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 第29章

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标签: 近代现代

“没猜错,您是好眼力。”我说怎么这地方看上去如此高档,原来跟我想的差不多,还真是专给领导做衣服的地方。

几只样本册一一看过,我选了几套比较喜欢的衣服,老邵在沙发上坐着,静静等候。

他对这地方非常熟悉,显然来过很多次。此刻坐在沙发上看旁边的报纸,就这样静静等我选择。

选的差不多,我将样本册递过去,“领导,您看我这几样行吗?”

“你这话可严重了。”邵叔叔听说我在开玩笑,笑着逗我,“年轻人独立自主,喜欢的东西有自己的标准,怎么能问我行与不行呢?我一把年纪,你挑的衣服让我过目,万一我说不好看,回头你不又要埋怨我?”

“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埋怨您呀?”我可真是要被他吓死了,“您挑的衣服哪有不好看的,我就怕我没眼光,挑不到好看的,所以才问您呢。”

“我信你的眼光,你挑的东西不会差,放心挑就是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这是给我信心,于是没想那么多,随便选了几套,将样本册交上去了。

这边的衣服都不是当天做好,不过要先把定金交了,他们确认过面料以及库存才能接下这担子,避免出错。

我和邵叔叔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待着,这里很安静,店里放着轻柔的钢琴音乐,几个女员工都在忙自己的事,我就这么眼珠子滴溜滴溜,左右乱转,正看着呢,邵叔叔手机响。

“谁呀?”我被吸引注意力凑过去看他手机屏幕,见上面写着小云二字,又把脑袋缩回来,不插手他的家事。

“我去接个电话,你先坐。”他也不想我难堪,拍拍我肩膀,拉开一扇休息室的门,就进去了。

看着那扇门,我心里松了口气。幸好他没当我面接电话,要不然如今我二人这关系,但凡听见小云提起他们家的一些事,我还会觉得尴尬呢。

低头抠手指,心中想着有的没的。这一趟出差再晚两天也是时候回去了,这工作实在是好,忙的时候出差,不忙的时候在办公室弄弄文件,下了班买点菜回家,邵叔叔给我弄点吃的,晚上看看电视散散步,这小日子过得可真乐呵……

突然,门打开,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进来。

他们看样子都不是什么善茬,举手投足间那种傲气是一般男生不会有的。

年纪倒不大,也就跟我差不多吧,二十五六岁。为首的一个男生我总觉得面熟,他身后的几个人明显巴结他,一口一个少爷的叫着,而他就沿着地毯一路往前走,似乎在看店里有没有上什么新款式。

正看呢,经理在里面叫我:“小兄弟,有件衣服成衣跟你的尺寸差不多,你可以先试试效果,看要不要换个颜色。”

我没多想,眼神从那几个年轻男生身上收回,这就进去了。

这里的衣服确实制造很好,面料剪裁以及各方面都是上层的,穿上后人看着精神不少。

也可能这段时间忙,我这窄长脸,黑眉毛再配上这套白色的西服,穿上后真挺人模狗样,像个新郎官似的。

正在这边照镜子,旁边多出一道身影。

我一愣,还没反应,没想到那人竟然还认出我是谁,拍了拍我肩膀,语气不阴不阳地笑着说:“行啊,你这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给自己混出来了。这四方制衣可不是谁都能来做衣服的,手段真可以,真是吃两天精粮就能当皇帝了,谁见了不得说一句羡慕你这生活和平,你说是不是呢?”

跟他对上目光,我一张脸瞬间凝固。

冤家路窄。

这不是散播留言,我给人当男小蜜那刘洋么。

邪门,怎么还能在这遇见他呢?

第38章 番外 为你(下)

试衣间,只有我刘洋,还有女经理三人。

女经理看着情况不太对,点头打个招呼,假装接电话出去了。终于这宽敞的地方只有两只雄狮,此刻我看着刘洋,想到那时候贺汶跟我说的,他是如何在背后说造我谣言的,只觉可笑、讽刺。

刘洋对我更没好脸色:“背后插根金羽毛,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还跑来这地方试衣服,你胆子真大呀。”

“我乐意在哪试在哪试,跟你有什么关系?”

