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山间柳
他第一次挑东西花了那么长时间,林向榆的心情真的很复杂,一方面,他真的很感谢盛野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每一顿饭,每一次帮忙,每一次陪伴,都真切地让他感受到了温暖和快乐。
但另一方面,在他心底深处,隐约也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让两人之间的界限更清晰,并且降低亏欠感的念头。
一份郑重的礼物作为回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推远,仿佛在说:“你对我的好我收到了,并且用同等价值的东西回报了,所以我们……”
也许应该再次郑重地考虑是否停留在这里,不要再更进一步了。
林向榆笑得有些苦涩,他真的很了解自己,在答应盛野试试看的那天,他就明确地说了自己可能会害怕,会退缩,一语成谶。
他害怕欠盛野太多,害怕自己辜负盛野,也害怕盛野退缩,让自己受伤,在一起的未来固然对他有吸引力,但枷锁下的不受伤害也很有吸引力。
他是一个胆小鬼,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在看到林向榆消息的那天下午,盛野就兴冲冲地跑来了,他记忆里,林向榆主动约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都受宠若惊了。
看着手里巨大一个礼物盒,还有那罐茶叶,盛野呆住了,林向榆不但主动约他,还送他礼物,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茶叶!你自己炒的吗?我看到你的视频了,那天你头发都湿了。”
盛野迫不及待地打开,深深吸了一口,满脸幸福地说:“真香!这绝对是我闻到过最香的茶,你怎么什么都会?我都舍不得喝了。”
在他眼里,林向榆几乎是完美的,他每天都能找到不同的角度夸林向榆,又直接又夸张,但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就像现在的喜悦,纯粹而热烈。
接着,在林向榆的许可下,他打开了另一个盒子,看到了那个头盔和墨镜,他不认识墨镜的牌子,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头盔他曾经看到过,很贵。
盛野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困惑和紧张:“这,这也是送我的?怎么突然送我这么贵的礼物?”
上一次收到的手表就不便宜了,但和这个比还是差得远。
盛野直觉一向很准,他敏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种贵重的礼物,似乎有些超越“朋友”或“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意味了,还是说,是相反的意味?
“觉得你用得上就买了,算是谢礼,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尤其是……最近。”林向榆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语气也很平淡。
实际上,他紧张得差点说错话。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落在盛野心里却像石子一样,在他的心湖里带起了涟漪。
盛野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一点过于客气的意味,但他天生乐观的神经,以及林向榆强调的“最近”,让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林向榆对他追求期的认可。
因为觉得他用得上,所以送他礼物,这就是林向榆在关心他啊,盛野的心情立刻又晴空万里了。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期望的东西。
“谢谢,我真的很喜欢,我会好好保管,不是,好好使用的。”盛野像抱着个宝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看着他这样直接而简单的快乐,林向榆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愧疚扎穿了。
这时,盛野又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分享欲:“对了!我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我报了一个班,明天就走,估计两个星期才能回来。”
林向榆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是一个烹饪进修班,专门学西点制作的!”
盛野语调变高,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我要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你”的迫切,“我看了很多视频,但自学的肯定没有报班学的好,听说那个老师很厉害,是从星级酒店请来的,等我学会了,以后就可以换着花样给你做各种小蛋糕,烤小饼干给你当下午茶了。”
盛野絮絮叨叨地说着怎么找到的课程,课程安排有多紧密,说自己有多期待,多么想现在就学会然后做给他吃。
林向榆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盛野的所有规划好像都围绕着自己,真的在努力想要提升然后靠近自己,心里那点想要退缩的心思仿佛在阳光下被掀开,无处遁形。
心里除了愧疚,又多了很多压力,他当时的允诺给了盛野那么大的希望,现在的犹豫、退缩怎么可能不伤害到盛野呢?
终于,盛野的话音停了,他的眼神依旧炽热,但再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忐忑,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个,培训的地方有点远,下课可能也比较晚,我有空就给你发消息,给你看我学会的点心。”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会回我消息的吧?”
问出这句话时,盛野那双总是充满自信和热情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紧张和不确定,他真的很怕林向榆拒绝他。
目前看似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但他依然不确定,面对喜欢的人,谁敢笃定能得到回应呢?
看着盛野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眼神,林向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之前所有的犹豫、退缩、甚至是那种想要“划清界限”的念头,在这样的目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和……残忍。
他居然是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吗?他真的没有动摇吗?
窗外的风还带着茶香气,房间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林向榆避开了盛野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在他紧紧抱着礼物的双手,然后又缓缓抬起,最终落在了盛野因紧张而抿起的嘴唇上。
沉默了几秒,仿佛经过了一番无声的挣扎,林向榆脑海里闪现着两人过往的点点滴滴,心底的不忍,以及自己悸动的情感都在拉扯着他。
最终,林向榆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嗯,会的。”
第50章
盛野带着满腔对未来的憧憬离开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久久不歇的风声和林向榆的心跳声。
起初几天,林向榆的生活似乎恢复了之前的常态。
盛野走那天, 林向榆刚把剪好的视频放了上去,许是剪辑技术变好了, 这条视频看的人很多,连热评第一都是问他茶馆会不会增加采茶项目的。
林向榆开茶馆的初衷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现在员工基本能支撑起茶馆日常, 不需要他做什么, 已经达到了他最理想的状态。
无聊的时候就跟着一起干活, 遇到健谈的客人就聊聊天, 请的叔叔嬢嬢有事来不了的时候他也会负责吹一曲。
懒得动的时候就自己做客人,沏一壶茶, 从书架上抽一本他淘到的旧书, 一看就是一下午,不想看书的时候就窝着打游戏,回家这段时间, 他植物大战僵尸都快打通关了, 就剩几个关卡老是过不去, 搞得他最近都不爱玩了。
林向榆实在不想给自己增加负担了, 但看着那条点赞数极高的评论,他又觉得忽视不太好, 想了许久,他才想到个主意,茶馆可以加这个服务,但只作为一个中介,具体招待, 定价都由他大伯一家负责。
看着快到饭点,林向榆骑着他的小电驴去了大伯家蹭饭,顺带把这事说了。
“大伯,伯母,采茶也就春秋这两季,加起来时间也就一个多月,虽然赚不了多少,但添个菜钱还是够的,要是你们愿意,我就准备。”
林俊达夫妇家里还种着不少地,听到有多赚钱的机会自然不会拒绝,但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纪桃雨有些担忧地问:“阿榆,要是茶山提供给客人采茶,那你茶馆的茶叶怎么办?”
