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432Hz
它长长的纸耳朵指了指展示墙上的一幅画,画的背景是黑色,四分之三的上部分点着零散的白点,下面三分之一的部分点满密集的白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除非它是一条黑色斑点狗,否则哪里有蛇?”
纸兔子这回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当然是冬眠了,你没看到在下雪吗?都积了一层了——你太缺乏想象力了。”
“……”这宛如雨天里汽车驶过甩到他裤腿的泥点子的狂野线条是雪?
而且他到底是有想象力还是没有想象力?这里就没人看过小王子吗?
薛潮转身找蜡笔,准备把整个画涂白了,再画太阳和花,手动让春天降临一下,但纸小狗很快打消了他的想法:“你要蜡笔?蜡笔都被老师收起来了,点名后上课才会发下来,否则那群小鬼绝对会趁着老师不在,把那东西当棒棒糖嗦了。”
周围的折纸安静了,静悄悄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做些什么,最好去挑战一下老师的权威,那种欢腾的童真像融化的蜡笔,腻成一层,又光鲜又恶心的粘稠。
经过一个副本,薛潮对这些一会儿闹腾一会儿又安静得好像埋了几年的精神病接受良好,他在折纸们诡异的期待目光下,缓缓地宣布:“这不是雪。”
折纸们:“?”
“这明显是星星,挂在黑色的夜空里。”薛潮指着空中的白点。
纸小狗的诡异感忽而消失,像定格的禁咒解除了,激动反驳:“你胡说!那地上这些是什么?星星碎片?”
“虽然你这个说法也不错,但那明显是花丛,开着一朵朵小白花。”薛潮下了判断,“花开了,说明至少已经三四月了,蛇还冬眠个什么?”
纸青蛙也接受不了:“这根本不是花,连花瓣都没有!而且那么小。”
“小白花小白花,好看之处就在于又小又多,远看就是一簇簇的小白点,懂不懂什么叫近大远小?我还说你们这所谓的‘雪花’没画出六边晶体结构呢。”薛潮锐评,“而且你一个青蛙还这么大呢。”
纸青蛙沉思,然后对着它的同伴们郑重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对。”
折纸们:“。”你变得也太快了。
薛潮嘲讽:“你们太没有想象力了,只有大人才总需要解释,你们真的是被拥有最丰富精神世界的孩子们创造出来的吗?”
“……”这大概对于折纸们是很严重的指控,毕竟想象力和塑造力是它们区别于其他五颜六色纸片的关键,它们因被注入了孩子的奇思妙想而有了灵魂,倘若连一点不被死板大人浸染的活泼思想都没有,岂不是否定了它们的生命吗?
于是大家纷纷点头,被“星星和小白花丛”这个比“雪”更有趣的说法折服了,仍然大叫反驳的纸小狗陡然失去支撑,像被抽走灵魂,倒在纸桌上,变成了真正的普通折纸。
手工乐园认可了这个说法。蛇慢慢爬动,出现在画里,肚子撑得很高,像骆驼的驼峰一样鼓着高低两个包,怎么看怎么和旁边那顶帽子一样。
“这不还是……”薛潮顶着所有折纸们如有实质的目光,咽回本想说的话,“所以这是吃了大象的蛇……好的,我看到蛇的眼睛了,那个黑点……你们有能说得上话的吗,告诉它这样营养不良。”
折纸们齐齐摇头:“它什么都吃,也许不吃你,你可以试着和它做朋友。”
薛潮也没指望他们,仔细观察这幅画,“大象”的位置颜色非常深,涂了很厚一层,空隙里还能看到大象的灰色,像一开始画的就是大象,但后来被涂实,被新画的蛇覆盖了。
结合课程表里的小孩笔迹,大象和蛇是两个不同班的小朋友画的,很可能创作的时间不在同一天。
他扫过挂的所有画,画反而没有标时间,只有最上方那幅,是一个拿奖杯的小男孩,奖杯大概老师叠的小翅膀冠军纸奖杯,下面一笔一划写着【折纸大赛5.12】。
纸小狗的诞生日期是“5.14”,它没见过大象,说明那时候大象已经被蛇吃了,千纸鹤诞生日期是“5.13”,它正好看到蛇吞大象,说明蛇也是那天诞生。
而很多认识大象的折纸的诞生日期都在一周前了。
所以只要把这幅画的时间变到5月13号之前就行。薛潮撕下画里的奖杯,又撕了一半没来得及拼接的伞棍底的胶,把奖杯沾到画上,蛇就慢慢消失了,大象重获天日。
“但我们要拿它肚子里的骰子,你没有别的时间可以贴了,你没法把大象变没。”纸兔子提醒道。
薛潮问:“老师说骰子是太阳花骰子?”
