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 第16章

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标签: 近代现代

这习惯应该这几年没变,问了这么一句离开餐桌,从柜子里翻出他的一只紫砂壶,“我帮您泡?”

“今晚不喝茶了。”邵明仕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讲究的不得了,一双白玉筷子并在一起,在桌上放整齐,“出去散散步吧,你跟我一起。”

我一愣,下意识不想去:“不好吧,外头天寒地冻的,而且我怕冷。”

“你单位不是在前头?”老邵提议,“我还没去报社参观过,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没人,你带我远远去门口看一眼,我也欣赏欣赏年轻人的办公环境什么样子。”

“我……”原本还想告诉他,我被老板炒鱿鱼。一想到说真话后,不知道老邵会不会反悔那五万块钱不借给我,我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行,那我带您去门口看一眼,不过不能进去。”

报社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主编手里,另一把是一个大姐拿着,她早晨去的早,每天负责开门,她不来我们都进不去。

我意思是我没钥匙,结果邵明仕误会了。

脸上的笑微微冷下来。

他看着我,片刻说:“你放心,我不会过分干涉你的工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散步,我没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匆忙想解释,邵明仕摆了下手,从椅子上起身,“我去换身衣裳,你在门前等我吧。”

他直接离开餐桌去了卧室。

门咔哒关上,我心里陡然一冷。

没想到晚上氛围这么好,一直有说有笑的结果还是因为一句话把他给得罪了。能说什么呢?是怪他太小气太小心眼,还是怨自己说话没说清楚。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与其解释怎么听都像掩饰,还不如直接什么都不说,起码不会误会,也不会让他生气。

可惜我这人性子倔,也不愿多解释。

穿上棉袄,在玄关换了鞋,我打开防盗门,率先来到楼道里。

邵明仕住的这栋楼很安静,邻居很有素质,楼上楼下平时都没听见过任何动静,连对门也很少回来。

毕竟是老干部小区,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当官的,不可能只有这一套房子。偶尔来住一次,算是度假,基本也不会碰上。

倒是挺好,比我在前面租的那栋楼好很多,特别清静。

我低头琢磨,脑子里胡乱想着什么。

楼下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咔哒咔哒,越来越近,越来越清脆。

听声音鞋跟很高,很细,让人浮想联翩,忍不住幻想这鞋的主人是个大美女。

我顺着缝隙往下看了眼,这一眼不要紧,吓得我心脏都停了。

确实是个超级大美女没错。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老邵他闺女,小云。

第20章

人倒霉时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前脚说了跟老邵一起出去散步,后脚他亲闺女来了。我快步跑到楼上,不敢出声,背刚贴着墙就听见楼下老邵打开了门。

碰见小云估计他也很惊讶,两人在门口聊了几句就进屋去了。

幸亏我躲得快,不然一定会被小云发现。

我跟老邵这关系还是挺尴尬的。很早之前我见过小云一次,那时候她在国外念书,因为办证件返回国内,刚好当时来看望老邵,问了警卫员这边的地址才找过来。

她并不知道我跟老邵住在一起,见到我聊了两句,彼此都不自然。

本来也是。 我当时顶多算老邵包养的准大学生,虽然他跟前妻可能已经分开,而且据我所知他们两个挺长时间没联系过,但毕竟老少对着闺女没话说。

哪个男人心目中都不可能没有孩子的重量,加上我跟小云年纪相差不大,这样的身份无疑立不住脚,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寒冷的夜晚,我站在楼道间,吹着嗖嗖的冷风,外面的寒意透过窗户落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头发麻,浑身发凉。

今天真不知道怎么了,点这么背。

被报社开除不说,晚上跟老邵出去散步,这一头还没出门,后脚他闺女来了。

他肯定不可能放下闺女不管,而且不知道小云这次来干什么。

父女俩好久没见,在屋里说一阵子话是肯定的。

我叹口气,实在懒得出去,又不想露面。想来想去,就在楼道间找了个台阶坐下,吹着寒风,胡乱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小云既然来了,难免我就想到她,想到老邵。

