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雨 第20章

作者:鱼望池 标签: 近代现代

苏听南对齐疏月的暗恋是只想在暗处默默地喜欢他、看着他、保护他,在学最不擅长的物理时想想他,就好像给了自己一个慰藉。

那个下午刚刚睡完午觉,大脑还昏昏沉沉,梁清舟走到班级后门,随手拉了位同学让他帮忙喊苏听南。

苏听南脸上还挂着睡完午觉校服压出的印子,慢吞吞走到他面前,开口时鼻音很重:“怎么了?”

“能借我下物理书吗?我的落在家里了。”梁清舟自然地说。

苏听南点点头,拿了自己的物理书给他。递过去之后,梁清舟往他手里塞了一瓶牛奶和一盒巧克力,说这是谢礼。

他没放在心上,重新趴回桌子上休息。

几分钟后,苏听南猛地惊醒,立刻起身冲出教室,跑到梁清舟班级门口。

梁清舟坐在靠走廊的窗户边,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窗前,看见自己的物理书已经被打开了。

第二页的内侧,写着许多个“齐疏月”。

大片阴影投射在梁清舟的书桌前,他从那整面的“齐疏月”中抬起头来,与站在窗边、秘密被戳破而急得眼眶通红的苏听南对视。

他最讨厌物理,最学不懂物理,所以一时无心,留下最重要的痕迹。

一集电视剧播放完,跳转到片尾曲,苦情歌唱响整个安静的室内。苏听南从高中的那个黄昏中抽离出来,眼前逐渐清明。

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梁清舟竟然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紫黑色的夜幕降临,客厅没有开灯,窗外几乎完全没有光亮。苏听南独身坐在沙发上,被黑夜笼罩。

———

周日那天,梁清舟和苏听南熬到凌晨,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

可惜寿星没能一觉睡到自然醒,早晨就被外婆李春花打来的电话吵醒,笑着接受李春花的生日祝福,挂断电话后却把脸埋在枕头上不肯起。

梁清舟亲亲他,哄他起来把长寿面吃了。

中午两人又一起去餐厅,梁清舟给苏听南订购了一个可爱款的大蛋糕,上面拿奶油做了只小熊猫。

苏听南闭眼许愿,随后睁开双眼,将蜡烛吹灭。

“寿星所愿皆所得。”梁清舟为他重新打开灯,拿掉蛋糕上插着的蜡烛。

苏听南笑笑。

他许了个自认为很自私的生日愿望,那就是,往后能永远拥有爱。

“来,拆礼物吧。”梁清舟把包装好的盒子递上,等着苏听南亲手拆开。

苏听南对他说谢谢,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根小巧的金条,每根上面都清晰地刻着“苏听南”三字。而最上面,还挂着一个精致的平安锁,锁的正面同样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则是“平安喜乐”四个小字。

印入眼帘的瞬间,苏听南整个人一哆嗦,瞪大了眼睛。

“这个……这个太贵重了。”苏听南的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拿不稳盒子,“我不能收。”

梁清舟伸手按住他想要合上盒子的手:“为什么不能?”

“太贵了。”苏听南声音发紧,“而且……”

“不贵。”梁清舟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给你就值得。”

苏听南抬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梁清舟的眼神太过认真,让他一时语塞。

抬眼间,桌上是精美的食物和蛋糕,手里的食物沉甸甸的很有重量。苏听南鼻子发酸,眼周一圈很烫,突然难过地说:“都没有人给我买过平安锁,小时候我就很羡慕别的小孩都有。”

梁清舟走到他身边,抱住苏听南,“几岁拥有都不迟,重要的是你值得拥有。”

苏听南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掉了几滴眼泪,抽抽嗒嗒地松开手,嘀咕道:“今天过生日,不可以再哭了。”

“好,那不哭了。”梁清舟替他抹眼泪,坐在他身边。

后半程苏听南显然心情好了许多,但因为晚上还要和齐疏月一起吃饭,下午两人打算去商场看个电影,不再去别的地方玩。

苏听南坐上副驾驶座,漫无目的地盯着窗外。

毫无征兆的,苏听南突然小声说:“我妈妈又没有记住我生日吧。”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轻轻松松就被汽车里的音乐所掩盖。苏听南的失落也一闪而过,生日就是妈妈的受难日,苏听南的生日就是薛照影的悔恨日。

因为离爱太遥远了,所以苏听南习惯不再期待爱。

可是没有爱怎么活下去呢?苏听南就是依赖爱才能活下去的。

他还是会抱有幻想,会不会某天薛照影会像其他妈妈一样,拎着生日蛋糕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对他说:“宝贝生日快乐!”

虽然这样的幻想落空了一次又一次。

到晚上吃饭时,苏听南脖子上已经挂好了平安锁,是在汽车上时梁清舟亲手为他系的。

苏听南率先到达火锅店,耳朵上的黑曜石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中性光色照得他皮肤更白,五官柔和又端正。

“听南!我去取蛋糕,路上堵车了,sorry哈。”齐疏月拎着蛋糕盒急匆匆走进来,穿着最普通的短袖和牛仔裤,活脱脱像个男高中生。

苏听南多看了他几秒,才轻笑出声,语气里没有丝毫责怪意味:“哪有让寿星干等着的?我多点了两盘和牛,补偿我吧。”

“你点一桌子和牛都行。”齐疏月大手一挥,把蛋糕放到旁边,“生日快乐。”

“谢谢。”苏听南流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神态中带着些掩盖不住的羞涩和愉悦。

他们两人已经是多年老友了,不需要寒暄,随口扯个话题就能聊。齐疏月从路边的小猫小狗谈到工作再聊到自己的未婚妻夏苒,又忍不住秀了一波恩爱。

“我说,听南,你现在和高中时真没什么区别。”

这顿晚餐吃到一半,齐疏月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苏听南。眼神中有怀念,也有仿佛透过他在追忆十几岁的青春。

苏听南愣了愣,筷子在鸭血上戳出几个洞,嘴角的笑容僵硬,“夸我还是损我呢?”

