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432Hz
对于守密人来说,第一个任务就是了解秘境的内容,找到骰子。
薛潮知道喜悲山冷,特意套了一件黑色的加绒大衣。然而喜悲山的雪不是只用冷可以形容的,是痛。
写着“白头村”的石碑冻了一下他的手,他站在村子门口,简单张望一下,整个村子夹在风雪之中,像被埋葬的古迹,一本记载着失落文明的史书。
雪“簌簌”地落,像翻开书页,遗迹中的人并非死去了,他们永远在这个独立的时空中鲜活。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一个门,他来的这个门比较窄,进门走一段路就是一座破道观,凑近才看见“财神庙”三字。
朱柱上绑着一个木质签筒,放满签文百首。
院子中心摆着一鼎漆红的四方香炉,雪无法掩盖陈旧气息下矛盾的鲜艳感。
就像血痕,埋葬多少年,第一眼也是让人触目惊心。
奇怪的是,四方香炉的一角也绑着一个签筒,和门口的签筒一模一样。
瓦上积满白雪,门大敞四开,一眼就能看到已经褪色到模糊面容的财神像,高大伟岸,半露在风雪之中,也在凝望这场风雪。
财神爷的供桌上,除了香炉和贡果,还摆着一个签筒。
高山,大雪,破庙,神像,这样泛着冷色调的威严景象里,院子的四方香炉旁,却横七竖八摆着许多麻将桌。
麻酱箱子放在麻将桌的正中间,桌子、凳子的积雪都比别处薄一层,像不久前刚有许多人在财神庙里冒雪打麻将。
这太奇怪了。
人人求财神,这不奇怪,但薛潮第一次见到在财神爷眼皮子底下打牌赚钱的。
他打开一个麻将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麻将,但大小并不合适,还有很大的空间。
就像除了放麻将,还应该放一些别的东西。
薛潮走进庙内,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个有他肩宽的大金元宝。
金元宝是空心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放满了铜钱和纸币,还有几件旧旧的金首饰。
供果很新,像刚换不久。他看向签筒,指尖刚捏住其中一根,就听到院外传来蹒跚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响。
薛潮回头,是一个老妇人。
她上了年纪,身形佝偻,缩在夹袄里,戴着头巾,脸像干枯的树皮,五官像树皮布满的褶皱里其中的几道,所以远远地看,几乎看不出五官。
冷风吹来,她瑟缩一下,像被冷风吹了很多年的熟练的瑟缩。
她眼神也不怎么好,即便白雪重重,高大挺拔的薛潮站在神像前还是很有存在感的,但她直到穿过摆满麻将桌的庭院,走到门口,才惊觉有这么一个外人。
但她的惊讶也很短暂,浑浊的眼珠缓慢地打量薛潮,然后从香火筒里拿出三根香点燃,末尾贴在眉心,对着财神缓缓地拜了拜,再插进香炉。
拜完后,她幽幽地看向薛潮,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潮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闲散地让在一边,挑了挑眉。
老妇人的声音也像枯枝断落掉进闷闷的雪里,喑哑地问:“小伙子……见到财神爷不上一炷香吗?”
薛潮:“您不问我是什么人吗?
他一身高端的黑色毛绒大衣,俊秀而挺拔,在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古老村子里格格不入,而且他比老妇人高了三个头,站在一起,他都怕老人家受到太大的压迫感,但老妇人毫无触动。
老妇人平铺直叙:“不管什么人,也该上一炷香。”
“说得对。”薛潮有样学样,也从香火筒里拿出三根香点燃,边点边懒散地说,“这儿的财神爷真开明,还能组局给村民们打麻将的时候当裁判,但人这么多,谁赢钱了,肯定想着是祂老人家庇佑,这么光明正大的偏心,太惹人眼红了,没打起来吗?”
他按顺序插在香炉里拜了拜,却抽空了心里所有的想法,静如止水,只做了表面的互动。
他可不想欠下神的债。
老妇人看了眼院内,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说道:“昨晚他们在这洗财神。”
说着又对财神爷拜了拜。
薛潮:“洗财神?”听着怎么像洗钱?
老妇人开口解释,还真是洗钱,但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洗钱,而是“洗不义之财”。
每逢廿二的寅时,村民汇聚在财神庙打麻将,赢的钱就是赢了,但输的钱都要放进麻将箱里。
一过寅时,麻将全部放入箱中,钱压在最底下。
等到所有人离开,财神就会收走这些“不义之财”。
“这些钱的去处?”
“充公,以后村里有什么大事,需要大家用钱的,或者哪家婚丧嫁娶,会拿出一点做整个村子随的份子。”
“公正无私的财神爷,既然如此,怎么不修修神像?”薛潮又仰头看向破旧的神像,如果不是进门时写着“财神庙”三个字,就凭这张五官已经淡去的脸,根本看不出是哪位尊神。
而且财神庙还修在村门口,没有供在村里,好像也没有那么尊敬的样子。
呵,怕是有些鬼东西一家独大,连人家财神爷都挤兑!
“神和俗人怎么能一样?财神爷祂老人家的一个顽石肉身而已,石头和金子都困不住,撒我们一眼就是大恩大德嘞!”
老妇人转向薛潮问:“你是来拜财神的?”
“财神爷谁不喜欢,像您说的,看见了当然要拜拜。”薛潮说,“不过听您的意思,这还能拜其他的?”
