到他的动作,这才转过头来。
“嗯,你是?”周知绪见他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医生,有些疑惑地开口,还朝方引的身后看去,“徐医生呢?”
“我是……”太久没说话让方引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我来接替徐医生几天,他最近有些忙。”
前几天短暂会面的时候,自己也戴着口罩和眼镜,还背着光,周知绪并不记得他也算正常。
周知绪闻言点了点头,露出了一点笑,望着方引的胸牌:“周医生,你好。”
方引“嗯”了一声,坐在周知绪身边就帮他挂上了药瓶,又消毒,扎针,贴好医用胶带,动作行云流水,很是熟练。
但只有他心里才明白,这些都是肌肉记忆了,照着做就可以,不会因为紧张而出错。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周知绪却叫住了他。
方引声音有些紧绷:“还有什么事情吗?”
“刚刚泡了茶,周医生要是没事的话,留下来喝点吧?”
方引看见了一边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壶,这才透过口罩嗅到了淡淡的乌龙山茶香。
周知绪曾经长居的临湖庄园,后山种满了山茶花,但方引很少看到他仔细打理,只以为那是方敬岁一厢情愿种下的。
方引的嗓音微顿:“您,很喜欢这种,山茶花香?”
“是啊。”周知绪笑笑,“从小就喜欢。”
看来尽管他失去了记忆,不过很多以前习惯还在。
周知绪一只手端起那茶壶,方引见了连忙跨过去把那装着热茶的容器接过来:“我来帮你。”
于是,桌面上的一个茶杯被倒满了,方引把它放在周知绪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见他没有别的动作了,周知绪便道:“周医生,你喝吧。”
方引下意识抬手压了压鼻梁上的口罩横条:“不了,工作时间。”
周知绪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澄澈,方引一时间竟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脑中一根弦紧绷起来,以还有事情为名,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路快走到了楼梯间,才感觉到双腿隐隐作痛。
方引心里忽然又有了一些后知后觉的慌张,觉得自己贸然出现在周知绪身边未免太过冲动。
假如他看到自己的脸,想起了什么,受到了刺激到时候要怎么收场。
想着这个,腿上的痛又加剧了,于是只能把拔针的事情安排给护士,自己径直回了住处。
接下来的几天,方引隔一天去一次。
每次去,周知绪都微笑着要跟他多聊几句,但都被方引以工作为名给挡去了。
方引自然是想跟他多说说话,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克制。
但是看着周知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那个略显落寞的背影,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方引想起周知绪曾经非常爱吃蝴蝶酥,这种甜点是他小时候就养起来的习惯,少吃一点应该没什么关系。
医院里营养餐自然是很足的,但这种跟养身体没有关系的东西自然是进不到周知绪的面前。
于是方引便寻了一个晚上,走出了这个医院。
时间已经快到十一月了,天气越来越冷,呼吸之间都显现出了薄薄的雾气。
方引按照在网上找的攻略跑了几家甜品店,但他到了店里才发现,晚上这个时候卖的比较好的门店都没货了。
有货的门店倒是积极邀请方引试吃,只是那味道都太一般了,像是流水线作物。
最后挑来拣去,也只买到了一份而已。
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商场大屏幕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上面显示着方敬岁那张阴狠的脸。
方引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问题药剂案即将开庭审理的新闻,时间就定在两天之后。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些,没有在大屏幕下多待,快步绕到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回医院。
小巷子里的灯光年久失修,也没有什么监控,从这里走不会留下什么痕迹,这样更加安全些。
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绕,让回去的路程足足多了一倍。
但方引并不在意,手里提着装蝴蝶酥的礼袋,心情却好了不少。
死刑有些难,但有了那个姓吴的专家出庭作证,方敬岁有七成的概率会落得个无期徒刑的下场,直到在监狱里老死。
方引脚步轻快,一口气走了许久,直到看到了远处医院的灯光才停了下来。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像是有目光在窥视自己,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朝后看去。
小巷黢黑,灯光都因接触不良而闪烁,蒙昧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潜伏着。
但,又分明没有人影。
方引僵硬地转过身去,放慢了脚步,大脑纷乱复杂,却在原本要出去的小巷子前转了个方向。
身后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尽管方引听不见脚步声,但不安的预感却愈演愈烈。