今非昔比,我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景和平。何况这刘洋跟我无冤无仇,上来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这又是为什么?

跟他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这衣服试的差不多,我对着镜子拍了个照片,这就准备换衣服走人。

“怎么,看见我这么心虚,这就要跑了?”刘洋抓住我胳膊,“今天没人跟着你,你还能怎么着?”

“有病吧你。”我不是什么如此束手无策的弱鸡,猛的把他手臂甩开,很愤怒,“你是不是有病?我跟你无冤无仇,上次吃饭偶然碰见你背地里跟别人怎么说我的我都知道!你这种人就是心思阴暗,有钱了不起吗,你是少爷了不起吗?是不是觉得欺负我这种人对你有很大乐趣?你骨头里的歧视只能证明你是个人渣,不能证明你了不起,懂吗!?”

原本这件事我都不打算再想,没想到冤家路窄,这小子今天在这地方还碰见我。

“我告诉你上次的事我本来不打算提了,你今天既然来为难我,那我就好好跟你说说。”我景和平从来不是怕事的孬种,他都能欺负到我跟前,我有什么好跟他客气的?

我指着刘洋鼻子,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欠我一个道歉,之前你怎么跟那些富家子弟在背后议论我的,我全都知道,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那些钱是你自己赚的吗,不还是靠你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起码我靠的是我自己,我脚踏实地,做人堂堂正正的,你又算什么?”

他们这些有钱就为难别人的富二代,我实在看不起。

可井水不犯河水,我没出生在那种家庭,我也从来不会议论他们什么。毕竟那都跟我没关系,就算我背后多骂几句,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让我过上好日子,所以那何必呢?

可刘洋似乎不这么认为,“你装什么装?你自己干的事情不光彩,还怕别人说你么?我告诉你,你所谓的堂堂正正,不过都是你卖屁股赚的钱;你那叫什么堂堂正正,说到底你就是个鸭子不,你连鸭子都不如,鸭子起码知道什么人该攀什么人不该攀,而你这种人只会抓住一棵金树就不停往上面爬!像你这种垃圾吸血虫就该有人收拾你,让你认清事实,不然一辈子做春秋大梦,早晚有一天会让你天高地厚都不认得!”

他这样恶心的态度是我没想到的。之前在饭局,虽然他看我的眼神很不爽,但是老邵在场,他也没敢怎么我。

今天这试衣间只有我和他,他终于发了疯,把所有不愉快都发泄在我身上,讲话难听,每个字都戳我心窝子,好像他说的话越难听我就会越怕他似的。

我觉得他这人莫名其妙,“我哪惹到你了?你根本不了解我,素未平生的两个人,你凭什么对我有这么大意见?”

“就凭你破坏别人的家庭,我就该唾弃你,辱骂你!”

“你真是神经!神经透了!”

这一刻,我几乎无话可说。他说我破坏别人的家庭,我破坏谁的家庭了?很早之前我确实就和邵叔叔在一起,可邵叔叔就没结婚,女儿小云是战友的孩子,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替战友付出责任罢了,刘洋凭什么不了解就这么说我?

我真想狠狠跟他大吵一架,把所有事都告诉他,让他清醒点,少插手别人的事。

可我转念一想,邵叔叔从来没有把他自己的事情告诉过别人,他把小云保护的很好,这么些年小云也和他亲生女儿差不多。如果我开口说邵叔叔没结婚,所谓的女儿也不过是战友的,岂不是就伤了他们两个的心了?