邵明仕有个女儿这件事,我刚开始并不知道。那一年他下乡住到我们家,原本书记是觉得我们家条件还算可以,而且西边的房间被我爹娘收拾的干净,本来是要接我爷爷来家里住,他那段时间摔断了腿,我爹觉得他一个人不方便,结果这屋子收拾好了,没想到爷爷没接过来,反而来了个领导,打了全家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年我们都不知道老邵究竟是干什么的,只听村长说他在城里当大官,这次回来也有自己的职务要办。

在农村一日三餐基本都吃五谷杂粮,而且xx年那会家里也没什么精粮可吃,村里并不富裕,唯一种出来的粮食还要拿到外面去卖。尤其我们那片很少有特别富裕的人家,托老邵的福,那一个礼拜娘天天拿白面蒸馒头,我跟建设也沾了光,吃的特别好,起码是有了点油水,不再天天吃什么米糠蒸菜,咽都咽不下去。

时间没什么聊的,难免就聊到老邵的爱人。

我爹跟娘一辈子在农村没念过书,也没文化,考虑不到那些。觉得老邵这人脾气挺好,倒上茶叶水就问他爱人做什么的,是不是也在城里当大官。

老邵当时说了什么我记不住,反正没提到有个女儿。是后来家里出了事,刚好又赶上高考出成绩,我差了几十分落榜,没考上大学,期间跟爹吵架让他去村长家里给我借钱复读,爹跟娘都不让,我闹脾气跑到村东头那井口边想不开生闷气,刚好让老邵看见,才有后面跟他去城里的事。

小云来家里看他的时候,我已经跟老邵好了有将近一年。那个时候也算是件喜事吧,复读之后在城里考试,我终于是考上了大学,而且差几分还能念个不错的学校。

当时考虑到爹娘没那么多钱供我,我就想找个一般的学校随便念完就行。

老邵见多识广,说你要上学就得考虑到以后,还是他当时拿了钱给我找了个后门,才去了比较好的一个学校,专门学这个专业,后面进了报社当记者。

人有时候还是怕什么来什么。考上大学那时候,我特别怕老邵去学校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同学解释跟他的关系,也怕他们问他是谁,是不是我父亲。

当时那学校里全都是同龄人,有不少人谈恋爱搞对象,找的都是同年纪的青春靓女,只有我是跟老邵这么一个年长我许多岁,能做我父亲的人在一起,我就觉得很丢人。

这关系并不道德,拿不到台面上去说,我更怕他们私下的谣言,那简直要把我撕碎了,撒谎都难堪。

然而学校里没出什么流言蜚语,那天考试完回家,我一开门,客厅里头坐着小云。

我当时看见她,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不知j漂亮姑娘是谁,但我已经猜到了肯定跟老邵关系不简单,或许是他的家人。

果然,当邵明仕跟我介绍小云是他闺女的时候,我恨不得从来没打开过这扇门,脑袋都要钻到地底下去了。就觉得丢人,太丢人,明明年纪都差不多,我却做了她父亲的情人,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她母亲,真是羞愧难当,我都怕她骂我不要脸。

小云毕竟是大家闺秀,也是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淑女。她肯定猜到我的身份,但碍于教养没骂我,也没发脾气,指责我没道德,没羞耻心,破坏她的家庭。

有些话不必拿到明面上说,自那天之后,我每次看到小云,就像有人往我脸上扇了一个很响亮的耳光,提醒着我做了什么坏事,我是多么让人作呕的人。

她今天来找老邵,不知道有什么事。

我没心才那么多,毕竟已经很多年没见而且小云也没看见我,我不想惹事生非,更不想在这节骨眼把自己暴露下去。

当年下定决心和老邵一刀两断,那时候我要自由,就已经决定做一个正常人。

如今为了钱回到他身边,就算这中间掺杂着其他,我照样丢脸,抬不起头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老邵的家人。

冬日的寒风冷的刺骨,我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一直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终于门再次打开,高跟鞋声响了起来。