“都算不上。”齐疏月摇摇头,“就是感觉你和高中时很像啊,前两个月我和我们班那帮哥们一起同学聚会,感觉大家都变了很多。”

“但你好像一点都没变,性格、外表、做的选择,都和十几岁时如出一辙。”

苏听南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是个太念旧的人,回忆让他幸福也让他疼痛,最害怕的就是这样没有任何征兆地追忆无法再回头的青春。

毕竟他的青春是灰蒙蒙的,掺杂着薛照影的尖叫和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压力,齐疏月就是那一抹穿透厚厚云层照向他的光芒,青春回忆中为数不多值得回忆的一笔。

“其实我也变了很多,只是可能你感觉不出来。”苏听南慢吞吞地把可乐喝完,沉默半晌才把话说出口。

齐疏月开始思考,“真要说,你就一点特别不够意思。大四那会儿你不声不响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两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干嘛去了。”

“嗡—————”

消失的那两年。

齐疏月的一番话,再次把苏听南扯进了那间纯白色的病房。

他的呼吸停滞,喉咙像被无形的手给扼住,耳边再次传来类似雪花屏的声音。齐疏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高频噪音,从他的大脑深处蔓延开来。

又开始耳鸣了。

许久后,苏听南调整着呼吸,从快要窒息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抬头看向齐疏月,勉强地笑了下,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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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哥:亮晶晶的,买给老婆。保值的,买给老婆。

南南小宝:真是个惊险的生日啊。

南南小宝的故事要到后面一点才会讲。

第21章 出现在夜幕中

苏听南吃的是辣锅,嘴唇嫣红,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他随手拿纸巾擦去嘴角的红油,又吃了两口蛋糕解辣。

精美漂亮的蛋糕只吃掉了三分之一,内馅是水果、布丁和奶冻,正是苏听南最喜欢的甜腻腻的食物。

“对了听南,生日蛋糕你带回去吃啊,我等会帮你重新包装起来。”齐疏月扫了眼桌上的蛋糕,打算帮他装好。

“不用不用,你带回去和苒姐吃,我家里还有好大一份呢,吃不掉。”苏听南连忙按住齐疏月的手,开始推辞。

齐疏月愣了两秒,眼里的迷茫转变为欣喜,笑着说他:“终于舍得给自己买大蛋糕吃啦。”

每年苏听南的生日都是齐疏月给他过的,苏听南从来不给自己买蛋糕,问他原因,只说舍不得。

因为一个人吃那么大一份蛋糕太浪费,吃太多又容易腻,满足感大打折扣。

所以后来给苏听南过生日时,齐疏月就有了经验,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买大蛋糕。

对面的苏听南脸上神情略微迟疑,嘴角的笑容中流露着羞涩,欲盖弥彰地挠了挠脸颊,轻声开口:“不是我买的……我谈恋爱了。”

“我靠!真的假的?!”齐疏月惊得起身,双眼睁大,“谈多久了?啥情况?诶,回头我带上苒苒,你带上你女朋友,我们四个一起旅游呗。”

苏听南又笑笑,握着筷子的右手在小料里搅了搅,随口搪塞:“有机会再说吧。”

看出苏听南不太愿意细说,齐疏月也不再追问下去,但还是忍不住地嘟囔:“真是的,肯定谈了有段时间了,我作为你最好的哥们居然没有权利第一时间知道。”

苏听南把锅里最后一份牛肉捞给他,始终一言不发。

他愿意告诉齐疏月自己恋爱了,但不会愿意告诉他自己是同性恋,也不会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恋人是梁清舟。

因为只要想到他正在和梁清舟、和一个男生在恋爱,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薛照影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同性恋都是病。同性恋都该去死。

苏听南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晃晃脑袋,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吃完饭已经到晚上八点半了,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听南陪齐疏月等叫的网约车。

两人站在门口聊天,苏听南无意识一瞥,瞥见齐疏月上衣领口处的黑色碎屑。

“你领子上有东西。”苏听南边说边上手,手指擦过对方挺括的衬衫领口时,齐疏月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让他恍惚片刻。

“啊,谢谢。”齐疏月冲他道谢,“听南,新的一岁了,天天开心,有困难记得一定要找我。”

网约车的距离越来越近,远处的车灯照亮整条漆黑空荡的马路。齐疏月最后关照了他几句,就匆匆上车,让他到家发个信息报平安。

直到网约车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苏听南才长舒一口气。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阴影里突然伸来一只手,冰凉的易拉罐贴上了他汗湿的后颈。

苏听南猛地回头。

梁清舟手里拿着冰镇汽水,水珠正顺着指节往下淌,另一只手松松地插在裤袋里,像是随意路过。

“就知道你会吃辣的。”梁清舟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