我看着刘洋,那些愤怒的生气的辩解到嘴边绕了又绕,可最后我还是闭上了嘴。我被一种极其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却一个字都没办法说。

他见我不说话反而更加洋洋得意,还以为抓住了我的软肋,继续抨击我:“我告诉你,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谁有钱就和谁走的近,谁有钱就巴不得跪下给人家舔裤裆;你所谓的自尊和面子,无非就是想证明你自己清高罢了,可你从没想过,在你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个纯粹的鸭子,你就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你哪有什么清白可言?但凡你是个女的,早就被人抓着头发拉到大街上去打了,你就庆幸吧,你是个男的,否则……”

他说的话是那样难听,可是我没有身份,也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的,像我这种没有父母帮衬,没有有钱背景的穷小子,如果有一天突然出人头地了,没有几个人会真心恭祝我。

他们只会怀疑我手段不明朗,我人品有问题,我道德有瑕疵,甚至他们还会想方设法的将我从那高处拽下去,让我再一次变成社会底层,好践踏我,玩弄我。

这一刻我精神恍惚了。镜子里那个穿着几千块一套白西装的景和平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没钱上学的农村娃。在这光亮富豪的房间里,我从镜子中看到的不是那个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上爬的我,而是那个一无所有,落魄的,就是一只丑小鸭的我。

刘洋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怕,那粗俗不堪的骂声在我耳边回荡着,缠绕着,像是一根藤蔓,险些又要把我缠紧了,又要让我窒息了。

“我警告你,滚回你该去的地方,少来这种地方装阔。”刘洋轻蔑地拽着我的西装领子,把我拎到他面前去,一个字一个字说,“景和平你就是个小丑,懂么?你爬得再高,爬到天上去,早晚有一天也会摔死,那些不该属于你的,少痴心妄想了,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你总得有点数吧,还用我提醒你么?”

我被他拽着,双脚几乎离地。

可是此刻让我自卑,尘埃落地的,却是那无法为自己伸张正义的破碎灵魂。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忍着,一定不能说。有些真相我说出来只会让小云和邵叔叔受伤,我不能只考虑我自己,我更不能为了我这所谓的尊严,而让所有人颜面尽失……

“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试衣间的门被人推开。

皮鞋清脆地踏在地上,我听见了老邵的声音,似乎是生气的,“你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你所谓的该要不该要是什么?而你,你又是什么?”

大厅的白光照在我身上,我缓缓转头。

和邵叔叔对上眼神,那一刻五味杂陈,眼眶瞬间空了。

刘洋没想到老邵会来,大惊失色,一张脸刷的白了:“邵伯父。”

“你爸爸教子无方,我见了他,一定会说他几句。”邵明仕手臂上挂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应该是来看我有没有是好意思,等我弄完就准备走了。

能让他在这地方撞见刘洋指着鼻子骂我,凌辱我,也真是绝了。

他来了,我心里终于松一口气。

从刘洋面前退到一边,我拍了拍被他抓过的领子,眉头紧紧皱起来,说不出的感觉。原来有人撑腰,是真的可以天不怕地不怕的。

“邵伯父,您怎么在这儿?”刘洋竟然和老邵认识,“我爸说您出差了,没想到是来这边出差,我还以为又和之前一样是去深圳呢。”

“我去哪出差,不是你小孩子该考虑的问题。”邵明仕罕见生气,我还头一次见他这么有架子,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完全没有平日里对我的柔和,“谁教你说话这么难听,还搞歧视?景和平论年纪比你大,你还要叫他一声哥哥,怎么我没听你尊卑有别,反而在这儿装腔作势起来了?这也是你爸教你的?”

“我”刘洋压根没想到能在这地方看见老邵,我估计他都懵了。

看他那一脸吃瘪的样子,我心中真痛快,“你什么?你刚才不是挺能批判我的,怎么现在不教育我了?”

“你!”

“我什么?”反正有老邵撑腰,我还怕他什么,一瞬间腰板又挺直了,我眼睛瞪得老大,指着刘洋说,“你背地里怎么骂我的,我都还给你!我是穷,可我穷的有骨气,不会高高在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不像你,什么低俗下三滥的玩意,张口就骂别人是小三,小蜜,破坏别人家庭,你才不是好东西呢!我呸,垃圾玩意儿,你那些词自个收着吧,形容你才对呢!”