林向榆安抚地笑了笑,“伯母,不用担心的,我们镇上种茶的人家不少,我上次买茶的时候已经签了合同,茶馆不会缺的,最近还会上一些其他的茶,足够了。”
之前种玫瑰的时候,林向榆种了好几株可食用玫瑰,这两天刚开了两朵,就这两朵,大半个院子都能闻到花香味,可以想见全开了味道会有多浓,他已经想好了,等今年花期过了就把那几株玫瑰挪到菜地去,省得它一开花就把其他花的味道全盖住了。
因为这个,林向榆还准备在菜单里加上玫瑰花茶,刚好附近种花的比比种茶的还多,当时玫瑰花苗就是从花农那里买的,现在买花也方便。
听完他的话,林俊达夫妇总算放心了,一口就应下了这事。
第二天,林向榆就把采茶的预约链接放上去了,因为还不到采雨前茶的时候,所以他又闲了下来。
每天除了打理院子里的花草,就是慢悠悠地准备一日三餐,喝茶赏花,他是习惯独处的人,也不会觉得无聊,只是,之前经常被冷落的手机,如今存在感越发强了。
盛野的消息果然如他所说,频繁地发了过来。
最多的就是各种刚出炉的点心照片,盛野有基础,也有天赋,又学得认真,几乎就没有失败的时候。
和照片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各种碎碎念,“今天做了曲奇饼干,太甜了你肯定不喜欢吃,明天试试减糖版。”
“没想到还有中式点心教学,今天学了梨花酥,下次你喝茶的时候就可以配这个,和你一样好看。”
盛野有些惊喜,这个培训班意外地划算,不只是有一个老师,甚至培训结束还有考核。
看着一种又一种点心在手下成型,盛野每次都会想林向榆吃到是什么样子,想到林向榆的次数越,他越是忍不住,明明没出来几天,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了。
甚至,他都在想能不能加班加点地学,学会了就考核,然后提前走人。
他决定,明天上课就问一问老师,要是能,他立马开始赶工。
*
林向榆每一条信息都仔细看了,有时还会被盛野的话逗笑,但他又很少会立刻回复,总是刻意地等上一会儿,才再次拿起手机,斟酌着用词,回复一些简短却平和的话:“吃太甜了确实对身体不好。”“梨花酥好看,看着也好吃。”
他在试图维持一种自己认为安全的距离,不冷漠,也不热切。
但再多的刻意,都抵不过潜移默化的改变。
短短几天,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会不由自主地留意手机的提示音,会在长时间没有新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亮屏幕查看。
或许刻意维持的平静,就是很容易被打破。
转变发生在一周后,盛野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变少了。
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十几条,最后只剩早晚的问候。
最开始,林向榆甚至感到一丝轻松,他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依赖盛野,依然适应一个人。
但一天,两天,当晚上的问候迟到的时候,一种陌生的、细微的不安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早睡,但躺在床上,他第一次失眠了。
第三天,直到中午,都只有一条消息,林向榆心里的不安逐渐发酵,他开始紧张,甚至担忧。
从那个雪夜起,即便相隔不远,盛野的消息也从来没断过,但现在,断了。
为什么呢?是太忙了?还是……只是不想给他发了?
林向榆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去想各种可能性,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因为自己太冷淡,所以盛野也觉得没意思了吗?
盛野曾经说过不会退缩,现在后悔了吗?还是忘记了?
就像他父母每次答应他要给他开家长会,答应要带他出去玩,答应陪他过生日,但最后都会忘记一样。
这个念头让林向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最后,像小时候每一次那样,林向榆头蒙着被子开始睡觉,等睡醒他就会忘记,然后平静下来。
很意外,他睡着了,只是,做了一个梦。
不算噩梦,梦的开头是他回到乐居镇,但没有遇到盛野。
此后修房子,开茶馆都是他一个人,甚至,因为要给自己做饭,他的厨艺都突飞猛进了,看着桌上熟悉的菜,蜂蜜辣子鸡,干巴菌炒饭,薄荷炸排骨……林向榆猛地惊醒了。
临近黄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一条消息的手机,林向榆第一次感到无比孤独,甚至是一种被抛弃的恐慌。
他是一个很习惯午觉睡一下午的人,以前的他,会后悔醒得早了还没到饭点,会因为不饿可以继续睡,直到明天早上而快乐,他习惯只有自己一个人。
因为不期待,所以不会失落。
林向榆心里清晰地出现一个声音在问他,只是因为习惯盛野的存在吗?
另一道更清晰的声音是回复,不,不是,他有认识更多年的朋友,因为是同学,当年朝夕相处的时间远比盛野更多,但他从来没有因为朋友这样过。
林向榆掀开被子,起身,推开窗,感受着雨滴扫到脸上的冰凉,突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