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 第7章

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标签: 近代现代

那时候刚跟老邵在一起,我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他买东西从来都不挑便宜的。

这话就一客气,没想到老邵笑着一点头,还真承认了:“确实花了不少钱。不过男孩子嘛,自尊心强,而且这城里的小孩喜欢攀比,但凡他们有的你没有,你没听过,这小团体肯定会搞孤立的。”

我心虚,眼珠子低头盯着碗里的白米饭,都不敢看老邵。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心话,他怎么知道复习班有几个刺儿头看不起我,一下课就跑桌子旁边,把我书撞地上,把我笔转着玩,然后当篮球一样投进垃圾桶,就这么捉弄我的。

我怀疑复习班老师给老邵打电话,咬着筷子头问他:“袁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老邵夹了一筷子莲菜炒肉片,吃进嘴里,嚼碎,问我:“袁老师是谁,她认识我吗?”

我突然语塞,想起来,我没跟班里任何一个老师提过老邵这人。

那也就是说,他猜中我纯粹是因为他看人准?

突然我就郁闷起来:“您说对了。这城里小孩确实会见人下菜碟。可有什么用啊,欺负我他们能得到什么?是能抢我名牌鞋,还是能抢我名牌球衣,把我裤衩扒下来拿走穿?都城里人了,不至于缺这个吧。”

老邵哈哈大笑:“和平,你这小孩太有意思了。”

“您笑什么?”他不笑还好,他一笑我更觉憋屈,“他们不会真扒我裤衩吧?”

邵明仕连碗都端不稳,前仰后合,眼角一小片细细的笑纹,灯光一打,我看着他这张周正浓眉的脸,有那么一功夫想起我爸。

“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愿意资助我,让我重新念学。”老邵笑够了,我低头我往嘴里扒菜,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村的大学生没几个,上高中的都少之又少。他们说那学校不行,老师都不是大学毕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派过来的大专生,教村里小孩念到初中,他们自己不念就回家种地去了。久而久之学堂教不了什么好东西,干农活的反倒越来越多,像我这种高考出来念第二遍的,还是头一个。”

我从来没跟老邵说过我自己的事,他之所以认识我,出钱资助我,是因为我们那地方往下走个一公里就是贫困乡。当时他有个扶贫项目需要实地考察,村支书觉得在贫困村里注太寒酸,说不过去,就安排他下榻我们家。

一来二去,这才认识,我也有机会跟他来城里复读。

“我今年再努力一年,要是实在考不上,我就回家了。”

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复读第一天晚上,也就是住进老邵家第一天晚上,吃饭时候跟他说的。

而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我却记不清了。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看着圆形吸顶灯,听着外面树叶沙沙的作响,一只手搭在脑门上,回忆着从前,心神落寞。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年轻气盛,更年少无知,总以为有些债只要把钱还完了,两个人也就彻底干净了。

后来过去这么多年辗转反侧,如琢如磨。

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就回过味,有些东西永远还不清。

正如有些情,系上了,它就是个死疙瘩。

那是刀砍不断,人剪不烂的铁疙瘩。

欠一日,这辈子也就彻底欠下。

……

在老邵家里睡了一晚上,我没做梦。

可能是因为他这床太舒服,也是他的房子装的太好太宽敞。早晨被闹钟吵醒,睁开眼我还恍惚,心想今天要不上班就好了,能在这么软的床上睡一天,就是玉皇大帝也修不来这样的福气。

人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不上班赚钱,哪有吃喝?

坐起来穿上衣服,我在床边把手搓热了,在脸上捂了半天。终于脑子全部清醒,又开始忐忑。

老邵在不在客厅啊?万一碰见了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他道谢,万一他觉得我这人就想占他便宜,又当又要,可怎么办呢?