刘洋真没想到,我能把他说的这些词全都在老邵面前说一遍。本来就是,一个人要想无赖,什么脸皮都不要,那才是真正的无敌,真正的什么都不怕。

方才我确实心中有顾虑,可是这一秒邵叔叔自己都站在这了,我还怕什么呢?

就该让他听听刘洋这帮富二代背地里是怎么说我的,让他清楚我跟他在一起受了多大的委屈,让他明白,我跟他这段感情没有他想的那样被人接受,反而是充满欺辱,充满谩骂与蔑视的。

把这些话全都重复一个遍,刘洋忍无可忍,看着我说,“对,我就是这么说你的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邵伯父有老婆有女儿,你跟他私混什么?你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我就是看不惯你花着邵伯父的钱来这种地方潇洒快乐,你凭什么?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男昌,男裱子……”

他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终于在最后一个字结束,这闹剧也到达了巅峰。

我本意只是想让邵叔叔知道他背地里是怎么埋汰我,可是当老邵胳膊扬起来,狠狠一巴掌抽在刘洋脸上时,那巨大的啪一声彻底把我弄懵了。

“自大妄为!”邵明仕非常愤怒,这一巴掌下去,刘洋半张脸都肿了,那一个清晰的巨大的巴掌印落在他脸上,他的脑袋转不过来,所有话也截止在这一刻。

“你知道什么?随便听点风雨就来批判他人,你爸花几十万给你买一个街道办事处的工作,那些小年轻捧你几句,你真以为自己是小皇帝了,什么话都能说?”

我从来没见过邵叔叔这么生气的样子,试衣间的门敞开,门外的几个女员工就站在那,偷偷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却没一个人敢过来阻止。

她们一定认识老邵,也认识刘洋。只是这二人年龄相差悬殊,如今因为插在中间的一个我闹这么大的矛盾,别说外人了,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想不到。

“邵伯父,你为了一个外人做到这个地步么?!”刘洋知道今天这事肯定不能善了,生气地说,“我为小云妹妹抱不平,为伯母抱不平,你凭什么打我?为了景和平这个上窜下跳的猴子,你真的可以连清誉都不要,就这么让那些人在外面说你么?!”

我知道老邵有他的难处,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是他从来没公开过的。

刘洋因为这个恨我,觉得我破坏他人家庭,也情有可原。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小云究竟是谁的孩子,是看到那张照片我才知道真相的。

我有心,将今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有什么呀?无非我受点委屈就是了,何必在意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我……”没等我开口,邵明仕却按住我的手臂,打断了我,“我理解你的心情,刘洋。但小云不是我的女儿,你们所认为的伯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从始至终单身一人,如果要说,这些年的感情,我更把小云他母亲当成是我自己的妹妹,从来没有夫妻之情,更不存在和平破坏我的家庭。这段感情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选择和和平一起走下去,资助他他所需要的一切,是因为我想,所以我这么做。流言伤人,我不希望再有人中伤和平,更不希望你们这个年龄段的人给他钉上耻辱柱,因为这本来就是错的,明白了么?”

刘洋目瞪口呆,我猜他从来都没想过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而我更没想到邵叔叔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将我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甚至为了维护我,将他许多年都没有公开的家庭关系,这样拿到了台面上,去跟一个外人说。

从四方制衣出来后,天已经黑了。

坐在后座,我看着窗外傍晚被风吹起的梧桐树,看着那高大的悬铃木,站在道路两旁,恪尽职守的守护着市民,以及这夭夭月色,不知觉间,泪流满面,自己却浑然不知。

“你的手真凉。”直到老邵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宽大热络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开玩笑似地说,“我原来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委屈。是伤心了吗?这手这么凉,你看看都凉成什么样了。”

我回神,深深吸一口气,倒在他胸口低声问,“我的爱人,我的傻夫……唉,为我,为我,这真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