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九三
啪嗒——
积木片掉在桌子上,转几圈,蹦到地上了。
房里静一瞬,袁亭舟忽而笑道:“瞧给你吓的!”他不厌其烦去捡积木,塞进姜满手里,“逗你玩呢,当真啦?”
“手好痛……”姜满把小桌板一踢,躺下了,“帮我叫护士调整一下针可以吗?”
“当然可以。”袁亭书按铃跟护士站说话,对姜满说,“你跟我哥是一家人,自然跟我也是一家人,别这么见外啦。”
姜满点点头:“好。”
三月天气放暖,姜满气色好些了。
这天阳光充足,袁亭舟提议带他下楼晒太阳。
沈北风大,姜满把自己裹成个球,坐在轮椅上,被推去医院后面的广场。广场上多是穿病号服放风筝的人,听声音热热闹闹的。
两人停停走走,在一处稍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姜满鼻尖动了动:“好香,什么味儿?”
“我也不知道——”袁亭舟往旁边瞅一眼,改口说,“哦是玉兰,花期就十天左右,咱俩真幸运啊。”
阳光偏移,阴影里的人逐渐被太阳照到,扬手摘一朵玉兰,轻轻插在姜满的小辫子里。
姜满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袁亭舟赶忙配合说:“满满,好漂亮。”
“是吗?”姜满摸摸小辫子,摸到一朵柔软的花,把手举到鼻尖前嗅了嗅,“很好闻,谢谢。”
袁亭书无声地笑。
太阳快落了,袁亭书朝两人打个手势,袁亭舟便推姜满回了病房。
刚好护士推着餐车进来,问姜满想在哪吃。姜满指床,护士就帮他搭好小桌板,饭菜一道道摆了上去。
医院提前给姜满测过体质,三餐有针对性地补充营养,饭菜用白瓷碗装着,分量小、样式精,任谁看了都食欲大增。
偏偏姜满是个小瞎子。
袁亭书特意换了软底拖鞋,站在病房一角,注视姜满吃饭。
袁家自从被韩一啸重创后,到现在都没恢复秩序,袁亭书也忙,只能牺牲晚饭前后的时间过来看姜满。
姜满身体虚食欲差,总是病恹恹的,懒得吃懒得嚼,每次伸勺都奔着汤去,“吸溜吸溜”地嘬饮,一小碗喝完差不多就饱了。
喝饱了,就溜进被窝里睡觉。
天天灌水饱不是长久之计,袁亭书让医院做浓缩营养的汤,在里边加点细软的固体食物。
反正姜满看不见,糊弄着多吃点也是好的。
袁亭舟跟姜满同吃同住一个月,袁亭书彻底对这“傻白甜”弟弟改观,事到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地想和袁亭舟冰释前嫌。
像他上次说的一样,袁亭舟是他在世上唯一有血缘的、有成为“家人”的可能的人。
他想要电视剧里那样的家,想要刘远山那样的家,家里除了有姜满,还可以有袁亭舟。
医院采纳了袁亭书的建议,小瞎子被“骗”着摄入更多能量。吃得多,身体恢复得就快,脸颊和嘴唇的血色愈发明显了。
这天上午,姜满醒来后屋里静悄悄,他懒得动,就静静躺着,不一会儿,门口打电话的声音断续传进来。
眼睛瞎了以后听力见长,一个不留神,他听见些敏感字眼。
袁亭舟想要一种名为悦宁的神经递质平衡剂,但这是被严格限制的处方药,所以找其他门路购买。
他们已经成交了,这通电话是为了跟对方表达感谢。
袁亭舟这人果然复杂,表面上跟袁亭书哥哥长哥哥短,背地里却搞这些事。
袁亭舟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姜满换了个姿势:“醒啦?”
“早。”姜满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小舟,你生病了吗,刚听你给药店打电话。”
“哦是有点,不严重。”
“那就好。”姜满摸到床头的水杯,小口小口地抿。
袁亭舟没接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太阳升高了,光线斜切进病房,照在床铺一角。姜满动了动眼珠,问道:“袁亭书什么时候把这批药流向黑市?”
袁亭舟呼吸停滞一刹,笑了:“满满,你真的很聪明。”
私贩处方药违法,更别说高价流入黑市。
袁家世代经商,传到袁胜手里时已经一半黑一半白,到了袁亭书这一代,身上的“白”明显盖过了“黑”。
袁亭书有正经合法的社会身份,一旦事发,大概率吃不了兜着走,到时袁家才会继承到“袁亭舟”头上。
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姜满直言不讳:“悦宁是什么?”
袁亭舟言简意赅:“靶向激活大脑内负责存储正向记忆的区域,是临床常用的精神类药物,用于辅助治疗创伤后的心理重建。”
“如果心里全是恨呢。”
“功效一样。”袁亭舟挨着姜满坐到床边,“你下不去手,对吗?”
颈间感受到陌生的触感,姜满没躲。
“我可以给你。”袁亭舟轻声问,“你拿什么来换?”
