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432Hz
邓达云沉默地跟上,想接过桌椅,被薛潮瞥了眼,手一僵又缩回,女生反应过来桌椅给邓达云用,面具头颅镂空的五官各处,忽然睁开一双双人眼,盯着薛潮,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异类。
其他学生同样睁开满脸人眼,所有目光汇聚到薛潮,最后通牒般的警告,好像这间教室里存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在这玩规则类怪谈呢?
玩家看戏,江冥看得最欢,但他又像不忍心,提醒道:“人家那意思就是不借。”
薛潮撑着桌椅,卷发微微垂到身前:“那只能坐讲台上了,你们老师呢,他不介意就行。”
全班:“……”
江冥无奈笑了笑。
所有同学的眼睛消失,又忙回自己的事,借桌椅的女生略过目光,像完全不记得原来旁边有一套桌椅,蒲逢春的同桌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个男生去后面的柜子找书,径直走向薛潮,薛潮没有避开,就见男生像穿过一片空气一样,穿过他的身体。
他在这些人的眼中也不存在了,成为第二个幽灵。
玫瑰头颅扬起,想把他的笑话看得更清楚,就见薛潮一脸淡定拖过顶后门的椅子,坐到邓达云旁边,外套罩在脸上就休息。
薛潮当然放松了,被所有人屏蔽,就没人管他根本没有补课名额这件事了,他至今没找到第三个单元里自己的身份,比江冥还是“黑户”,刚才还在思考如何应对,如今不用愁了,他公然睡觉都不会有人理。
邓达云沉默坐下,空荡的书桌就像触发剧情的关键道具,重新加载,桌面出现深深浅浅的刻痕、学长学姐经年累月留下的小抄、天马行空的乱涂乱画、墨水点子,书桌堂里也多出一摞书和笔记,还有铅笔盒。
他抽出英语书,封皮写着他的名字,与他的字迹如出一辙,字体的结构松散,有时头大身子小,有时偏旁分家,比起写字,更像画画。
“邓达云”也确实爱画画,书里的空隙全是他画的小人……小鬼,眼珠子、幽灵、瘦长鬼影等等,黑漆漆的线条,脏乱的墨水块,爱好挺小众的。
小蜜蜂扩音器头颅的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进门,开始上课,邓达云翻书,手忽然刺痛,多了一道被划破的伤口,血流在桌面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条白线上,书桌被白线一分为二。
他的手试探地过线,又多一道伤口,前方传来男生的闷笑,他一笑,周围就响起同频的笑声,一圈人又从石塑里长出鲜红的血肉,不断开合,扬起的弧度不像笑容,像弯刀。
男生笑倒一边,露出变形的书桌,桌子从圆顿木头不断渐变,到桌边变成一段削尖的刀片,正在滴血。
邓达云知道自己真正的位置在哪了,前面的男生就是他的同桌。
他们的桌子本该并在一起,白线是“好同桌”画的三八线。
老师提问,从门口的学生开火车,第一轮是课堂知识,即将到邓达云的时候,他刚起身,下一个同学就直接起立作答,老师点头后讲解,台上台下都默契略过他。
邓达云低头坐下,第二轮讲昨天留的卷子,邓达云翻遍书桌堂也没有找到,抬头却看见卷子正糊在另一个的男生面具头颅,与石塑完美融在一起,像面具特意做的图案纹理,边角写着他的名字。
他忽而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这次轮到他,下一个同学没再起立,老师等了片刻问“到谁了”,所有人包括老师又长出满脸的眼睛,看向邓达云。
四面八方的目光如有实质,像一张天罗地网,邓达云有一瞬间觉得那些眼睛在呼吸,一吐一纳喷在他的脸上,堵住他所有的毛孔,忐忑、焦灼、恐惧等情绪的气都憋在他这具封闭的壳子里,烧红了他阴郁的脸,透出烧炭般的末色。
这种感觉……就像他进入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无法看到的镜头像举头三尺处神明垂下的眼睛,冰冷地记录,高高在上地审视,然后“亲切”的主持人拉他看向镜头,告诉他,这只无情的眼睛后面,有更多无情的眼睛,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期待”他的喜怒哀乐。
他僵硬地低下头,想躲避无处不在的眼睛,桌面的白线却忽然裂开,一只长在木桌子里的巨大人眼直直与他对视,将他整个人含进不寒而栗的目光。
月亮恰巧藏进云层,教室的光渐渐暗淡了。
“……”邓达云硬着头皮起立,“老师,不好意思,我……”
“你和谁说话呢?”薛潮拉下外套,疑惑看他,又扫过四周,像略过一片空气,最后神经病似的看回他,“傻站着做什么?”