正琢磨,当当当,有人敲门。

“邵叔叔。”我激灵一下,马上挺直背,“我马上出去。”

“桌上给你留了早餐,吃完去上班。”老邵真没把我当回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这句没等我回,直接开门下楼。

我跑到窗户边,静静等待着。

从四楼下到一楼,他速度不慢。也就半分来钟,我看见老邵穿着夹克,黑西裤皮鞋走出单元楼,手里还捏着一只保温杯,反正昨晚我是没看见,可能在他屋里放着。

察觉楼上有人窥探,邵明仕停脚,抬头朝上看。

吓得我赶紧一猫腰蹲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他发现。眨眼功夫心脏砰砰砰跳到两百多,真比警察抓小偷还刺激。

半天等老邵走了,我才松口气,半弯腰半爬的从客房出去,该洗脸洗脸,该干嘛干嘛。

收拾了十来分钟,终于弄完出门。

走到门口想起来,他说留了早餐,我要赶紧折回去,来到桌前。

一碗摸起来刚好的大米粥,一小碟涪陵榨菜,一盘炒青蔬,一盘腌牛肉。有盘子,有碗有碟,有筷子,这一顿整整齐齐摆在白瓷桌上,瞧着还怪诱人的。

拉开椅子坐下,我跟饿死鬼似的,两分钟风卷残云消灭这一餐。

原本想把碗筷洗了再走,一看时间来不及,匆忙提上鞋出门。

从这儿到报社,步行也就分钟。

踩点在门口打了卡,风风火火一看表,比平常早到一分钟有余。

我赶紧来到工位坐下,一擦脑门上的汗,心想,住老邵家其实也挺好的。起码上班近呐,这么一对比,比我跟贺汶住那地方真是好太多。

第8章

一来工位,张天就对我挤眉弄眼的。

“干什么?”

我看他有事要说,趁主编没来,小声问。

“上次跟你聊那事还没聊完呢。”张天拉过来小刘的椅子,在我身边一坐,“我跟你说了没,那医生发朋友圈的事。”

“说了。”

这挺不好,但人活着偶尔聊聊八卦也挺有意思。

“你不说贺汶在医院,看男科去了?”

“对啊。”张天提起我那个前男友,乐的嘴巴子直歪,“我跟你说这一切都是报应,谁让他前脚甩了你,后脚就无缝连接找了个新对象。人不能那么贪得无厌,他有脸甩你,我就不怕把看男科这事给他爆出去,他活该啊他。”

“算了吧。”我说,“有那必要吗,又不是隔着血海深仇。”

“你真不好奇他俩啥时候搞到一块去的,还是你单纯心大,圣母病啊?”

“跟那没关系,我就觉得断了就断了,事情过去没必要反复说,显得特卑鄙无耻。”

“巧了,我跟你想的正相反。”张天一拍我膀子,本来还要跟我说说他的奸计,见主编来,猫腰赶紧溜到对面工位上,打开他电脑,装模作样敲键盘。

不知道的还以为忙多久。

实则,他是报社最偷懒的一个,成天都不好好干活,一个月能挨七八回骂。

贺汶去男科医院的事我没多问,本来跟我没关系。我也不了解真相如何。对我来说,已经分了手就没必要再互相按着对方脑袋泡水坑,放过彼此,挺好的。

今天报社里的活不太多,把该干的活干完,整理了几篇采访稿拿给主编看过,他说可以我就把心思放在找房子上,一直在看各大租房网站。

跟老邵住一起是方便,每天早晨还能吃早饭,倒真是有家的温暖。他是典型的健康人士,一天三顿饭都不落,偶尔来一个夜宵局,那日子过得比二十岁年轻人的潇洒。

可惜,有些关系永远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跟老邵在一起一个礼拜还行,要真是天天跟他一块住一块吃饭,别的不说,单是良心这一块我就过不去,总觉得还欠他什么似的。

中午吃饭,张天叫我一块去对面,说那边有一个特好吃的兰州拉面,问我去不去。

“你什么时候爱吃面食了?你不是典型的米饭。”我问他。

“嗨,人都是会变的,而且谁能一辈子只吃米饭啊。”

张天把电脑一关,拉着我就要出去。

主编叫他:“你还走呢,你这稿子说了三遍重新修改,明天交印刷社,你今天就这么马马虎虎给我凑数啊?”