“对,六面都种了向日葵。”
“那好办。”薛潮又撕下其他画里的蝴蝶,粘到画里,蝴蝶们立刻在小白花丛里慢悠悠飞起来。
他又撕下纸剑,戳了大象一下,大象痛地抬起鼻子,张开了嘴,蝴蝶就飞进了大象的胃里,不一会儿,搬出一颗画着向日葵的骰子,一离开大象的嘴,骰子就“咕噜”一声从画里掉出来,正落在薛潮的掌心。
第50章
骰子是纸做的, 但却有正常骰子的重量,每一面长出对应数量的向日葵,朝上的这面刚好挤着六朵真花, 是最大数。
这玩意一落进薛潮的掌心,折纸们立刻四散,薛潮转过头,它们已经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装作没有过讨论和冒险。
因为画作的幕帘后,女人下了椅子,鞋跟陷进卡纸拼成的地毯,似乎要从帘子后出来了:“你找到我的骰子了?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她的手抓住幕帘底,往上拉,不知是不是薛潮不安的直觉作祟, 他总觉得这一幕有点慢,像故弄玄虚的慢镜头——先是她口袋里露出巧克力包装的白纱长裙, 腰身用短带系的蓝色蝴蝶结, 然后是胸口柔软的工作牌,戴珍珠项链的优美脖颈……
最后是脖子上连接的,一颗东南西北折纸的头颅。
薛潮下意识以为她在脸上套了一个巨大的折纸, 但随着她偏头时露出的完全是折纸的侧面,以及神似眨眼睛的折纸上下开合, 他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她的头。
“这里的椅子去哪了?”她走到老师专用的小桌边, 东南西北上下开合几次, 再打开,南面的折纸内部出现了“手工桌”的字样,她果然从大的手工纸桌下拉出倒了的纸椅子, “看来又有小顽皮在桌下玩‘勇者大战魔王’的地道战了,你见笑,坐。”
她的声音前面还很响亮,为薛潮指座的时候,又自然变得很温柔,的确像常年面对孩子们的老师,柔软与威严时刻可以转化,薛潮从被怪异陡然击中的轻微错乱里回神,安稳地坐在她对面。
他们身高差太多,视野的正前方是她腰带的蓝色蝴蝶结,扬头才能看到那颗巨大的折纸脑袋,东南西北一开一合,像她的嘴唇,里面吐出女人的声音。
……他刚才听到的纸张翻动声不是女人在整理东西,而是她说话时折纸头颅开合的声音。
薛潮被罩在她头颅投下的可观阴影里,她一低头就能一口“吞”掉他的上半身。
太阳花骰子放在他们之间,她拿出一张名单,薛潮眼尖地在大班里看到“江冥”的名字,就听她温柔地说:“你想问江冥的事吗?我们可以先看看他今天会不会请假……嗯,那就北面。”
她扔了一下骰子,是“3”,于是东南西北的头颅开合三下,北面的字是“没请假”。
其他方位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词,比如“白雪公主”、“西红柿炒鸡蛋”、“跳皮筋”,像对应其他问题的答案。
她一瞬有点恶毒的遗憾,夸张地叹口气,然后变脸似的,长辈无奈又溺爱地调侃:“希望我们的江冥小朋友今天不会把纸剑插进王老师的花盆里为长寿花‘杀虫’。”
然后看向薛潮,似乎看出他冷静下的警惕,温柔道:“放心,没有次数限制的,我最有耐心了。”
薛潮却觉得有点奇怪,她好像在查看一个既定事实,或者预知一个必定发生的未来事实,这符合主线任务名的“回忆录”三字,他们在扮演这个孩子的童年。
但如果是既定事实,她的遗憾岂不是多余?
于是他没有上来就问江冥,而是问:“青蛙现在能吃到巧克力吗?南。”
她投出“4”,东南西北开合,所有方位的词都变了,而结果是“能”,老师口袋里的巧克力就不见了,出现在纸青蛙的面前。
他越发确定心里的想法:“青蛙是绿色的还是蓝色的?东。”
她投出“6”,结果是“蓝色”,粉色纸青蛙瞬间变成了蓝色。
——不是查看也不是预知,是改变现实。
“你内部的字每轮都会变,我怎么知道你动没动手脚?”薛潮质疑。
“怎么会呢?我最公正了。”东南西北脑袋的老师轻声细语,被误解似的难过,但她很快发现薛潮的无动于衷,难过又“温柔”地化了,显得她不加修饰的温柔底色刻板又冷硬,“还有问题吗?柜子还没整理完,孩子们来了可就没工夫了。”
“但一切由你主导,我和没参与有什么区别?”薛潮苦思冥想为自己谋得一点优势似的夺过骰子,“我来投。”
她自若地比了“请”的动作。
于是薛潮又试了几个问题,如果问题和手工乐园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么游戏无法进行。
而所有问题的结果必定对她有利,比如“青蛙能战胜你吗?”、“你能变小吗?”这类试图削弱她或者加强其他人的问题,只会得到否定答案。
另外,问题的预设必须是事实,比如“纸青蛙手里的剑能杀死你吗”,因为纸青蛙手里没有剑,所以这个问题不成立,无法进行。
再就是除去是否题,问题里只能提供两个选项,但她的结果不一定从这两个选项里给出。
比如他问“你和我一样高还是和纸青蛙一样高?”,结果是“比你和纸青蛙都高”。
只有一丁点也不会威胁到她的“无关紧要的问题”,结果才会真的随机,而就算是随机的问题,结果也多半不如他的意,总给他就差“临门一脚”的恶心感。
如果幸运值也是60分及格制,他必定是59分。
薛潮像是忍无可忍:“你的答案不在选项里。”
“我有说过根据你的选项来吗?”她眨着恐怖的折纸头颅,温柔地挑衅,“或许你要再问一次‘纸青蛙是绿色还是蓝色’吗,也许这次它会变成黑色——马上要上课了,你还能再问一个问题。”
薛潮谨慎地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可恶却又无法战胜的敌人,只能在心里编排“肯定又要使什么花招”,隐忍的怒气在她眼里都弱小得可爱。
“江冥现在是太阳花幼儿园大班年龄的小孩还是大人?南。”
他甚至加上累赘的形容,生怕她再钻额外的空子,骰子是“3”,然后屏息注视她头颅的变化,结果却仍然反着他的期望来,他拍桌子起身,死死盯着南面的“大人”二字:“你是不是南的两半都是‘大人’?”