邓达云被他一打岔,深陷恐惧的脑子微微脱离,有点懵:“额,老师叫我回答问题……”
“……哪有老师?屋里不就我们两个人?”
第64章
薛潮盖在书下的眼睛一直睁着, 透过邓达云的机位注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邓达云被刁难,以此作证内心的想法……果然让他发现了。
整间教室在变暗。
教室的灯本就不怎么亮, 像用了十几年的老古董灯泡,投下来的光,将每一个面具切割成一团阴一团阳,月亮静冷的光漫进教室, 与这样老旧的暖光混在一起,像冷水撞火,空气里噼里啪啦冒湮灭般的死气。
但月光被遮挡时,屋里的灯光跟着暗了。教室的暗并不是因为少了哪束光,而像一张照片,被谁手动调低了几个亮度……或者清晰度。
这是“异化”的前兆。
薛潮重新搭回外套:“别在这吓我……真闹鬼也别吵, 鬼不睡觉我还睡呢。”
说完竟然像真睡着了。
落井下石的事少不了江冥这个欠登,他谁的乐都捡, 笑嘻嘻举手:“老师, 怎么不讲了——你们看什么呢,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众人微妙的停滞像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邓达云在众人诡异而安静的目光下默默坐回,他干脆也闭眼, 彻底自闭进自己的世界里,以免角色扮演方面被扣分, 另一只手在英语本上画起小鬼,黑线一圈又一圈, 杂乱地团在一起, 慢慢凝实,像他平稳下来的心绪。
外套下的薛潮听着他的呼吸不再颤抖,机位里, 不易察觉的古怪暗度慢慢退回,灯又亮了一些,月光走出云层。
对于“异化”的发生,薛潮有两种猜测,一是“回忆录”的剧情走到一定节点就会异变、坍塌,二是如果所谓的“回忆录”其实是主角最向往的一段美好时光,而一旦主角动摇,对美好产生怀疑,整个校园就会崩塌。
第一单元是很像随着“家庭变故”这一剧情节点,副本开始异化,但江冥说过,如果他不装傻,“梦幻的孩提时代”就结束了。
而第二单元可以试做节点的冲击剧情竟然是江冥父母的死,与第二单元主角没什么关系,这不扯淡?
所以不是剧情本身发展,而是主角动摇了副本,蒲逢春在看血泊中的一家三口时,看的是她自己,心一乱,由她心中幻想的世界便走向土崩瓦解。
如今同理,第三个单元的主题很明显了,邓达云刚才陷入了角色的负面情绪里,校园就随之起了微妙的变化。
下课铃响,教室诡异的氛围一轻,众人满脸的五官退下,陆续放学,班长留下整理作业,一会儿送到办公室,蒲逢春收拾好东西,卡在学生们中间偏后的节奏,磨磨蹭蹭往外走,玫瑰花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目送她,蒲逢春目不斜视,却迎面撞到一个回来的学生,等来一个噩耗——她的母亲在班主任办公室,正在和老师聊天,让她等一会儿。
教室不可能留,npc走光了,剩下的全是几个玩家和主持人,玫瑰花可以直接动手,但她直接跟着放学的学生走到大门也不符合人设……
正好班长整理完作业,蒲逢春自告奋勇,帮她一起送,直接在办公室里等母亲和老师聊完。
玫瑰花轻哼,两个定位器都用完了,离开视线就无法隔空杀人,但她似乎不急这一时半刻,将一颗白透五彩的玻璃珠放到一片花瓣上轻轻滚过,像点缀在红玫瑰上的露水,她安静地注视蒲逢春离开。
二班旁边就是东侧楼梯,蒲逢春跟在班长后面,时不时聊两句,班长跨过楼梯间的门槛时却脚下一摔,被蒲逢春眼疾手快扶住了,但怀里的作业滚下楼梯,一路掉到下一段台阶。
蒲逢春也抱着作业,一时不方便,幸好班长没有什么事,她谢过后连忙跑下去捡作业,蒲逢春弯腰放下怀里的作业,准备去帮忙,却捡起一颗剔透的玻璃珠,白色的玻璃珠有淡淡的彩光,像抹了女生化妆用的闪粉……化妆?