“还有不是还有半天时间吗?我下午回来再补呗。”张天耍赖皮。

“你赶紧回来,给我弄完再吃饭。”主编批评他,“天天跟人家和平在一起,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的敬业精神?给你一篇稿子,拖拖拉拉半个月都写不完,做采访也不积极,好不容易让你出趟差吧,还是奔着出差补助才去的。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净想占便宜,一点都不想付出是吧。”

“行了行了,您别念叨,念得我头皮发麻,以为唐僧呢。”

张天这个懒货,冲我一努嘴,用口型说让我先去吃,回来给他带一份炒拉条,他就不去了。

我真是服了他,我还没打算去吃兰州拉面,他这活就给我派来。这下不想吃也没办法,跟主编打完招呼,我拿外套,这就去了。

报社对面是一条老街,这边全都是馆子,各种各样的地方小吃,从街头走到结尾得有二十来家。

大中午来吃米线麻辣烫的特别多,街上摆了好多折叠桌,蓝白相间的塑料挡风棚里头坐满了年轻姑娘们。每人都捧着一碗麻辣烫,唏哩呼噜开吃,热气冒在脸上,吃一口就得把眼镜拿下来擦一擦,辣的出一脸汗还是忍不住继续往嘴里填,一秒钟都耽误不得,真是苦命的打工人啊。

走了半条街,终于看见一家兰州拉面。

我还以为像这种拉面馆子都是非常小的小铺子,墙上贴一张大海报,上头画满清真菜品,等客人自己挑。

一来才发现这馆子占了三间大门市,里头外头坐满了人,光桌子就有几十张。两口大面锅在点餐台后头咕嘟咕嘟的烧,整间屋子又热又香,一进门都能闻见兰州拉面那股特有的牛肉味,生意太火爆了。

扣着帽子的拉面小哥,拿蹩脚的普通话问我吃什么。

我看菜单,正犹豫不知道选哪样,肩膀被人一拍:“哎,和平,你怎么在这儿啊?”

说话这人有年头没见了,四十来岁之前是街道办事处的主任,跟老邵关系特别好,经常一起吃饭,哪回应酬的饭局上都有他。

这两年可能也升了官,大腹便便,穿一件利郎的衬衣,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乍一看还以为哪个土大款,气质又俗又独特,扔老百姓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他。

当时老邵给我介绍过,可我忘了他叫什么,就记得他好像姓连。记这么清,原因还是我头回跟老邵去吃饭,他觉得我有意思就自我介绍,说他姓连,哪个连,军师旅团营那个连,让我一定记得他。

我当时心话了,我跟你素不相识,记得你干什么?有病吧。

结果真让这胖叔叔一句话说准。

往后那么多年,当初一起吃饭那些朋友我都忘了差不多,只有他记得特清楚,提不起名都记得他姓连,哪个连,军师旅团营那个连。他妈的……

“真是巧啊,你这几年还好吧?”连伟看我尴尬,先把话题岔开,跟兰州拉面小哥说,“两大,都要毛细,上一份烧腐竹,手抓羊肉,调一个凉拌菜,多放花生米。对了,多要香菜葱花,别小气啊,多放两片牛肉,吃的好下回给你介绍客人,知道吧?”

连州小哥咧嘴,笑着应付连伟:“知道知道,里面坐吧!”

“这还差不多。”

连伟也乐了,拦着我肩膀,非把我带到他那桌去,要跟我一块吃:“和平啊,这是好几年不见你了。现在怎么样?在哪上班?工资待遇还好吧,跟老邵联系过没有,还有没有他电话。”

“还成。在报社干活,工资就那样吧,反正福利待遇挺好,慢慢熬呗。”

回答连伟这些问题,我头皮发麻。

邵明仕一起吃饭这些个朋友干什么的都有,大部分都是领导,各个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这些人当惯了管事的,脾气大,说话直爽,倒是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