第37章 他心里巴不得你死
袁亭舟的呼吸喷薄颈间,是姜满全然陌生的气味。
忍着恶心,姜满一粒一粒解开纽扣,将大片的雪白展示给袁亭舟:“用你想要的换。”
“这一个月以来,我每次提到袁亭书,你的身体就会绷紧。”阳光投在姜满身上,袁亭舟顺着光斑轨迹一寸一寸抚下去,“你没有发现吧?”
姜满睫毛颤了颤:“你看错了。”
袁亭舟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姜满的耳垂:“恨他恨成这样,倒像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迷恋。”
“跟他没有关系。”姜满勾上袁亭舟脖子,话音软成了一滩水,“你说那是临床心理用药我才想要的,我想快些复明。”
早上医院新换了一束洋桔梗,姜满身上沾了花香。天气热,又紧张出一身虚汗,身体温度升高,各种洗护液的香味混着花味药味蒸腾出来了。
姜满不说实话,袁亭舟也不再追问。
报复袁亭书也好,让自己复明也罢,袁亭舟都不关心,只想把眼前送上门的肉吃进嘴里。
两人刚抱在一起,病房门“砰”地开了,力道很大,撞在墙上再反弹回去,被来者牢牢摁住。
“谁!”袁亭舟没来得及做反应,便被打得眼冒金星,后仰翻下床。
姜满吓得一抖。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袁亭舟吐掉嘴里的血,扶着床爬起来,“再晚来一会儿,就能看上好戏了。”
那人没出声,姜满颤声问:“袁亭书?”
锁骨上的红印在一片白腻中格外刺目,一张空调被从天而降,给他裹严实了。
袁亭书西装外套敞开着,领带也因剧烈动作歪到一边,裹被子的手法愤怒又粗鲁,带得姜满晃来晃去。
“我让你照顾姜满,你是这么照顾的?”他揪起袁亭舟的衣领把人往墙上撞,“我以为你改好了,没想到你本性难移!”
“那怎么办呢,我也喜欢姜满。”袁亭舟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他眼睛被揍肿了,眼底像藏了一张充血的蜘蛛网,“你的爸爸,你的兔子,你的公司,还有你的小情人,我通通都——”
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一记重拳。
袁亭舟踉跄后退,撞翻了输液架。金属支架倒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
“别打小舟!”姜满喊。
举在半空的手一滞,袁亭书惊诧至极:“你护着他?”
姜满看不见什么情况,只能听声辨位。身上空调被裹得紧,他站不起来,于是在床上蛄蛹着靠近。
却在半路被按住肩膀,直直推回原位。袁亭书手劲大,快把他骨头捏碎了,疼得他嘶声不断。
“你弄疼他了!”袁亭舟一脚踹在袁亭书右腹部,把自己和姜满解救出来,“你以为他真想跟你过?他心里巴不得你死!”
那一脚踹得又准又狠,袁亭书的枪伤没完全愈合,疼得弯下了腰。袁亭舟给姜满解开空调被,姜满摸索袁亭舟的脸,两个人相互关心,情深意切。
袁亭书看在眼里,“咯咯”地笑了:“好一出同仇敌忾。”
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亲弟弟。不论曾经如何,至少现在,他对两人掏心掏肺地好,他真心想组成一个家,不料这两人双双背叛了他。
额角青筋暴起,他眼里是撕碎万物的狠劲。
袁亭书冲过去,将袁亭舟拖离姜满身边,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男人打架拳拳到肉,一声声闷响近在咫尺,姜满控制不住地打颤。他看不见,却能听清袁亭舟的哀嚎声,偶尔夹杂袁亭书的喘息声。
沉重愤怒,带着不易察觉的绝望。
袁亭书占尽体型体力和技巧上的优势,把袁亭舟摁在地上揍:“我拿你当亲弟弟,我给你一间铺子,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袁亭舟,你太让我失望了!”
“听听你说的什么话?拿我当弟弟?”袁亭舟被掐住了喉咙,发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你一个私生子,有什么资格跟我称兄论弟?袁亭书我告诉你,我从没想过和你兄友弟恭!”
袁亭书收紧了手:“找死。”
“——医院禁止大声喧哗!”
几个保安拉开两人,定睛一看,这两人的身份谁也惹不起。
但袁亭书跟姜满的关系不言而喻,又是医院的大金主,保安相互使了个眼神,好声好气把袁亭舟劝出去了。
“袁亭书是袁家的私生子!”袁亭舟不甘示弱,哑着嗓子广而告之,“袁亭书抢了我的继承权,卑鄙小人!”
医生护士们听得真真儿的,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姜满的输液针又被扥出来了,护士拿来一套新设备给他扎上。医生们把倾倒的输液架和机器摆好,保洁快速清理干净,一群人大汗淋漓地出去了。
姜满静静坐在床上,脸色煞白,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只需要输营养液,奶白色的药液顺着胶管滴下来,一点点渗进手背的血管里。
纽扣系得严实,锁骨上的红印消失一空,床铺也整理得整齐,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袁亭书就站在角落里看,今天是这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和姜满“打照面”。若不是出了这桩事,姜满永远不会知道他来过。
“他陪你一个月,就能让你移情别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