他不敢回医院,在小巷中七拐八绕了十几分钟,最后躲进了一个已经无人居住,砖墙洞开的民居里。
方引屏息靠在墙的内侧,一动不动,透过一个小孔悄悄观察外面。
接触不良,路灯发出滋滋的声音,一明一暗之间,方引觉得眼前似乎有一阵风过去,但定睛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那种不安的感觉渐渐消散,但方引不敢出去,只能抱着那盒蝴蝶酥蜷缩在废墟里。
后半夜的气温越来越低,方引就这样睡着了,苏醒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蝴蝶酥早就沾了水汽不新鲜了,于是方引拖着疲惫沉重的身体绕回了医院,跟杨清通了电话,说了过去这个晚上的事情。
杨清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我才知道,那个姓吴的专家答应出庭,是谢家在背后做了一些事情。再加上现在二审在即,谢积玉想再找你也正常。”
谢积玉确实在之前说过要定死方敬岁的案子……
方引垂下眼睛,便没有多说,只是说如果案子有什么新的消息,还请杨清及时告知。
他白天休息了一会,晚上继续去帮周知绪打点滴。
结束的时候,将药和水放在床边便要离开。
只是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
周知绪从床上摔在了地上,玻璃杯上的水也全部洒在了衣服上,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方引连忙跑过去跪坐在地上,焦急地把人扶起来:“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腿麻了……”周知绪摆摆手,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有些难为情地小声开口,“能麻烦你扶我去洗手间吗?”
方引自然应允。
他将周知绪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挪到洗手间门口,打开了门,将人扶到了里面的椅子上。
只是方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知绪忽然抬脚将洗手间的门踢上了,然后大力揽住方引的脖颈,将人一下子拉得很近。
然后,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这里没有监控。”
这声音不同于以往的和颜悦色,不仅非常小心谨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方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任由他拉着:“什么?”
“这里很安全。”周知绪不稳的气息拂在方引的耳边,“你可以摘下口罩,没有人会看到你的。”
方引惊愕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周知绪面上的严肃和焦急不像是假的:“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我……”
方引硬生生顿住了。
难道,周知绪竟然认出来了?
方引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您……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就算戴着口罩,我也认识你的眼睛。”
周知绪透过磨砂玻璃看着外面,像是生怕有人进来。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要提防方敬岁。他甚至弄假新闻来骗我,说你彻底失踪了。”
周知绪透过镜片,望着方引的眼睛,满是心疼。
“是不是他对你起了杀心,那场雪山事故就是证明——敬年,你现在这样,是为了躲避他的追杀吗?”
第170章
“由于手术前的巨大心理刺激,病人的大脑启动保护机制,将大约20年的创伤记忆‘隔离’了,他‘退回’到他认为安全的时间点。这不是他选择的,而是大脑在无法承受痛苦时的本能反应。”
方引额头上挂着细汗,无措的神色还没有完全消退,慌忙地翻看着周知绪的诊疗报告。
“而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我倾向于病人的状态是‘卡普格拉综合征’的一种变体表现。”
听着对面医生的解释,方引才反应过来:“卡普格拉综合征?”
这种精神疾病他倒是知道,不过也仅限于在教科书中看到过而已。
“典型的卡普格拉综合征是患者认为亲人被冒名顶替者替换了,而他的情况是反向的。病人把一个陌生人,也就是你,完全当成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听起来荒谬,但在他目前的认知世界里,这是真实的。”
方引愕然:“为什么会这样?”
“在解离性遗忘症的前提下,病人已经忘记了这三十年来发生的一切。但是面对自己的外貌,身体的细节,周围环境状态等等,潜意识或许已经明白30年前的男友其实早就不在了。但,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并不想承认这点。”
方引这才明白过来。
失去三十年光阴,重病缠身的身体,以及方敬年失踪三十年的现实……叠加起来的痛苦是大脑承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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