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九三
“等一下……”
姜满把辫子捋到身前,许久未打理,已经长到小腹的位置了,按理说应该修短一些,太长了不好看也不好打理……
他捻了捻发梢当做告别,往后一甩:“剪吧。”
“咔嚓”声响在耳畔,姜满捏紧了拳。这是他第一次在看不见的情况下,把头发交由别人打理。
察觉到他的紧张情绪,袁亭书笑呵呵安慰他。说自己有六七年的制笔经验,修毛剪毛的技术不在话下,让他放心。
姜满僵硬地点点头:“你慢点剪,别剪坏了。”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姜满听到收剪刀的动静,他扭过头:“好了?”
“好了,我给你扎起来。”几根手指穿梭发间,袁亭书给他编了一条鱼骨辫,拢到他胸前,逗他说,“少爷,检验一下?”
姜满目视前方,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上,摸了快一分钟。小辫没有异常,他才松了口气。
心情放松了,他又开始好奇:“现在做毛笔吗?”
“还不行。成年人的头发油脂多,得洗一洗。”袁亭书取来一个小烧杯,把头发放进去挤入洗护剂搅拌,“脱脂晾干后才可以制笔。”
“哦。”
姜满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腮,执拗地盯着某一点。他认为袁亭书的烧杯放在那,实际上那里是袁亭书的手肘。
他“盯”得认真,两条腿闲适地晃了晃。
袁亭书觉得大腿痛。
姜满在医院养得胖了点,但两根坐骨依旧突出,一晃腿,就好像两根骨头碾在他腿肉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边搅边看姜满。
姜满眼睛瞎了以后,他几乎每天都肆无忌惮地看姜满。看姜满讲话时的细微表情,看姜满生气时微微放大的鼻孔,看姜满笑时露出来的虎牙,看姜满撒谎时藏在刘海里上扬的眉尾。
这个小东西就像一块磁铁,把他的目光牢牢吸引过去,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吸力不减反增,他逗留在姜满身上的时间越发多了。
他感觉很不好。
倒掉杯子里的水,他将头发夹起来放在纱布中挤压水分,一缕一缕理好挂到架子上沥干。
“明天我要出个短差,大概三五天。”袁亭书突然有点烦躁,把姜满推下去,自顾自走出房间,关上了灯,“我叫安诩过来陪你,你老实在家等我。”
姜满撇嘴。哪是叫过来陪他,分明是监视他。
但袁亭书翻脸比翻书快,他都不知道哪句话、哪个行为招惹了袁亭书,他表面应着“知道了”,实则在心里骂“变态”,捋着墙出了房间。
当晚姜满梦见十年前的大火,在他父母面前举枪的人终于有了轮廓,他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那就是安诩。
安诩过来陪伴的几天里,姜满装作若无其事,东问一句西问一句,竭力还原事件,可效果甚微。
即便确认是安诩做的,他也没想把安诩怎么样。
毕竟十年前安诩才十六岁,又是孤儿,为袁家的“一口饭”折腰,做出铤而走险的事情有可原。
但至少告诉他真相,至少饱含诚意地向他道歉。父母已亡故,他又拿安诩当哥哥,兴许他就原谅了呢。
“你就别问了。”安诩被问烦了,也不跟姜满装了,“那么多年过去我早忘了。是袁亭书他爸下的命令,你知道真相然后呢,去杀了他爸?你连这栋别墅都出不去。”
一番话听下来毫无悔意。姜满垂了垂眼,放下手柄上楼了。
都是假的。
傍晚时别墅门响了,姜满窝在懒人沙发里没动。
“——姜满!”安诩在楼下喊,“袁亭书受伤了!”
心脏蓦地停跳一拍,姜满“连滚带爬”地下楼,平举着两只手四处摸索:“人呢?”
“这儿。”袁亭书把手伸给他,说话虚得只剩气声了,“别害怕,我没事。”
手心里湿哒哒,一股铁锈味侵入鼻腔。胃里翻涌,姜满捂着胃蹲在地上,脑袋晕耳朵鸣。
竟是比袁亭书先晕了过去。
第23章 名下财产都归你
“满满!”
“满少爷!”
姜满晕的毫无预兆,管家和安诩都没反应过来。他像一团衣服似的软绵绵堆叠在地上,倒下时还和袁亭书拉着手。
别墅内乱成了一锅粥。
再次醒来,姜满躺在主卧的床上,左手搭在被子外面,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捏着玩。
不需要眼睛看,他也能认出这只手的主人
手指曲了曲,姜满睁开眼:“你的伤……”
“皮外伤。”话是这样说,袁亭书却撑在床边闷咳几声,气若游丝道,“我不放心你。”
“你是不是伤得很重?”姜满往袁亭书身上一通乱摸,“伤到哪了?肖医生给你包扎了吗?纱布在哪?”