老妇人掀开一点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动:“万物生灵,自有神明,生火请灶神,出海拜海神,求财问财神,路边的一石一草都有功德,看你想求什么,你是为拜什么而来的?
“最想拜的已经拜了,我就是求钱来的,听说最近你们闹怪事?”薛潮笑,“别看我这样,也有一些‘鬼见识’的,鬼也会求神,人也会求鬼,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也能出出主意。”
老妇人眯着眼睛看他,忽而咯咯地笑了,像刺啦刺啦撕下树皮,转身带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过你说得对,人鬼神哪儿就那么容易分得清?你和我们村长聊一聊吧!”
薛潮跟在老妇人身后,观察这座被雪装点的村庄,他发现挨家挨户的门口都挂着签筒。
不只住的人家,可以称之为一个地点的地方都放着一个签筒,比如水井、鸡圈、雪中湖岸、耕地等,几乎无处不在。
“这雪下几天了?”
“前天就开始下,今天会停。”
“您怎么知道?”薛潮听她笃定的语气,问。
“神灵指路,自然知道。”
“这又是哪方的神灵?”薛潮灵光一闪,“签筒?”
老妇人点头:“每日卯时,签文会给出神灵的指示。”
说着,她闭上眼睛,合十双手,又虔诚地拜了拜:“我昨夜向神灵祈祷,希望今天雪停,今早一出门,掉出的签文是上上签……今天雪一定停。”
卯时就是太阳刚升起,天破晓的时候。薛潮又问:“每晚可以向神灵许愿?许什么都可以?”
“贪心可不好,对神灵应该心怀感激。何况大雪丰年,今儿收成不愁,有吃有穿,儿孙也有儿孙的福,哪儿就有那么多的愿望呢?只是我这腿不大好,冷久了就打颤,只能求红白爷疼呵了。平日即便没有请求,每天神灵也会指路,告诉我们吉凶。”
薛潮明白了,听着像每日运势,早起出门,地上就有一签,是个提醒,吉则多行,凶则慎行。
至于这个红白爷……想必就是某位倒霉催神了。
他明知故问:“红白爷是哪位神仙?这么灵验,我该拜拜。”
“祂不喜打扰,但如果你诚心诚意,马上就能拜了。”老妇人领着他,停在一个大宅子前,说,“村长家的祠堂就供着这位爷。”
第120章
村长家一看就和别人家不一样, 不是砖石垒的,也不是土瓦房,是气派的四进院落, 这宅子必定上了年头,黑漆漆的群瓦在白雪之中沉静、威严,像镇山的石。
不像是村长的家,像某个富豪老爷的别院。
财神爷收的那些不义之财, 最后不会都填进这个大院子里了吧?
院子没有匾,也没有对联,沉冷冷一片,如果不是有一扇墨黑的大门,就像一面沉默的墙。
墙柱也绑了一个签筒。
薛潮敲门,没有人应, 老妇人也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一个穿着袄子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躬身走来, 听了老妇人的话,迎薛潮进门。
没出一进,他就看到零星几个同样打扮的少年少女在干活, 打扫庭院、晾衣服、端碗筷……
村长不仅住古老的大豪宅,家里还有一堆少男少女做下人, 这真是个老爷!
“你们是什么人?”薛潮问。
少年一直低着头,眼不看四周, 只盯着前方的路, 秉承着恭敬的姿态,安静地走。
对于外来者的误解,他见怪不怪, 平铺直叙地回答:“我们是神的侍从。”
薛潮恍然大悟,在这深宅大院儿当老爷的不是村长,是某位邪神。
他鄙夷,平日有手有脚,到处晃荡惹人嫌,今儿又娇贵了,还要一群没成年的小屁孩儿伺候祂,什么毛病?
院子里的砖石都是墨色,像坠进了这片惨白,黑压压的一片底。
薛潮跟在少年身后,走向院子的深处,像走在遗像的世界里,院子很大,但人很少,他们走了两进,只有零星几个沉默的“神的侍从”,无声来又无声地走,没有人气。
好像偌大的院子被什么笼罩着,只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着人不敢说话,不敢喘气。
少年去请示,却似乎没找到人,他让薛潮稍等片刻,走进了西厢房。
这一去就没回来,薛潮碰了碰西厢房的门,发现门上锁了。
他一顿,在门口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自然会撬门,这种院子的门,使一下巧劲儿就能被他别开,但他想起马可·波罗还有在论坛看到的守秘人经验,在调查正式开始之前,守秘人最好不要介入故事。
他们的定位是旁观者,在调查开始后,他们的定位是引导者和推动者。
于是他转身离开,从隔墙合龙处的小门进入下一进院落。
这个院落就更没有声音了,他在所有的房间门前都停了停,像个空院子。
进到最后的院落,一推开门就不一样,朱红的大门正对着他,像黑白默剧里突然溅落了某个人的血,点燃一抹妖冶的红。
那红太鲜亮了,让人不舒服。
从进门到最后一个院落,没有一处有匾有字,唯独这间朱红门的正房,写着祠堂二字。
两边刻碑联,左手边的字被风雪消磨得看不清,右手边的字也勉强,但薛潮听过,所以猜出了这残破的上半句鬼画符是“血不荐天,命不落地”。
他轻轻碰门,一顿,这门没锁。
整个宅子,他碰过的那些普通房门都锁着,唯独供神的这间最特别的祠堂,却开着门。
像一个歹毒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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