她越发慈爱地看着他,像看胡闹的孩子,居高临下的慈爱,又开合一次头颅,示意他看南面另一半的“小孩”二字:“那么就到这里吧,上课了。”
可爱的上课铃一响,薛潮再一眨眼,眼前的异头老师就恢复了正常身高,比他稍微矮一些,手工乐园里纸糊的设施全部恢复正常,折纸们变回本来的大小,隧道消失。
除了老师的头颅仍然是东南西北,好像所有荒诞都潜藏回梦里,现实迎来尘埃落定。
薛潮一下子懒散下来,像小丑脱了专门供人嘲笑的舞台妆,下台就开始冷着脸数钱,纸松鼠从他的袖口掉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半没吃完的小向日葵——骰子朝上的面现在只有两朵向日葵,结果不知何时早已变成了“2”。
“感谢你的公正无私,你要真两面都是‘大人’,我反而难办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何一步步放松她的警惕,引导她到最后这步,在她盲目又得意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东南西北头颅不断开合,像要把无能的怒气全部挥散出去。
目的达成,机位里他的玩家已经缩水成了小孩。
江冥当时正在荡秋千,很有童趣地把自己荡得老高,陡然变成小孩,一下子甩出去,幸好哪怕操场也铺了缓冲的教育地毯,他将将用一个离奇的姿势稳住了。
反应过来是主持人搞定了他年龄的问题,江冥立刻小孩似的举起手,隔空向他的主持人汇报:“我在滑梯口这,你来找我?我现在连门锁都够不到了。”
语气是问句,人已经又坐回秋千玩了,悠闲得可恨。
薛潮面对手工乐园一众怪异,心里没什么波澜,看机位里同阵营的玩家,反而有点咬牙切齿,像被抢了本该有的生活,看他不爽。
江冥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隔空比心,一句歌跑了八次调:“离开你谁还把我当小孩——”
薛潮决定一会儿见面就补他一个“滚”字。
他倒不是有什么感天动地的责任心,他当然没有那玩意,但1v1模式,目前可能就这一个玩家,副本刚开始,人气值离达标还远,如果江冥死了,游戏直接结束,他也玩完。
这种两个人的生死存亡绑在一起的感觉,还真是恶心。
他推开操场一侧的窗户,以防万一再确认一下江冥的状态,窗户却忽然向外倒下,落在滑梯大象形状的入口,与之相连——那滑梯一路“生长”到顶楼了,此时正对窗户。
他顺着曲长的管道滑梯,一路看到操场的滑梯出口,戴宽大太阳花帽的小玩家正兴奋挥手。
薛潮没有贸然下去,他返回走廊观察一圈,顶层仍然没人,楼梯间的门仍然被气球碎片系紧,他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用长格尺轻轻推开一个缝,立刻挤出一条拴气球的线,蛇尾巴似的一甩,抓个空。
他果断关门,从滑梯一路滑下去。
滑梯很长,一片漆黑,一点其他声音也没有,只有他孤独而有些刺耳的滑行声,坡时缓时陡,好像乘一片叶子在黑夜里随波逐流,会永远这么下去。
这个念头刚冒起,漫长的滑行就陡然结束了,他从滑梯出口掉下来,“噗通”一声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坠得很深,而且一直在坠,粼粼水光蒙在眼前,一览无余的清透,又与世界相隔万里的厚重,他像被封在冰层下的史前生命,恒久而孤独地注视那些永远和他无缘的幻影,然后继续沉沦进身下的深不见底。
薛潮一把抓住红扶手,如梦初醒地猛抬头,湿透的狼尾发全部甩到脑后,水花溅起一条亮闪闪的抛物线。
他看清了自己在一间封闭的池馆里,池水其实只到他的腹部。
泳池馆不大,没有出口,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有限的苍白阳光,覆在近窗的一点池水表面,以及米白格子瓷砖墙的一点反光。
上一篇:性感小保安,在线擦玻璃
下一篇:惊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