蒲逢春猛地抓住栏杆向下望,班长不见了,书页飘飘落落,停在第13阶,但一楼的门还关着,她没听到开门声……班长在台阶消失了。
身后响起小皮鞋磕在大理石板的哒哒声,她迅速避开,但对方的动作更快,一手掐住她的脖子,蒲逢春的腰撞在栏杆,上半身后仰出栏杆,死死抓住少女的手,书本头颅胡乱翻动,发出即将绷断的簌簌声,但每一页都画着一双冷静的眼睛,怎么翻都盯着少女——蒲逢春在想,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捅死她?
“别看了,他们被我关在教室了,对付你这种货色还浪费我两次异能,真不知道他在担惊受怕什么……”少女恶意满满地嘲讽。
蒲逢春努力放缓呼吸,减轻疼痛:“……你的主人并不想……杀我……我死了……他什么都得不到……”
少女瞬间被激怒,揪起蒲逢春脑袋的一打书页砸向栏杆:“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你以为死了就是死了?蒲逢春,你怎么从你老师尸体里得到的秘密,你自己不清楚?”
“……我清楚,有、有养你这样的兵器,就有其他用处的‘道具’……只要在玩家的遗物被返还回……现实世界前……追溯……就可能找到有用的记忆……”蒲逢春的书本头颅摊开,红墨水般的痕迹从书缝晕开半页纸,红纸多出一行黑字,却没有同步发出她的声音,“大公会的成员和神兵会被装‘自毁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尸体被追溯记忆……掺和到这个任务,你也会被默认为‘知情人’,我死不死,你都要死,真不愧是‘兵器’。”
寒光一闪,红玫瑰的花蕊吐出一把镶宝石的短宽刀,转进少女的手中,高高举起,被骤然松开的蒲逢春滑落在地,仍然冷静地抬头,注视这把刀落下,一楼的门正是此刻被撞开,挤进一群人,石塑面具头颅裂开满脸的人眼,审视少女的一举一动。
放学的学生们去而复返,楼内未走的学生和老师也挤在二楼门口,整座校园的npc包围了小小的楼梯间,成百上千的目光瞄准少女,像正在监视犯罪分子的执法仪。
【警告!您的角色共鸣度低过30,若10秒内,仍在30以下,自动判定主线任务1“角色扮演”失败,重复一遍……】
薛潮拨开人群,拿出藏在尽头书架的摄像机,屏幕里走廊一阶阶,楼梯平缓,他周身是挤满走廊的人群,屏幕里却四下无人,只有一群顶着学生证头颅的残缺雕塑站在他旁边,四面八方探头,死死看向镜头外。
自从他们回到真正的校园,镜头的画面就变成异空间,摄像模式关不掉,雕塑却很愤恨,最初还故意爬到镜头上,疯狂拍打,但发现薛潮无动于衷后,雕塑不甘放弃,改成他走到哪跟到哪,时刻盯着镜头外,用眼神以示谴责,若随机吓死旁的人,就算赚了外快。
他提前把摄像机摆在书后,镜头对准楼梯间,将一半的楼梯间收入画面——红玫瑰以为没有npc了,其实一切都在摄像机里的npc目光下。
“神兵下手的前摇怎么这么长?”江冥揉了揉向日葵的花瓣,摸下巴的动作,挤在第一排看热闹,“反派死于话多?为什么不一上来就捅死她?”