他看不见,就在一片漆黑里脑补。
几个月前他救下袁亭书,袁亭书已经伤及内脏,却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想到刚才那股血腥味,他全身血液都冷了下来。眼睛顷刻蓄满水:“你会不会死?”
“满满不是说讨厌我,我死了刚好遂你的意。”袁亭书若无其事地说,“我死后,名下财产都归你,以后满满就是小富豪了。”
颇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姜满更害怕了,攥紧袁亭书的手,眼泪不要钱似的流。
袁亭书就那么瞧着他哭,唇角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受用得很:“不舍得我死?”
姜满答不上来。
他时常觉得袁亭书该死,可如今真离死神一步之遥,他又觉得罪不至死。
“你别乱说。”姜满缩回手,“肖医生肯定能治好你的。”
只是手臂被划伤一道口子的袁亭书笑了笑:“但愿吧。”
姜满眉毛拧起来了。
“——满满醒了?”安诩在门口问,得到袁亭书示意后进来卧室,凑近了看姜满,“怎么哭了?”
姜满擦净眼泪,偏过头不说话。
“难受呢。”袁亭书朝姜满抬了抬下巴,瞎话张口就来。吩咐安诩说,“韩一啸那边缺人善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行,你放心吧。”
“等一下!”姜满喊住安诩,说话时罕见地没有面向对方,“谭白凤煮了红酒果汁,你去厨房拿一罐吧,路上暖身子。”
“好呀!那我可不客气了!”安诩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道,“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
“怎么会呢。”姜满打了个哈欠,“我还有点难受……想睡一会儿。安诩哥,祝你一路顺风。”
安诩走后,姜满推袁亭书也去休息。袁亭书不走,他贴着枕头,没几秒就睡着了。
“……满满?”
姜满听不见,已经睡熟了。
袁亭书彻底见识到姜满的独门绝技,有点委屈。不是担心他的伤吗,怎么还能睡这么香?
不过更多的是欣慰。他喜欢姜满简单坦率的性格,心里能装事,又能不受影响地安睡。他希姜满能永远保持这样的性格。
就像肖霁川说的一样。姜满有轻微的晕血症,但在身体条件好的情况下,不会出现晕倒或呕吐的症状,那天是个意外。
姜满转天就生龙活虎了,摸索着去了袁亭书养伤的房间。他看不见路,走得慢,走路时像抬不起脚一样,拖鞋后跟拖在地板上。
袁亭书早就听见他过来了,电视一关,电脑一合,躺床上装死。
叩叩——
耳朵贴在门板上,姜满听不见里边的动静,他以为袁亭书在睡觉,打算过一会儿再来。
拖鞋擦着地板渐远,袁亭书“啧”一声,翻开笔电继续看他的股票。
晚些时候,姜满端着一个盘子去敲门,袁亭书很快应声,他推门进去。第一次来这间客房,他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摆医用仪器,有没有吊水的铁架,站在门口无所适从。
“你面前没有障碍物,走过来就是床。”袁亭书一身米色家居服,看姜满缓步靠近,屁股都没挪一下。
摸索到床边坐下,姜满顺手把托盘放在腿上:“你好点了吗?”
小瞎子眼睛对不上焦,即便是礼貌性地注视,也找不准袁亭书的位置。
袁亭书莫名一阵心烦。
“好些了。”讲话分贝比平时低不少,袁亭书装得虚弱,捏了捏姜满的脸颊,“还得卧床休息,最近不能陪满满了。”
“没事的。”姜满说。
目光落在一双合拢的膝头,八宝纹的掐丝景泰蓝小盘,里面摞着十来个糖雪球。
这盘子一定是姜满摸出来的,小瞎子看不见,毫无审美。
糖雪球应当用朱漆描金盘来装,袁亭书的视线越过小盘往里窥,那样才是……活色生香。
“我也想吃糖雪球。”袁亭书开口。
“给!”姜满从被凝视的不适中脱身,忙把盘子端过去,“本来就是给你留的,我下午吃过了。”
“手伤了,还不能动呢。”袁亭书笑眯眯看着他,“满满喂我。”
姜满的关注点却在前半句话上:“你到底伤哪了?给我摸摸。”
“怪狰狞的,别吓着你。”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你让我看看?”说罢,姜满就要上手。
袁亭书哪有什么狰狞的伤,浑身上下就手臂一条几厘米长的刀伤。他“无奈退让”,拉着姜满的手放到左臂:“那你摸这里吧。”
小瞎子表情凝重,对着那片皮肤反反复复地摸:“好长啊,不用缠纱布了吗?”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皮外伤,再不给姜满摸都要愈合了。松开姜满的手,袁亭书转移了话题:“满满喂我吃。”
“哦。”姜满老老实实用小银叉叉起糖雪球,对准声源伸过去,还是歪出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