我不敢露面,透过窄窄的楼梯缝隙朝下看,看见了小云和老邵拥抱,她笑着对他说:“我改天再来看你。最近海关工作很多,我那边特别忙,你一定照顾好身体。对了,妈妈每年冬天都会腌一些朝鲜白菜,过两天我给你送一坛,你留着吃。”

“别那么麻烦,让你妈妈歇着吧。”邵明仕手掌拍了拍小云的头,把她当小女孩,“你妈妈身体不好,没事多回去看看她,我你就别操心了,一切都好,没多大事。”

“妈妈就惦记着您喜欢这口,前两天还说让我一定给您多送一些,只是这两天白菜没降价,她说入了冬的那个白菜腌出来才好吃,甜滋滋的特别有味。到时候再说吧,我来之前打电话,您可别不在家。我走了啊,爸,你回吧。”

“好,开车慢点。”

高跟鞋声逐渐消失在楼道,我已经看不见小云的身影。只是身体机械反应,在外面坐太久,冻僵了,半天都站不起来,腿酸脚麻,动弹不得。

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叫老邵,想到他刚才发脾气,又想到他这人终归还是小心眼,我张开了嘴又闭上,怕他挑我毛病,说我在这偷听他们父女谈话,别有用心。

其实我哪是这样的人,不过就是不想和小云正面碰上,觉得尴尬才跑到楼上。而且他的家事我一点也不想参与,毕竟跟我没关系,说到底我才是那个外来人……

“一直在这坐着,不冷啊?”

低沉嗓音在面前响起,我吓一激灵。

抬头跟老邵对上眼神,下意识想站起来,两条腿却不听使唤,站一半又往下沉,差点没摔到地上。

“小心!”

邵明仕伸出手一把握住我的胳膊,把我半抱在怀里,被他扶住了,我总算是站稳。

“手凉成这样,干嘛不回家呢?”

老邵心疼的用他两只手捂住我的掌,一边搓,一边哈气,语气中还带着责怪,可能是觉得我很笨。

可我真的笨吗?怎么会呢。

“我不想被小云看见,她多想。”我说了这么一句就低下头,等待老邵责骂。

邵明仕没骂我,看了我半天,只是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那动作与其说是责怪,不如说是无奈宠溺。

“你呀,想的太多了。”他说,“有些东西不需故意拿出来去说,成年人该懂的都懂,没必要躲躲藏藏,那不坦然。”

我苦笑,就我这身份,哪里能坦然的过来?总不能当着您闺女的面招摇过市,吵吵嚷嚷的宣誓主权,显摆自己这没脸见人的身份。

老邵看我不说话,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没多说。

“走吧,时间不早了,在楼下随便转转,今天就不去报社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跟随他一前一后下楼,在小区里慢悠悠踩着灯光走了几圈,这期间他不开口,我也就始终沉默。

两人心中都藏了事,我想他大概在想着他的女儿,他的前妻,在想那坛子美味可口的朝鲜白菜。而我呢,我又在想什么?我在想丢失的工作,穷困潦倒的自己,在想医院里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可怜的弟弟,还有那刘大国一家人。

到最后什么都没说,再一次一前一后,一老一少上楼回去。

防盗门关上,邵明仕转过身握住我的手掌,将我带到沙发上去。

我明白他要做什么,脱了棉袄放在一边。轻轻闭上眼,在只有月光的客厅里躺下去,脱了毛衣裤子,任由他抱我,抚摸我的全身。

潮水起伏,时涨时落。这一夜,春满人间。

而我注定却彻夜难眠。

第21章

被报社开除的事我没敢告诉老邵。

他虽说那五万不需要我还,只要我再跟他一年就好,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毕竟我从小就被教育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五万块钱不是小数,别说被开除,就是没被开除,我也不知道攒到猴年马月才能还给他。

第二天一大早老邵做了早饭,看我还在睡,敲门说让我吃了再去上班,他就走了。

我其实很早就醒了,差不多四五点钟。

又或者说我根本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