就见少女拨鞘,却拔出一面刀型的镜子,另一只手居高临下,从蒲逢春的胸前口袋里取出一只唇釉,旁若无人地对着镜子补妆,两片艳红的花瓣抿在一起,发出“啵”的一声:“同学,下次不要随便拿人东西,不是谁缀点颜色都能成红花的……一点小教训,你一定不介意吧?”
她的嚣张跋扈不用演,她天生知道怎么用艳丽刺伤别人。
“因为她不是真莽撞,给自己留了回转的余地……哎,看来她不会再轻敌了。”薛潮这才回答江冥的问题。
江冥笑:“事不过三嘛。”
【共鸣度:32】
【倒计时已取消】
【已触发debuff“无处不在”:因为您偏离人设的举动,引起怀疑,副本土著将提高对您的关注度,时刻审视您的行为,请您认真扮演角色。完成主线任务。
共鸣度到达80时,debuff自动解除。】
暂时解除危机,人群重新散去,但因为debuff,npc出现的概率直线上升,老师直接点名,叫她抱着作业跟上,显然要进行一番批评教育。
少女不想顶风作案,一眼未看蒲逢春和薛潮,袖子卷到胳膊肘,又散了散头发,搞小动作以示叛逆,在再次上升的共鸣度里踏着小皮鞋走了。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还有那台摄像机。
薛潮奇道:“神兵听起来也不像搞慈善的啊?”
即便随大流一起凑热闹,邓达云也能精准找到最边角,他像一个专长在门后的隐形门神,缓缓“现出人形”,钻出来的惊吓程度堪比闹鬼。
经过这么几出,再结合“1v1”的tag,他也猜到哪些是玩家了,消化好一会儿,听到“神兵”又是一阵大脑过电的冲击:“什么意思?”
江冥丝滑跟上薛潮的思路:“你想得没错,他们都会被洗脑,趁手的兵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一切以完成执刀者的任务为唯一宗旨,不可忤逆,不惧摧折,必一往无前……”
他在这停顿,薛潮接道:“死不足惜?”
江冥笑嘻嘻纠正:“贱命一条。”
少女的任务如果是杀蒲逢春和薛潮,上个单元的两次刺杀还可以说是大意失手,刚才完全可以直接杀了蒲逢春,神兵怎会在意完不成主线任务?他们活着只为“主人的任务”。
蒲逢春终于缓过气,窒息感退去,艰难地爬起来,薛潮搭了把手,打量她脖子和膝盖的淤青,还有红墨水干涸的书本头颅:“要么任务另有隐情,要么她另有私心——先去医务室,我记得在四楼。”
“不用折腾了。”江冥语气古怪。
浓烈的消毒水味先一步钻进薛潮的鼻子,他转过头,走廊扎眼的一片白,白得发冷发旧,门边三把并肩的蓝色候诊椅,最近的一个房间,门牌写着“202”,墙壁贴着主治医师的介绍和无头半身照,对面的护士站台正摆着碘伏和棉签。
薛潮:“……第五个怪谈,第九中学的前身是一座废弃医院。”
第65章
校园全是青春生命, 所以经常有阳气镇阴的传言,追溯因果渊源,多有一个不怎么美好的“前世”, 必定死伤惨烈,怨气不散,比如坟场、处刑场、废弃医院或精神病院。
校园和医院作为永远的经典恐怖场景,两种风味, 此刻融为一体,就像前半夜读斯蒂芬·金,后半夜换换口味,改读爱伦·坡。
哪哪都充斥阴森可怖。
这类地点常以荒废之感,营造一种故事感,脏乱、昏暗、湿冷、破碎的窗、吱嘎的门、褪色的墙纸与旧物、流红水的铁水管、蛛网等, 一个空间下存在两个故事——“过去”和“现在”。
而过去走向现在的过程,就是恐怖的精髓。
但眼前的医院却不落“俗套”, 明明已经是荒废的“过去”, 却是明亮干净的,目所能及之处是一片纯正的白,灯光照在地面, 很难看出细长的白色灯影,光没入一尘不染的白瓷砖, 像又打了一层光滑的蜡。
窗外被衬得更黑,黑夜反过来衬得医院内更白, 像从调色盘的最上和最下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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